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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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懿蹙眉看向那點金色,正欲伸手去碰,卻聽一道人聲於門邊響起:“你最好不要動它。”

他的動作一頓,猛地擡頭循著聲音看去,只見一個一身白衣的男子站在門邊,手中拿著一支手杖,正好整以暇地看著自己。

“鄙人渝州名醫謝大夫,久聞江大人大名,特來叨擾。”

那人說著向江懿行了個不倫不類的禮,繼而將目光投向榻上之人:“那東西是蠱蟲,碰了要命的。”

江懿目光一頓:“謝大人……”

“好久不見,在下的同僚沒給你添麻煩吧?”

謝必安笑得宛如春風拂面:“他那人性格直,不會說話,江大人您多擔待。”

江懿看著他那殷勤的笑,忽地想起了當時謝必安說自己和範無救打的那個賭。

他了然:“這麽看來是謝大人贏了。”

“贏了,當然贏了。”

謝必安往桌沿上一坐,一雙丹鳳眼笑得和狐貍似的:“贏了百億天地通寶,要務全推給他了。在下思念江大人心切,故而特意來人間走這一遭。”

江懿「嗯」了一聲,謝大人倒是悠閑。

“何止悠閑,近日奈何橋上的枉死鬼終於消散了個幹凈,在下與老範少了許多不必要的活計……”

謝必安瞥了一眼胸口已無起伏的裴向雲,“倒是您更令在下佩服一些。”

“命簿上寫著這人一生殺伐,命中帶煞,頑固無情,你是如何讓他甘心以身渡城的?”

謝必安捋著那手杖上的流蘇,嘖嘖稱奇:“往常這種人送來地府,哪怕是再投一次胎也會走上老路,像他這樣的倒是真的少見。老範估計也被過往經驗唬住了,這才輸了個明明白白。”

為什麽?

江懿也不清楚。

口口聲聲說不理解為何要為國付出這麽多的是他,說與自己不相幹的人死就死了的人也是他,可最後以身殉城的還是他。

真矛盾啊……

“他選擇了一條與既定劇情完全不相幹的路……”謝必安輕聲道,“他若是依著本心去活,到最後一定是一世梟雄,有享不盡的權與力和榮華富貴,與現在這般淒慘的境地相比可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江懿淡淡道:“我給過他走的機會,他自己不要的。”

“真是奇怪。”

謝必安搖頭:“魂魄毫無怨氣,這可真是在下遇見的最奇怪的人。”

本來這裴向雲魂靈上過於強的執念就已經讓他很頭疼了,如今更頭疼的事擺在了面前。

他理了理衣領,慢條斯理道:“其實在下這次來人間不光是為了偷閑,也是為了這位不走尋常路的書中主角。他的氣運與整個天地間的氣運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但現在他死了。”

“不是我殺的……”江懿有些麻木道,“我每次要動手的時候,謝大人那位同僚便迫不及待地出來阻止我,當真是盡職盡責。”

謝必安輕咳一聲:“誠然……誠然我們是要遵守地府規矩的,但這次是主角他自己甘願犧牲,如何怪也怪不到江大人頭上。”

“眼下地府沒了枉死鬼,倒是多了個生死簿上不該死的人。三界之內沒有他該去的地方,在下那同僚現在應該頭疼得很。”

謝必安臉上罕見地多了幾分正經:“江大人還記得先前在下曾說,你手中有一枚籌碼,在必要時甚至可以決定裴向雲的生死嗎?”

“記得……”江懿輕聲道,“難道你是想……”

“因為地府處理所有鬼都是按照條例來的,如今生死簿不認他,也不能容他游蕩在三界之間。”

“你是要我同意讓他活過來,是嗎?”

謝必安有些為難道:“也不是那個意思。”

江懿牽了牽唇角:“我只想知道如果我說不同意,會有什麽後果?”

“也就是他的魂魄無處可去,是天地所不容的存在,在七日後會被抹殺,再也沒有投胎輪回的可能。而這世界……”

“這世界會怎樣?”

“先前沒經歷過這樣的情況,在下也不清楚會發生什麽樣的事……”謝必安道,“但是在下保證會將你送回屬於自己的世界。畢竟眼下這世界脫離原有軌跡並非你的錯,不用你來承擔後果。

但是在下想,不過也就是居上位之人會有變化。畢竟「興百姓苦,亡百姓苦」,說得還是十分有道理的。”

江懿沈默半晌,忽然問道:“那他現在在何方?”

“在第十八層排隊等著下油鍋呢。”

謝必安似乎說到了什麽自己感興趣的事,嚴肅了沒多久的表情又變得不正經起來:“他上輩子的陽間債還完了,陰間債還未還清呢。那油鍋的滋味,不比他被活活燒死的滋味好受多少。”

——

裴向雲於一片黑暗中醒來,猛地擡眸,可目光所及之處沒有半分亮色。

他有些迷茫地向前走了幾步,卻發現自己似乎處於一個狹小的空間之內,無論如何都沒辦法走出這一方漆黑的天地。

這是何處?

自己……為何會在這裏;

裴向雲有些惶恐地在腦海中回憶著,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自己為何會來到這個地方。

他尚未想明白,眼前忽地白光一閃,那片黑暗倏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

夜幕中飄著雪,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裴向雲試探地向前走了兩步,卻忽地聽見有人在身後喊著自己。

“裴向雲……”

那人的聲音雖然好聽,可其中卻透著一股沙啞,像是大病未愈的人在說話一般。

他回過頭,看見身後人裹著一件大氅,面容憔悴蒼白,幾乎要與這天地間的雪色融為一體。

這是他的老師。

是了,眼下他叛逃烏斯,將老師囚禁在府中。今日是臘月二十九,是自己與老師第一次出門。

裴向雲後知後覺拾起來這碎片似的回憶,混沌地以為這便是現實,連忙上前兩步,自然而然道:“師父,你不舒服嗎?”

那人搖搖頭,聲音卻很輕柔:“回去吧,太累了。”

他依言帶著那人循著記憶回到一處後院,卻聽老師繼續道:“你眼下還練著槍嗎?去取來我看看。”

不能取……

裴向雲心中驀地突兀著這句話,讓他聽話轉生動作倏地一頓。

為什麽不能取?

他有心依著那聲音做事,可手腳卻不聽使喚般向著屋中走去,取來了那把銀槍。

這場景他曾見過的。

在何處呢?

他還沒思考出什麽頭緒,手上的長/槍卻忽地向下一滯。裴向雲倉惶擡眸,眼前倏地被一片血色暈染——

老師將那桿長/槍徑直插/入了自己的喉間!

霎時那似乎被封印的記憶噴湧而出,提醒他也曾這樣看著老師死在自己的面前。

裴向雲幾乎惶恐地伸手去捂那人脖頸上巨大的創口,可那人眸中的光亮仍慢慢淡去,最後回歸一片死寂。

他眼前又是一黑,繼而再次回歸到白茫茫一片中。

老師又在身後喚他。

他有意改變既定的結局,卻發現無論自己如何努力,都仍沒辦法造成任何的變化。

自己仍會帶著老師回那處別院,仍會按照他的意思去拿槍,而後老師仍然會用那把槍自刎死在自己的懷中。

裴向雲想起來了。

這是他此生最痛苦的一段回憶。

而這不知名的空間似乎有靈性地要懲戒他般,將他困在這段剜心挖骨般的痛楚中一次又一次。

分明重來過許多次,卻什麽也做不了。

裴向雲像被囚禁在這個軀殼之內,眼睜睜看著這個自己行屍走肉似的取來那把致命的槍遞給老師。

而他明知會有何種結局,卻仍無能為力,只能任由五臟六腑淩遲般痛著,折磨著他的魂魄。

他只覺得自己如孤魂野鬼般游蕩在這天地之間,無聲地顫抖著哭求著那人不要死,不要丟下自己一個人,卻仍一次次地看著老師死去。

不要再讓我重來了。

無論是誰,求求你。

裴向雲不知自己重覆這記憶多少次,多到他的精神已然十分恍惚,甚至於看什麽都是一片血色,風聲鶴唳地懼怕著每一次溯回。

眼前再次暗了下去,而那片讓他心驚膽戰的素白並未再次出現。

他慢慢睜開眼,畏懼地看向前方,卻發現眼前多了一條先前從未有過的橋。

橋邊站著無數面色慘白的人,正神情呆滯地排著隊,不知要去往何方。裴向雲猶豫了片刻,也擡腿向那些人走去。

隊伍緩緩向前移動著,慢慢靠近了那橋頭,可這一隊人卻無一人喧囂,也沒有人搶著插隊,四處皆是一片死寂。

裴向雲心中忽地湧起一絲不祥的念頭,有些緊張地舔了舔唇,跟著那些人向前挪動著步子,終於看清了那橋的真面目。

那是一座用人骨搭作的橋,所以才顯得通體慘白。而橋上站著一個耄耋老嫗,手臂上掛著一個竹籃。

她擡眼看向裴向雲,聲音低啞:“汝名為何?”

“裴向雲。”

老嫗的指尖點在手中那泛黃的簿子:“怪哉,怪哉。此間陰司泉路,汝陽壽未終,為何至此?”

為何至此?

為何……

裴向雲動了動唇,下意識道:“尋一故人至此。”

“故人為誰?”

“江懿。”

他的目光中滿是懇切,帶著哀求的意味連珠炮似的問道:“他是我的老師,他也來過此處嗎?你見過他嗎?”

他投胎去了哪裏,喝過孟婆湯麽?

是否又……已經把我忘了?

作者有話說:“此間陰司泉路……”致敬一下《紅樓夢》,就寶玉做夢在夢中去地府尋黛玉那段(?);

和這句有關的一首歌也特別好聽,是黃仙女唱的《雲何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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