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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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向雲想也沒想,手中長/槍先向前挑出,正正好好擋在那柄重劍之下。

那人似乎鐵了心要張戎的命,下手狠戾,卻不料半路殺出來個程咬金,壞了自己的好事。

他一時氣極,深邃的眉眼間滿是陰鷙,一雙烏藍色的眸中冷光驟起,重劍調了個頭便向裴向雲劈來。

方才接了那一劍便震得裴向雲虎口生疼,眼下又是氣勢洶洶的一擊襲來,他有些招架不住,身子向後仰倒,險些從馬背上摔下去。

渝州城忽然迎戰,城中既有戰備不夠。他將重甲讓給了其他士兵,自己只穿了一套輕甲,若是被那重劍落在身上,怕是要兇多吉少。

裴向雲喉中悶哼一聲,槍桿與劍身交錯之處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甚至迸濺出了點點火花。

那烏斯人似乎驚訝於漢人居然能接下他的劍,擡眸看去後忽地笑了,聲音低啞而刺耳:“我當是誰,原來是你。”

裴向雲心中悚然而驚,咬著牙道:“你什麽意思?”

“你不認得我,我可認得你。”

他的聲音如不懷好意的毒蛇,縱然周圍火堆燃燒的「劈啪」聲與喊殺聲攪成一片,他的話也清晰地落進了裴向雲耳中。

“你當年被種下聖蟲的時候,我曾見過你……”那人手中的力氣不減,按著劍柄將劍身慢慢向裴向雲壓來,“我忘不掉你那雙眼睛,那雙混著骯臟漢人血統的眼睛,眼下果然倒打一耙,做了漢人的狗!”

他猛地振臂,那重劍的鋒刃劃過裴向雲的胸腹處,生生將那輕鎧割出了一道口子,連帶著裏面勁裝的布料都被撕裂開,一道傷疤赫然落在皮膚上,汩汩鮮血霎時染紅了衣服。

裴向雲疼得手都在發抖,卻仍然不肯放下那柄長/槍,遮面下的額上滿是細密的汗珠,下唇幾乎要被他用力咬破了。

“裴向雲!”

張戎在身後喊他,可他卻充耳不聞,眸色發狠似的驟然黯了下去,手上徑直刺向那人露在鐵盔外的脖頸處。

方才他腦海中模模糊糊地找回了前世的些許記憶,想起來眼前這陰陽怪氣的烏斯人究竟是誰。

那會兒烏斯有兩個主將,一個是負責從隴西攻入中原的自己,另一個便是去寧北開拓其他戰場的將軍。

他先前從未見過這個將軍,卻聽說其人對自己頗有微詞,甚至打仗時都要和他比著誰屠城屠的多,但卻不如裴向雲兇名在外。

這人一直對他心懷嫉恨,明裏暗裏貶低過他無數次。可當時裴向雲一顆心全系在老師身上,全然不管他都說了什麽胡話。

前世自己並不覺得屠城是什麽罪不可赦的事,可如今回頭看來,倒是讓他反胃得很。

那一條條活生生的人命,是成千上萬個如張素或梅晏然般的好人,自己是如何下得去手的?

裴向雲想起這些,目光愈發帶著恨意,手中長/槍避過那擋路的劍身,極具技巧地向那烏斯將領身上刺去。

不能讓這個人活著。

若是這個人活著,渝州怕是要再現上輩子屍山血海的慘狀。

裴向雲喉間一甜,驀地噴出一口血,身上的輕鎧爛得不像樣子,卻仍死死地與那烏斯將領糾纏周旋,帶著股同歸於盡的決心,看得那人心頭隱隱有些發寒。

惜命的就怕不要命的。

裴向雲眼下一臉亡命之徒的模樣,怕是真的能做出與他一起死的決定。

那烏斯將領不知裴向雲為何對一座漢人的城池如此上心,縱然心中好奇得很,卻仍未停下向前的腳步。

那道宛若天火降世般的防線慢慢在空中變得透明,不知還能撐多久,興許下一刻便要消失。

這火墻但凡消失,等在後面的烏斯援軍便會一鼓作氣地沖上前來,將這些負隅頑抗的燕軍屠殺殆盡,而後破開城門,以人命洗出一條血路。

不能讓上輩子的悲劇重演。

不要讓上輩子的悲劇重演。

他今天怕是要殉了這城,可若是他沒守住這城,老師怎麽辦?

好不容易才……

積壓許久的疼痛與不甘驟然爆發,裴向雲自胸腔中發出一聲宛如悲鳴的怒喝,頂著滿臉的血再次向烏斯人撲去。

他並非只拖住了一個將領,甚至能來一式借刀殺人,讓那將領用手中不分緩急的重劍親自把手下士兵掃下馬去。

可終究也要到極限了。

裴向雲現在身上沒一塊完好的地方,可謂千瘡百孔,破布似的在那同樣傷痕累累的戰馬上搖搖欲墜,能撐到現在全靠心中的一口氣。

還沒和老師見最後一面。

他答應了老師的。

答應老師會守住城,會等他回來,會在今年的人間四月一同去襄州看桃花。

不能倒在這裏。

裴向雲眼前的物事已然開始模糊,隔著血水向前望去,整個天地間都變成了血紅一片。

忽然城上戰鼓聲陣陣,號角聲淒厲地刺穿著混著血腥味的陰霾,嘹亮地響徹了整個戰場。

烏斯人原本以為燕軍已然是強弩之末,甚至已經有人攀著雲梯往城墻上而去,想做那個最先攻下渝州城的立功之人。

“援軍!撐住!援軍來了!”

裴向雲驀地擡眸向遠望去,果然看見撩起了煙塵滾滾,遮天蔽日地快速向渝州城而來!

他心中驟然狂喜,甚至險些握不住手中的長/槍。

那烏斯將領心頭一驚,沒想到燕人的援兵來得竟如此之快,收了重劍便想先行撤退,卻再次被一柄長/槍攔住了去路。

裴向雲一腔熱血再次沸騰起來,不管不顧地一人沖進烏斯士兵之中,手中長/槍揮過殘影,以一人之力生生攔住了十數人向前的腳步。

必須堅持住。

只要再堅持一會兒……

裴向雲心中剛冒出這個念頭,胸口卻驀地一痛。

他有些迷茫地低頭,卻看見那一直用重劍的人手臂上忽地多了一柄灰黑色的利刃,徑直將他毫無防護的左胸刺穿。

裴向雲僅來得及看見那人面上猙獰的笑,繼而便感覺到生命似乎隨著那噴濺而出的血液慢慢流逝。

那烏斯人似乎以為穩操勝券,面上的笑陰惻惻的,正欲將那利刃拔出,卻發現自己的手臂被人牢牢地抱住了。

似乎那只入靈蠱帶給裴向雲唯一的好處便是讓他的生命力足夠頑強,頑強到能帶著這一身致命的傷硬生生拖到了援軍趕到的這一刻。

“你——”

那人被裴向雲眼中的執拗刺了下,也就是這一楞神的功夫,整個人被他不要命地扯下了馬,翻滾進那道尚燃燒著熾焰之中。

火舌燎烤著周身,讓那烏斯將領哭嚎般地大叫起來,手腳胡亂地掙紮著,像是想要從裴向雲扣著他脖頸的桎梏中掙脫出來。

一邊烏斯人的馬蹄從裴向雲背上踐踏而過,讓他覺得整個人要被生生撕裂了一樣。可他卻仍死死抱著那人的手臂,不讓他逃走。

“瘋子!你這不要命的瘋子!”

裴向雲任他聲音淒厲地罵著,身上的疼痛慢慢開始麻木,繼而抽離了軀體般離他而去。

他這是要死了嗎?

分明脊骨好像都已經被踩碎了,五臟六腑跟著骨頭一同粉碎,似乎已經停止了對生命供給的運轉。

但裴向雲仍靠著一股韌勁死死箍著那烏斯人的脖頸,似乎這輩子也不會放開。

待援軍趕到,渝州城便能脫離困境。

那熾焰雖然在漸漸熄滅,卻仍有將人燙傷的危險,可裴向雲只覺得自己周身似乎在慢慢變冷。

好冷啊……

他擡起已經開始渙散的瞳孔,癡癡地望著援軍趕來的方向,驀地想起了與老師相遇的那年冬天。

兩輩子……

孽緣似的糾纏不清。

對江懿來說是孽緣,可對自己來說卻是修不來的福氣。

不怪別人,是自己沒珍惜。

他前世糊塗,狼心狗肺,不分魚目珍珠孰賤孰貴,棄雅楠美玉如朽木敝履,等到懂的時候已經晚了。

人心涼了,真的很難焐熱的。

眼前走馬燈似的閃回過幀幀畫面,有燕都飛閣流丹青瓦紅墻的繁華喧囂,有隴西塞上飛絮大漠平沙的蕭瑟浩闊,最後卻終究如空中樓閣般驟然崩塌,消逝於熊熊烈火之中。

沒有百姓傷亡,他也不是臨陣脫逃的逃兵。

他用性命贖上輩子的罪孽,不惜同歸於盡,也要護住江懿所在意的一切。

前世的問題似乎隱隱有了答案,可剩下的時間已不容許他想明白了。

裴向雲近乎渴求地向前緩緩地爬了幾步,五指摳進了沙土之中,破碎的身軀拖曳在地上,留下的道道血跡被烈焰蒸發作白煙,可他的目光卻仍定定地看向援軍來的方向。

快些,再快些,讓我走之前再看你一眼。

他眸中落下兩行血淚,與幹涸的血漬混在一起,讓面容更加可怖。

還有很多話沒說,但好像真的來不及了。

他終究活成了江懿上一世的模樣,以身殉了這座城,守住了一城險些被屠戮的無辜百姓。

若你知曉了這一切,對我的恨會不會少一些?

裴向雲的頭無力地垂在了地上,口中控制不住地溢出黑血,目光慢慢黯了下去。

或許我沒辦法真的理解你所說的一切,但我能做到的只有傾盡所有去在意你所在意的,愛你所愛的。

眼前的一切慢慢變得模糊,赤色的火焰卻在他眸中被臆想作了灼灼桃花的模樣,宛若那個隴西陽光明媚的下午,老師紙卷上以胭脂紅鋪開的亮色。

師父,我好像明白「此心安處是吾鄉」的意思了。

有你在的地方便是我心安之所,是我死都要爬回去的故園。

那雙慣常狠戾的眼中終於不再剩一絲生機,宛如一對琉璃珠般死氣沈沈地望著遙遠的遠方,停止了轉動。

他裴向雲以命守諾,殞身恤城。

幸不辱命……

作者有話說:

「此心安處是吾鄉」摘自蘇軾的《定風波》。

物理火葬場——指丟火堆裏燒了;

據說燒死是最痛苦的死法,狗子還疊了別的buff(肩上中一箭身上開了個口子又被穿了胸失血過多……)

暫時別罵我別罵我別罵我還妹完結吶,先給各位老爺磕三個(頂鍋蓋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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