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關燈
那夜的結果還是裴向雲拖著一身的傷狼狽離開。

李佑川好像聽見了屋中的聲音,卻沒敢直接進來,在外頭候了許久,這才輕輕推開門。

地上的血已經被江懿簡單收拾過了,他疲憊地靠在床頭,只覺得心裏缺了一塊似的,讓他空虛得難受。

“少爺,我……”

李佑川輕咳一聲,慢慢挪到他身邊:“我剛剛在外頭都聽見了。”

江懿驟然擡眸:“你聽見了什麽?”

“也沒什麽。”

李佑川蹙著眉回想道:“也就是聽見了你們好像吵架了,是小裴兄弟他做了什麽事惹你生氣了嗎?”

江懿緊繃的神經慢慢松了下來,抵著額角又嘆了口氣:“算是吧……”

“可小裴兄弟不是挺好嗎……”李佑川小聲道,“他剛剛還給你煮了粥呢。”

那是因為他心懷不軌,揣著一顆狼子野心。

江懿深吸一口氣,才沒將這句話脫口說出來,只搖了搖頭:“你不懂……”

“好好好,我不懂。”

李佑川笑盈盈地將手中的瓷碗遞給他:“但是我懂少爺你再不喝藥,好不容易散的病熱又要回來了。”

江懿將那瓷碗接過,忍著苦意將那碗中的藥喝了。

李佑川把瓷碗接過來,轉身正要走,卻被他叫住:“等一下……”

他垂眸看著錦被上的花紋,輕聲道:“往後你不必再管裴向雲了。”

“啊?”

李佑川瞪大了眼睛看著他:“這是怎麽了?”

“他犯了錯,屢教不改……”江懿的聲音雖慢條斯理,可卻覺得是在將自己一顆真心反覆剖挖,“我教訓了他,從此往後我不再是他老師了。”

李佑川大驚失色:“什,什麽?”

大燕一向註重禮教。若哪家的夫子直言與誰的公子斷絕師生關系,那必然是學生犯了滔天大錯,說不準是奸/淫/擄/掠其中一條,是要被所有人戳著脊梁骨罵的。

這懲罰未免也太重了。

“那小裴兄弟是犯了什麽錯?”李佑川問,“是那幾條重罪其中之一嗎?是不是要報官啊?”

江懿原本心情正煩悶,聽見他一句「報官」後沒忍住笑了出來:“這倒是不必,只是……”

只是那些罪孽都是裴向雲上輩子造的,如今除了他以外,無人知曉。

李佑川似懂非懂地看著他,似乎被他這幾句話給繞暈了。

江懿看著他一臉茫然,知道他應當是沒聽懂的,擺了擺手:“不必再過問了,照著我說的去做就行。”

李佑川「哦」了一聲,將空碗仔細拿好,踟躕半晌道:“那少爺,你別再生氣了。前兩天大夫來說你脈象有些紊亂,要你平心靜氣好好修養十天半月,不然恐怕身體總是不太好。”

他絮叨著頂住完,這才從房中離開。待房門輕輕關上,一片寂靜中又只剩江懿一人了。

平心靜氣?

知道裴向雲是在騙自己,是在演戲後,又怎能真的平心靜氣?

——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江懿這一病實打實地在床上歇了十多天才不再咳喘,能披著大氅出門見風了。

這些日子他被李佑川看著,只能在府邸中走動,偶爾與那神隱般住在隔壁的喀爾科聊上幾句,卻真的再也沒看見裴向雲。

可他又是知道裴向雲肯定在的。

每當他從房中出來,一道若即若離的目光便執拗地黏在了他身上,死死地綴著他不放。

那目光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他卻真的不想管了。

若說先前不知道裴向雲也是重生回來的,他心中還抱著幾分僥幸,覺得這狼崽子年歲不大,涉世未深,還是白紙一張,到底能將那些毛病給矯正過來。

可如今知道他是重生回來的,皮囊下裹著的依舊是上輩子那骯臟不堪的魂靈,他便徹底死了心。

他如何不恨?

過去還能用「眼前的少年與前世那劊子手並非同一個人」做借口,容許他跟在自己身邊,現在看來這借口著實是個笑話。

裴向雲演得真好,若不是他親自說出口,自己不知還要被騙到何時,甚至重蹈上輩子的覆轍都十分有可能。

——

正月十四那天天氣陰沈,是梅晏然下葬的日子。

陸繹風短短十多天裏身形消瘦了不少,讓人驀地想起了「形銷骨立」這個詞,一雙原本神采奕奕的眸子少了幾分光亮,頹唐地站在江懿身邊,老了十歲般。

來來往往的人不少,但沒幾個懷著真心來吊唁,大都聽說了這剛有名分的小王妃在十五皇子心中占了很重要的位置,為了和十五皇子攀攀關系,這才強行帶著一張滿是虛情假意悲痛的臉來裝模作樣一番。

陸繹風強打著精神與那些人客套完,末了靠在江懿身上輕聲道:“本來我們是要明天成親的。”

是個宜嫁娶的良辰吉日,和小姑娘吵了許久才定下來的,甚至需要用的東西都已經準備好了——

可惜人禍難料,斯人已逝,只留他一人在這人世間面對著鬼影憧憧。

江懿輕嘆一聲,拍了拍他的肩:“聽說你前些天什麽也沒吃,別傷了身子。”

陸繹風輕嘆道:“我根本就沒辦法不想起她,我總是夢見她站在那個池塘裏看著我,說水裏太冷了,為什麽不來救她,讓她等了好久。”

江懿垂眸,斂去眉眼間的難過,知道現在和陸繹風說什麽都沒用。

心愛的人死去了,最痛苦的永遠是那些還活著的人。

兩人在王府的後院坐了許久,陸繹風才勉強地笑了下,似乎是不想讓他擔心:“說起來,那小姑娘還有些東西要給你。我前些天收拾她遺物時看見了,就琢磨著今天正好交到你手上,也算是了她一份心願。”

江懿楞了下:“給我的?”

他與梅晏然分明沒什麽交集,她又怎會送自己什麽東西?

陸繹風去而覆返,將一枚荷包遞給他:“這是她桌案上留下的東西,似乎是那日赴宴前剛繡好,上面寫了張字條,應該是怕自己給忘了。”

他說完沈默半晌,聲音中又多了幾分哽咽:“方才見她最後一面時,我給她戴上的簪子不見了。那簪子也是她最喜歡的,若路上發現沒了,她是不是又要鬧了?可是……”

可是自己不在身邊,她和誰鬧呢?

江懿陪了他許久,直到友人將情緒整理好了才準備離開。

“你要回隴西了嗎?”臨到門前陸繹風問他。

江懿頷首:“嗯,今日下午便走了。”

陸繹風看了他半晌,忽地張開雙臂狠狠地抱了他一下。

“江子明,你我自幼相識,我也就你這麽一個朋友……”陸繹風將頭埋在他肩上,聲音發悶,“你一定要平安,我受不住你再出什麽事了。”

江懿反手摟了他一下:“謹遵十五皇子命令,明年定平安歸家。”

“到時候就你一個能陪我了。”

陸繹風松開抱著他的手,牽了牽唇角:“不醉不歸。”

江懿與他道別後回家便開始收拾東西,順便將那蹭吃蹭喝許久的密東王子去處安妥當,這才得了空自己在房中待一會兒。

他將外衣脫下時,想起了那枚梅晏然送自己的荷包,於是順手把荷包拆了,發現裏面塞著一張字條。

“裴小兄弟:就知道你是個膽小如鼠的,連心悅誰都不好意思直說,怕是這荷包與香囊就算繡了也送不出手。

本王妃大發慈悲,就成全了你這一片真心,代你將荷包送給江大人,聊表你一片真心。

本王妃如此善解人意,可千萬要記得下次見面時代付本王妃買酥糖的錢,拉鉤上吊,誰反悔誰是小狗。”

那字跡娟秀,撇捺的尾巴上挑,似乎能看見小王妃寫字時的滿心雀躍與得意。

江懿輕輕撫著那張字條,後知後覺明白了為何梅晏然會送自己一個荷包。

是裴向雲和梅晏然約好的嗎?

他送荷包給自己……做什麽?

江懿驀地想起少男少女之間的習俗,登時面上發燙,又羞又惱地攥著那枚荷包,心中暗罵這狼崽子大逆不道。

原來早就開始肖想著與自己的那些歡/愛之事了,卻在他面前表現得如此溫馴有禮。

他有心將那枚荷包留在江府,可一想到那是梅晏然生前要送自己的禮物,到底還是舍不得,長嘆一聲放回了懷中。

李佑川敲門進來:“少爺,這次真的不用我跟你回去嗎?”

“不必了……”江懿回眸道,“隴西這些日子又要不太平,太危險了。”

“可……”

李佑川見他態度堅決,知道自己說不過他,末了搖搖頭,似是無奈:“那少爺你註意安全。”

兩人出了門,江懿下意識地向身後看去,察覺出好像有什麽不對勁。

那道若即若離的目光今日並未出現。

他怔忪了片刻,繼而收回了思緒,扶著轎廂上了車。

不在就不在。

道不同不相為謀。

如今裴向雲走了,不正合他意嗎?

車夫吆喝一聲,馬車向前而去,慢慢加快了速度。江懿把車簾放下,剛準備闔眼小憩一會兒,忽地聽見李佑川似乎在後面大喊:“小裴兄弟!你快回來,這樣太危險了!”

江懿微微蹙眉,帶著幾分火氣地睜開眼將車簾覆又撩開,驀地瞪大了眼睛。

自己那逆徒竟扒著轎廂在後頭跑著,腳步踉踉蹌蹌的,好幾次險些被絞到車輪下去!

作者有話說:

我一拳打死調休(痛苦面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