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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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想起來了。

笛音響起的那一霎,面容模糊的人像與景物交匯在一起,氤氳成光怪陸離的薄霧。而待薄霧散去,他又回到了那處曾在夢中出現過的大殿中。

他擡頭向身側望去,地上一如先前那般躺滿了死去的孩童,而自己是唯一一個活下來的。

這個想法讓裴向雲心頭發寒。縱然四肢無力,可他依舊掙紮著起身,連滾帶爬地向那扇大門奔去。

他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亦或是自己如今活著,下一刻便會死去。

就在那雙稚嫩的手將要碰到門把手時,外面忽然響起了一道年輕的男聲。

“祭司,那件事辦得如何了?”年輕男聲問道,“還有我親愛的父君……他身體是不是已經要不行了?”

“回殿下。”

一個沙啞的女聲開口道:“一切已準備妥當,一會兒您便能驗收成果了。待老君主駕崩,您便是烏斯的新王。”

“我等這一日太久了。”

那年輕男聲波動起來,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興奮:“那老家夥一心懷柔,可又有什麽用?眼睜睜看著漢人騎在我們頭上嗎?這若是讓祖宗們知曉,他的臉要放在何處?”

腳步聲越來越近,裴向雲心中驟然一緊,連忙就地趴下,裝作與其他孩童無異的樣子。

沈重的木門被人慢慢推開,那兩人先將周圍的孩童們檢查了一番,最後一雙質地精良的皮靴停在了他面前。

裴向雲瞇著眼,企圖裝作自己也如其他人一樣昏過去了,卻被輕而易舉地識破了偽裝。

那年輕男人伸手掐住他的脖子,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裴向雲呼吸不暢,臉漲得通紅,在他手中劇烈地掙紮了起來。可那人的手勁卻大得很,慢慢縮緊。似乎想徑直將他掐死。

他不知從何處來的力氣,猛地一低頭,狠狠咬在了男人虎口上。

那男人吃痛,狠狠將他摔在地上。他如獲新生般捂著喉嚨撕心裂肺地咳了起來,眼淚不受控制地從眼眶中溢出,模糊了視線。

“殿下……”一邊的女聲像是有不快,“這是我們生祭八十一童子後唯一活下來的,你……”

那年輕男人慢條斯理道:“可我看見他那張臉便厭煩。”

“漢羊與我那不守婦道的母親生出來的賤種,也配活著?”

女人沈默半晌後低聲道:“可我們已經將公主與那漢羊處理掉了,他如今孤苦伶仃沒有親人相伴,便會在這入靈蠱的作用下慢慢扭曲性格,日漸暴躁易怒,成為獨屬於殿下的人形兵器。”

不知如何愛人,不懂為何寬容,再無一刻安寧。

他餘生只會與暴戾和殺戮相伴,直至雙手沾滿鮮血,在無盡屠戮中死去。

那男子輕笑一聲:“你那蠱可真的有這樣靈?”

“請殿下放心。”

女聲中多了幾分自得的意味:“中了蠱的人,哪怕平日有自己的意識,最後也會忠於我手中的骨笛。無論意志多麽堅強的人,只要身中有蠱,都會在骨笛的笛聲中泯滅人性,成為我們的行屍走肉,不再聽旁人的調遣。”

“行屍走肉麽?”

那年輕男子扳起裴向雲的下巴,細細打量著自己這同母異父的兄弟:“那可真是不錯。”

……

公主是他的母親。

所謂「漢羊」,則是烏斯人對漢人俘虜的蔑稱。

原來自己上輩子看見的那封信函果真是用來挑撥離間的,而他竟沖動而不計後果地將這仇恨悉數傾瀉給了江懿。

那分明是最愛自己的人。

裴向雲雙目猩紅,顱骨像是被什麽東西細密地啃噬著,痛得幾乎要裂開。

那紗衣人冷笑:“入靈蠱的傀儡,竟還妄圖與自己的主人作對?”

江懿方才手上的傷口仍隱隱作痛。他面色冷峻地看著裴向雲,沒來得及放回去的短刃悄然滑入掌中。

若裴向雲不可控了,他不介意先將這瘋子結果掉。

他見識過裴向雲瘋癲的樣子,自然也知道這人若是落在了烏斯手中,對大燕將會是何種災難。

裴向雲擡起那雙可怖的眸子,定定地看向紗衣人,動作已然變得僵硬呆板,與一邊那些被蠱蟲控制的人無異。

“本來沒想這麽早動用你這顆棋子,但看起來似乎心急的並非是我們。”

紗衣人的目光向江懿投來,似乎帶著七八分忿恨:“那便先將那礙眼的漢人殺了!”

裴向雲痛苦地闔上眼,雙唇顫抖著輕聲道:“我不……”

“輪得到你來反抗?”

紗衣人將骨笛橫在唇邊,洞窟中驀地響起一道刺耳的笛聲。

那些被操控的村民們似乎受不住這笛聲,原本鬧哄哄地擠作一團。

如今口中卻發出哀嚎聲,捂著雙耳痛苦不堪地委頓於地上,四肢抽搐,口中溢出了白沫。

裴向雲胸腔中發出一道哀鳴,腿上發力,驀地掠至江懿身前,一雙手便向他的脖頸伸來。

江懿的目光撞上那雙赤紅的眼,擡手將短匕刺向他的手掌,可刀刃卻被那人直接攥住了。

裴向雲似乎失去了痛覺,空手接了鋒利的短匕眼睛也不眨一下,另一只手生生掐住了江懿的脖頸。

江懿嗆咳一聲:“裴向雲,你……”

他伸手去掰狼崽子的手,卻發現對方手勁大得很,如鐵鉗般緊緊箍在他的脖頸上,似乎不將他掐死便不罷休。

“裴向雲……”他的聲音嘶啞,“你要害死我第二次嗎?”

江懿呼吸愈漸不暢,眼尾發紅,淚水不受控制地蓄滿了眼眶,順著臉頰落在了裴向雲手背上。

裴向雲原本滿是殺意的眸子頓了下,箍著他脖頸的手居然松了幾分。

江懿原本已頭暈目眩,可眼前一晃,自己那逆徒居然慢慢松開了桎梏。

紗衣人站在臺階上,看著裴向雲似有遲疑,正欲用骨笛再嘗試操控他,卻淩空飛來一把短匕,直接將骨笛的後半段削掉了。

她猛地擡頭,正巧撞上江懿的目光。

那入靈蠱本該萬無一失,被自己用骨笛控制後全聽她調遣,哪怕是心志堅定之人也不會幸免,可為何那漢人分明什麽也沒做,居然能讓這傀儡停了手?

紗衣人失了操控裴向雲的利器,頓時有些心慌,尖聲道:“你是我造出來的,你的主人是我,為何去聽漢人的話?”

不是的……

裴向雲的靈臺好像恢覆了幾分清明,像是在一片血色中猛地撕裂出來一片來之不易的潔白。

眼前是顛倒成碎片的回憶,一會兒是流血漂櫓伏屍百萬,一會兒又是隴西難得的艷陽天——

他坐在桌前臨字,擡眸看見那人似乎困倦了,靠著椅背陷入了睡夢之中,好看的眉眼舒展。

那或許是自己記憶中難得的溫馨,而這片尚無暇的溫馨正被一片血色步步侵占,即將被吞噬殆盡。

他不想這樣。

不願變成只會殺人的屠夫,不願不懂如何愛人,不願……

不願再看見江懿死在自己面前,他卻無能為力。

裴向雲驀然痛苦地嘶吼一聲,忍著顱骨與胸腔中排山倒海般的痛楚,猛地向那紗衣人奔去。

“我不要……”

他的唇被咬出了血,額上青筋暴跳,嘴中喃喃念叨著只有自己能聽清的話,化掌為爪,倏地抓向紗衣人的心口。

紗衣人猝不及防,揮袖擋在自己身前,空氣中便暴出一捧燦金色的薄霧。

江懿剛給那幾個被捆住手腳的商旅解綁,擡眼便看見那捧金燦的霧劈頭蓋臉將裴向雲罩了進去。他凝眸細看,只覺得有些毛骨悚然。

那並非一捧煙霧,居然是無數小蟲匯在了一起。

可裴向雲卻宛如什麽也沒感覺到一樣,頂著那金色小蟲義無反顧地撲向紗衣人。

一個商旅顫著聲音道:“他,他是何人?是惡鬼嗎?”

江懿沒說話,手心卻發涼。

若是裴向雲不敵,那他們這些人的性命怕是都要不保。

紗衣人再也沒了剛開始的自滿,慌亂道:“你為何不聽我的話?這怎麽可能?分明我——”

她的話在「噗嗤」一聲輕響中戛然而止,有些迷茫地低頭,看著穿過自己胸腔的手。

“我不是……”

裴向雲的臉上滿是痛苦之色,好像僅有那麽一個念頭強撐著讓他堅持到現在也沒倒下。

不要做傀儡,不要做人形兵器。

他想做裴向雲。

想要至親好友,想要和愛人並肩走在街上,想要屬於自己的思想與人生,就如同大年三十的夜晚,他也曾因心動將吻印在那人柔軟的唇角。

僅僅只是想做他自己。

憑什麽被剝奪自由的是他,憑什麽要和心悅之人兵戎相見的也是他?

紗衣人的血噴濺在他的臉頰上,卻又被淚水沖淡了,變作一道道血痕。

他擡眸看向江懿的方向,唇邊牽起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師父,走啊……”裴向雲喃喃道,“別看我了。”

他不知自己在期待著什麽,或許是想看見那人願為了他而留下來。

可江懿面上的猶豫也只有一瞬,繼而帶著那幾個漢人商旅頭也不回地向來時的出口趕去。

作者有話說:

裴·欲擒故縱·打小算盤·向雲:老師會不會留下來呢QVQ;

他老師:轉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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