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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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簇灌木搖晃了一陣,而後鉆出來一道黑影。

江懿緊蹙著眉,向後退了幾步,手中的短匕蓄勢待發,卻聽那道黑影的聲音中帶著幾分戲謔:“美人,好久不見。”

他楞了一下,便看見那黑影走到了亮堂的地方,露出了真容。

“你怎麽來了?”江懿驀地有些吃驚,“你……”

喀爾科笑了下:“開個門,孤進去與你說。”

江懿把後院的門打開,目光落在喀爾科背後背著的人臉上。

“孤替你將這小狗救出來了……”喀爾科輕聲道,“江大人可有酬謝?”

江懿挑眉:“王子殿下需知,明日我便能親自將他從天牢中接出來。”

“明日你真能接得到人麽?”

喀爾科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亦或是說,只能接到一具屍體?”

被兩人議論的裴向雲低低地哼了一聲,睜開一雙滿是血絲的眼。

他的目光失焦片刻,最後落在了江懿身上,原本迷茫的雙眼頓時亮了下,繼而掙紮著要從喀爾科背上下去。

喀爾科看著是個軟骨頭的風流王子,可手上的力氣卻大得驚人,狠狠地箍住裴向雲的雙腿:“江大人,看你這幅樣子,是沒收到孤給你的信函?”

江懿慢慢搖了搖頭:“沒有……”

“既然如此,那便進屋說。”

喀爾科明面上是護著背上的裴向雲,可實際上卻隱隱有拿裴向雲要挾他的意思:“待進了屋,孤再將這小狗放下。”

眼下早已過了府中人歇息的時間,走廊中只餘下幾盞昏暗的燭燈。江懿將兩人帶進自己的屋中後,喀爾科這才將裴向雲放下。

江懿點亮桌案上的燈,垂眸看向狼崽子,卻發現他似乎在將自己的左手往身後藏去。

“還請王子殿下說明情況……”他轉身道,“在燕都這些日子裏,我從未接到任何有關密東的消息。”

喀爾科倒是不見外,就著他桌案上一盞涼茶便喝了一口,抹了抹嘴:“江大人,你們隴西軍營有細作。”

江懿的手驟然一抖,連帶著兩枚瓷杯碰撞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喀爾科看著他的背影沈默半晌,輕聲道:“密東變天了。”

“我的皇兄蟄伏多年,性情大變,弒父登基……”喀爾科原本輕佻的聲音中多了幾分恨意,“他枉顧百姓與內閣的意願,要與烏斯結盟,還要將皇姐外嫁和親。孤繼續在密東實在有危險,所以被閣老們合力送出都城,以保有王朝最後的血脈。”

江懿倏地看向他,眸中滿是不可置信。

“我竟什麽都不知道……”他喃喃道,“若真的出了這麽大的事,隴西應當會有人給我傳來消息,怎會……”

“不僅隴西沒有給你消息,連孤寫給你的那封書函都被扣下了。”

喀爾科轉著自己手上那造型獨特的指環:“孤本以為你早已知道,可現在看來,是孤想得太多了。”

“喀爾科王子此次來燕都找我,恐怕不光是來逃難的吧……”江懿斂了眉眼間的驚訝,又恢覆到先前那波瀾不驚的樣子,“我這學生算是……你的投名狀?”

喀爾科輕笑:“江大人果然通透。”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掩著唇打了個哈欠:“孤奔波了好些日子,還在你們燕宮禦花園躲了許久,眼下乏了,想先休息休息。至於其他的,可以等孤休息好了再談。”

江懿不願讓府中更多人知曉密東的王子暗中造訪燕都,思索半晌後將人帶去了隔壁裴向雲的房間。

至於裴向雲……

勉強與自己住一間房吧。

江懿想起這個便有些頭疼,待回了自己房中後,發現狼崽子仍靠在桌邊,一動也不動。

他在裴向雲面前蹲下身:“裴向雲……”

裴向雲低哼一聲,慢慢擡起頭,眼中一片猩紅,滿是戾氣與暴虐。

江懿撞上他那要吃人似的目光,指尖頓了下。

這目光他很熟悉。

上輩子那個殺人如麻的烏斯戰神曾無數次用這樣的目光看向他。

他心中一緊,還未說話,便看見那狼崽子眸中的暴虐慢慢軟化了下去。

“師父……”

裴向雲喃喃著,似乎為了確認眼前的一切不是夢,又低低地喚了他一聲:“師父……”

他的雙唇幹裂,聲音沙啞,雙眸卻有些濕潤。

江懿扶著他的胳膊,有些不自然道:“喀爾科住在你那間客房裏,今晚你和我一間房。”

他說著要將狼崽子攙起來,卻發現裴向雲又將左手向背後藏去。

江懿低聲道:“藏什麽呢?”

裴向雲搖了搖頭,死活不將左手露出來。

“給我看看……”江懿道,“藏什麽藏?”

裴向雲動了動唇,低聲道:“我……”

他話還未說完,藏在身後的手便被人扣著手腕拽到身前。

“別,別看,太……”

太難看了……

裴向雲眸中掠過一道倉惶,用力要掙脫江懿的手。可他三天沒進食,眼下手腳發軟,沒有什麽力氣。

江懿垂眸,看著他那腫脹變形的左手,眉眼間浸滿了冷意:“誰幹的?”

裴向雲搖了搖頭。

“是不是福玉澤?”江懿低聲道,“嗯?說話。”

縱然他知道那福姓太監大抵是個睚眥必報的小人,卻仍沒想到他竟會喪心病狂到如此境地,甚至於敢對並未定罪的人動私刑。

還是動到他的人身上。

這閹人瘋了。

江懿眸色漸冷,輕輕將裴向雲左手放回他的膝上:“等我一下。”

裴向雲悶咳了幾聲,只覺得渾身又發著燙燒了起來。

他大概是前一天得的風寒,現在反覆著讓他一會兒如墮冰窟,一會兒又像置身火海之中,難受得很。

如果自己真死在那閹人手中,那真是太憋屈無能了。

想他上輩子神擋殺神,壓根不會將這等人放在眼中,碾死他如碾死一只螞蟻般。

可這輩子卻只能受著那閹人的辱,偏生還反抗不了。

裴向雲自嘲地牽了牽唇角,第一次覺得自己今世的選擇未必正確。

如此昏聵的權宦,如此無用的百官,護著有什麽意義?

若如梅晏然般的善人註定要在這權與力的鬥爭中被攪碎,去做皇權霸業的基石,那拼了命去效忠的這皇權又有什麽意義?

倒不如殺遍世間茍且偷生之人,負心薄情之人,勾心鬥角之人,坐在那萬人之上的位置,才會被人長久地畏懼與尊重。

才能至少得到被當做人看的尊嚴。

殺遍……

房門被人推開,裴向雲慌忙從方才那魔怔般的煩躁中抽離而出,掩飾地垂下眼,斂盡眸中的冷血。

“還能站起來嗎?”江懿問他。

裴向雲用那只完好的手撐著地,試了幾次都腿軟著站不起來身。

江懿垂眸看了他半晌,輕嘆一聲,從一邊拽過椅子來坐在他面前:“手……”

裴向雲迷茫地擡眸看了他半晌,猶豫著伸出了右手。

江懿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眸中映著旁邊跳動的燭光:“你是真的蠢。”

裴向雲方才還在心裏想著殺這個殺那個,一撞上他的眸子就慫了:“什麽?”

江懿把手中的藥酒往桌案上「咚」地一放,只當他在與自己裝傻,冷著臉便要拂袖離開。

裴向雲瞥見那瓶藥酒,忽地明白了江懿要做什麽,連忙伸手拽住他的衣角:“師父你別走。”

江懿回眸看他:“想明白了?”

裴向雲點了點頭,老老實實地伸了左手。

上輩子江懿沒少給出去胡鬧的裴向雲擦藥,可放在重生後卻是第一次。

師徒間許久未有過這樣的溫情了。

裴向雲先前在天牢中寧死不屈,挨了那麽多奚落和折磨都沒哼一聲,如今看著江懿垂眸給自己的手上藥時,鼻尖忽地發酸。

心裏的委屈姍姍來遲,刺得他眼眶也跟著酸脹,沒忍住吸了吸鼻子。

江懿給他手指擦藥的動作頓了下:“疼啊?”

裴向雲連忙搖頭,可半晌後又輕輕點了點頭。

“到底疼還是不疼?”江懿看著他那副樣子,心中的火氣一點點又上來了,“那太監對你說什麽?”

裴向雲聲音沙啞道:“他沒說什麽。”

“是不是問你認不認得我?”

江懿本身就有些體寒,在冬天時常手腳發涼。而眼下他微涼的指尖撫過那腫脹的指節時,倒是能讓裴向雲舒服一些。

“是……”他小聲說,“但我沒承認。”

“你是不是傻?”

江懿撩起眼皮:“你就算說認識我,他八成也不會將我怎麽樣,何至於把自己折騰到這個地步。”

“不要……”

裴向雲聲音很小,但透著一股子倔強:“你騙人……”

江懿輕笑:“這會兒倒是聰明了。”

“我……”

裴向雲悶咳了幾聲,目光粘在那雙好看的手上:“我不想你有事,一點都不想。”

“他要我跪他,對他低頭,但我不願意,他就拿木棍夾我的手。”

“除了你,我不想對任何人低頭,可是我……”

裴向雲語無倫次地不知自己在說什麽,眼前一會兒是福玉澤那張小人得志的胖臉。

一會兒是梅晏然躺在雪地中毫無生氣的屍首,眼眶驟然變得濕熱,連帶著眼前的景物因為突如其來的淚水變得模糊。

他在天牢中不吃不喝三天三夜,從未說過一句好話,從未向獄卒或是福玉澤低過一次頭服過一次軟。

他本以為自己足夠堅強,可面對江懿難得的溫柔時,那堅強與傲骨慢慢潰不成軍,露出被遮蓋其下的一片傷痕累累;

“可是我真的好疼啊……”

江懿心尖驀地一緊,還未說話,便聽那狼崽子低低哀求自己:“師父,真的好疼啊,你能抱抱我嗎?”

作者有話說:

別人面前的狗子:殺殺殺;

老師面前的狗子:QAQ;

今天推古早古風歌《永定四十年》,敲好聽嚶嚶嚶;

然後就是大家要是有什麽想法可以在評論區隨便嘮一嘮提點建議啊什麽的orz;

我對寫作指導這個問題倒是感覺還好,因為人確實是菜的(?)

我也第一次嘗試這種題材的文嘛,之前小清醒小治愈小甜餅什麽的寫太多了,總是怕把控不好;

逼逼賴賴一堆沒用的,我先爬為敬!

綠碼啵啵家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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