凡煙小說

第1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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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求為何嗎?

先前他不懂,但現在他確實有些懂了。

若是為了守住這萬家燈火,那即便是身死也值得。

裴向雲想起方才看見的那些孩子的笑容,心中一動:“將軍如何了?”

“帶兵回隴西了。”

一邊的小二將菜端了上來,和他們鞠了一躬後又忙活別的客人去。裴向雲一低頭,發現一桌子清湯寡水,一點紅油也看不見。

他踟躕半晌,輕咳一聲:“這……”

“怎麽了?”

江懿看著他一臉的為難,挑眉:“不合口味?”

“不是的。”

裴向雲像是為了證明自己確實喜歡吃眼前的菜一樣,連忙夾起塊魚肉放進口中,卻嘗不出什麽味道。

“不喜歡吧?”

江懿瞥了他一眼:“當時在客棧,你不是口口聲聲說自己喜歡麽?”

裴向雲一時語塞。

那會兒只是想哄著你吃飯來著。

他上輩子便口味重,隴西軍營的炊事班又慣好多油,所以他適應得很好,這大概還是他第一次吃這麽素淡的食物。

可吃了幾口還是蠻好吃的。

“大夫說你受了傷,要忌油忌葷腥……”江懿淡淡道,“往後不喜歡的直接說不喜歡就行了,我又不會因為這個說你。”

要讓狼裝成吃素的兔子,未免也太難了。

裴向雲笑了下,將一根青菜咬得「咯吱咯吱」響。

師生兩人許久沒這樣和和氣氣一張桌子吃飯了。

他想到這兒,面上的笑忽地加深,看著眼前躺在盤子裏寡淡的一條魚忽地笑出了聲音。

江懿擰著眉看了他一眼:“你又笑什麽?”

“挺開心的。”

裴向雲似乎也意識到自己這樣有些詭異,輕咳一聲收斂了臉上的笑:“我覺得自己死得挺值當。”

江懿手上的動作頓了下:“蠢貨……”

“真的挺好的呀。”

裴向雲將那根小白菜吃了,比比劃劃地和江懿解釋道:“我現在感覺好多了。”

“什麽好多了?”

江懿其實沒什麽胃口,索性將筷子放在一邊,慢慢喝著湯盅裏的湯。

“之前我覺得像是給自己開脫,所以從來沒和師父說過。”

裴向雲舔了舔唇,小心翼翼道:“我總覺得腦袋裏住了別人,在唆使我做些事情。上輩子還沒什麽感覺,但是這輩子好像時有時無總覺得不對勁。”

“嗯……”

江懿看著他:“所以呢?”

“所以……”

裴向雲舔了舔唇:“所以你原諒我了嗎?”

他說完後似乎有些後悔,慌忙道:“算了,當我沒問,師父可以不回答的。”

一時間兩人之間有些靜,只剩下不遠處說書先生高談闊論的聲音。

“有道是當時陰雲遮天,不見白日,黃沙漫地。烏斯惡徒手持鋼叉,兇神惡煞地撲來。可那小將軍卻臨危不懼,周身騰起火焰,如金烏降世……”

這段似乎是高/潮,引得滿堂喝彩,其中有人問道:“這話是蘭陵先生新寫的吧?真是太精彩了。”

江懿撫著湯盅的手頓了下,微不可聞地輕嘆一聲。

真是丟人……

讀了六年私塾,若是當年的夫子知道宋辰把寫文章的水平用到這種事上,估計會氣得從棺材裏回了魂來。

江懿不忍繼續聽那胡扯的說書,動了動唇:“我沒原諒你。”

裴向雲方才正悄悄吃肉,聞言眨了眨眼,半晌後「嗯」了一聲。

“我只能是不像從前那樣恨你了,但是原諒的話……”

江懿用帕子慢慢擦了手:“不會吧……”

或許裴向雲已經彌補了自己的錯誤,但於兩人來說,過去的一切卻不可能如從未發生過一樣。

創傷也並非說彌補便能彌補的,若是所有的苦痛都能被一筆勾銷,那世間又如何還有那麽多恨憎別離與癡男怨女?

江懿原本以為裴向雲依舊會以先前那種委屈的眼神看著自己,卻沒想到狼崽子淺淺地笑了。

“不恨我就好。”

裴向雲戳著盤中一塊造型精致的糕點:“我知道你很難原諒我,但是沒關系,其實像現在這樣就很好。”

像現在這樣,一切不好的事被早早地扼殺,還有大把的人間春光可以揮霍。

縱然你不接受我的喜歡也沒關系,只要還能和你說說話,一起坐著吃頓飯都是他曾奢望的事。

江懿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其實人都是有欲/望的。”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

裴向雲眸中閃過一絲狡黠:“能控制欲/望的是人,不能控制欲/望的是野獸。”

“你也知道啊?”

江懿第一次被學生搶了話,心頭泛起一陣微妙的不快,輕哼了一聲:“那你想說什麽?自己是人還是野獸?”

“我真的有變了的,師父。”

裴向雲的眸中滿是真誠的懇切:“我之前錯了,每天都在反省。”

“你就一直好好的,做想做的事。我知道我還不夠好,但是我會努力追上你的,我不要你停下來等我。”

他先前聽隴西軍營的人講那些話本子,說窮書生和富家小姐互相愛慕,可書生胸無大志,只曉得酸那些個有錢有勢人家的公子。

富小姐不嫌棄他沒出息,反而自降身份和他一同吃糠咽菜,被聽眾讚頌為伉儷情深。

最後那書生在夢裏得了紫微星傳承,考取功名,成就一段佳話。

可裴向雲卻覺得奇怪。

為何不是那書生發奮圖強,考取了功名再娶妻?

或許是因為自小耳濡目染了烏斯人的慕強,他總覺得比愛人矮一頭是很丟人的事,至少也要並肩的高度才行。

江懿聽了他的話後有些意外:“你竟然也會說人話了?”

“我……”

裴向雲摸了摸鼻子:“我之前難道很不會說話嗎?我改好不好?”

明知故問。

江懿發現自己越理他,這狼崽子愈發蹬鼻子上臉。

裴向雲覺得那蠱蟲沒了後自己的腦袋似乎也靈光了些,大抵知道哪些話會惹老師生氣,哪些話不會,小心地順著人的意思說,試著把他給哄開心了。

畢竟從前確實是自己太混賬。

他發現江懿基本沒動桌子上的菜:“師父,是不合胃口嗎?”

“不是。”

江懿只覺得那種隱隱的疲憊感再次湧了上來,捏了捏眉心:“你當誰都和你一樣願意當個飯桶?”

他見裴向雲吃得差不多,正要起身去將帳結了,卻聽那逆徒道:“師父……”

“嗯?”

江懿剛轉過頭,唇邊便擦過一抹溫熱,緊接著嘴裏被人塞了個東西。

他瞪大了眼睛看過去:“你——”

那是最後一塊糖糕。

裴向雲那塊糖糕塞過來得實在太突然,讓他猝不及防地吞咽了下去,險些噎著。

“這個糖糕很好吃……”狼崽子一臉無辜,“師父你也嘗嘗。”

“裴向雲。”

江懿咬牙切齒:“你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裴向雲拽了拽他的衣袖,攤開手伸出來:“你打我吧。”

江懿瞪了他一眼,將衣袖從他手中拽了出來,先一步下樓去了。

裴向雲看著他的背影,不緊不慢地綴在後面,只覺得心口發燙。

只是能這樣看著那人的背影他便滿足了。

老師是太好的人,只管繼續做他認為對的事便好。至於自己,縱然現在還不算好,可如果再努力一些,是不是就會有資格離老師再近一些?

他兀自這樣想著,似乎只要能看見那人的背影便有有無窮的動力,哪怕在地府中也能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爬出來。

兩人從酒樓中出來時已近時,外面的天色已晚,行人散去,天上隱隱有烏雲層疊,不遠處傳來了雷聲。

渝州與隴西的天氣可謂一脈相承,都是這樣說變就變,還沒走出幾步就開始掉雨點了。

“師父,下雨了……”裴向雲輕聲道,“我們……”

要不在外面找個地方對付一晚上?

他這句話在嘴邊蠢蠢欲動著,卻不好說出來,只悄悄看了江懿一眼。

“得回去……”

江懿似乎知道他要說什麽,一口否決:“給燕都的折子還沒寫完。”

裴向雲「哦」了一聲,旋即問道:“可你不是說你是將所有事辦完了才帶我出來嗎?”

“就你會說話。”

江懿含著警告意味地瞥了他一眼,從兩人躲雨的屋檐下出去了。

外面的雨不算大,可若是走得時間久了,身上也是會濕的。

裴向雲連忙跟上他,將自己的外袍解下來披在他身上。

“衣服你好好穿著……”江懿低聲道,“我又沒那麽嬌貴。”

裴向雲卻一句話也沒說,不僅將衣服披在他身上,還緊緊地似抱非抱地將他護在懷裏,以免雨將他淋濕了。

江懿再一次察覺到這狼崽子似乎真的徹底成了個大人,與那會兒可憐巴巴趴在隴西軍營外的人相行漸遠,骨架也長開了,隱隱透著股侵略的意味護住自己。

他有些不自在地掙紮了下:“你放開我,身上有傷還幫我擋雨?小心明天又痛得起不來。”

裴向雲這回不裝死了,熾熱的鼻息噴灑在他耳畔,輕聲道:“師父這是在擔心我嗎?”

作者有話說:

動物園真的大,腿要走瘸了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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