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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濕漉漉的額發遮住她的半張臉,露出一個小巧的下巴尖。胭脂被水沖散,露出其下發紫的唇。

將她撈上來的士兵正欲將遮住她臉的額發撥開,卻驀地聽那少年低吼一聲:“不許碰她。”

用長戟押著他的那人手上用了些力氣:“老實點……”

裴向雲痛得悶哼一聲,撐在地上的十指猛地收緊,在積雪上抓出兩個窟窿。

額發被撥開,少女那張毫無生氣的面容徹底露了出來。

裴向雲只覺得胸口伺著一只猛獸,在看見梅晏然面容時驟然醒了過來,咆哮著要沖破禁錮。

他緊緊咬著唇,直至將唇咬出血了都毫無察覺,直到聽見雜亂的腳步聲才擡起頭,一雙滿是紅血絲的眸子看向腳步聲傳來的方向。

洪文帝走在最前面,身側是挽著他手臂的宣貴妃。那只霄飛練不知何時被找了回來,正懶洋洋地臥在她懷中。

“朕方才聽見有人殺人了?”洪文帝面沈似水,“是何人如此大膽?”

裴向雲擡眸看向他,不掩面上的戾氣,像是要吃人似的。

宣貴妃似乎被他的目光嚇著了,輕輕向後退了一步,掩唇不知與洪文帝說了什麽。

洪文帝的目光落在梅晏然的屍體上,眉頭微蹙,半晌後道:“風兒在嗎?”

他身後跟著的文武官員又是一陣騷動,默默讓出了一條路。

站在前面的十來人看見屍體時便明白了死的是誰,默不作聲地對視一眼,心中思忖著十五王妃是否因為黨/派/鬥/爭而死。

陸繹風原本面色就不好,低聲道:“父皇尋我為何事?”

洪文帝不言語,嘆息一聲,垂眸向別處看去。

陸繹風慢慢轉過頭,目光落在地上躺著的人身上,腳下一軟,若不是江懿在他身邊扶著,怕是能直接跪在地上。

“父皇……”

陸繹風的聲音中多了幾分顫抖。

他慌亂地擡頭,似乎想著要在自己最信任的幾人面上找到一個說法,面上露出一個扭曲而牽強的笑:“這……這是……”

洪文帝輕咳一聲:“風兒,斯人已逝,莫要過分哀痛傷了身子。”

“江子明,這是騙我的吧?”

陸繹風又轉頭去看江懿,一雙眼近乎倉惶地想在友人的表情中找到幾分破綻。

江懿蹙眉,避開他的目光,不敢看他的眼睛。

在屍體邊守著的禦林軍上前一步,向洪文帝行了禮:“陛下,這是卑職在池中打撈出來的屍首。”

洪文帝看了眼陸繹風,問道:“是溺水死的嗎?”

“不太清楚,地上有血跡,好像並非溺水死的……”那士兵道,“應當是被人殺了後掉進了池塘中,待一會兒仵作來了,死因便能水落石出。”

陸繹風雙目猩紅,卻未掉一滴淚。

他急促地喘/息片刻,聲音沙啞道:“兇手是誰?”

那士兵轉向他:“回十五皇子,一小黃門在池塘邊看見了可疑的人,卑職擅做主張,將人控制了起來。”

陸繹風猛地擡頭,目光落在那被兩柄長戟制住的人身上,卻楞在了原地。

裴向雲的眸中已然沒了先前的狠戾之色,餘下的只有不安與惶恐。

他動了動唇,想喊江懿,卻看見了那些站在洪文帝身後官員們的表情。

驚慌的,懼怕的,鄙夷的,仇視的。

眼前這些人的面容與上輩子的那些烏斯士兵重疊了起來,影影綽綽,如從地府中爬出來的不散的惡鬼。

“江子明……”

陸繹風聲音很輕,可手卻已然摸上了腰間的佩劍:“我聽你解釋。”

江懿瞥了裴向雲一眼,眉心微蹙,似乎在詢問他到底怎麽回事。

裴向雲動作很小地搖了搖頭,眉眼間滿是惶恐。

他真的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但無論如何,自己是絕對不會傷害梅晏然的。

哪怕是現在,裴向雲也依舊記得臘月二十九的那個晚上,洪清寺的青燈古佛下,小姑娘向佛祖許願時的虔誠模樣。

分明幾個時辰之前,梅晏然還在清平殿外拽著他的衣袖邀請他來參加自己的婚宴。

她還沒與心愛的人成親,甚至於那攢了許久的一百張上上簽的簽文——

送出去了嗎?

她所期待繡著瞿紋的霞帔還未穿給喜歡的人看,念念不忘的八擡大轎還沒來接她。

怎麽就……人不在了呢?

直至此時,裴向雲才清清楚楚地感知到心口缺了一塊似的,悶悶地疼著。

他忽地想起自己前世,放任著手下士兵屠城,劫掠平民百姓,極盡奸/淫/擄掠,只因覺得這些人與自己並不相關。

奸/淫的是誰家妻子兒女?屠戮的又是誰家意中之人?

又……殺了多少個「梅晏然」?

天地一片白茫茫,裴向雲心中猛地貫通了什麽似的,像是一堵久久橫亙於眼前的障壁被猛地打碎。

自此世間凡俗人的喧囂也好,喜悲也罷,悉數灌入了他被蒙蔽兩世的耳中。

一滴冰涼的液體驟然從臉頰滑落,讓他楞了一下,繼而淚水珠串似的從眼角滑落,不受控制地悄然融進了雪中。

“十五皇子節哀……”江懿輕聲道,“如今事態不明,倒也不能說是……”

“可是有人看見他在池邊!”

陸繹風的怒火終於是壓不住了,一掌拍開江懿扶在他肩上的手,腰間佩劍「錚」地一聲出鞘,徑直要向裴向雲砍去。

洪文帝低喝一聲:“風兒……”

陸繹風擎著劍的手頓了下,繼而狠狠地紮進地上的積雪之中。

江懿明白自己現在說什麽都沒用。

他很能理解陸繹風的心情,可被長戟羈押著的是自己的學生,無論說什麽,都會有種偏幫袒護的意味。

縱然自己心中明白,裴向雲實在沒必要對梅晏然動手。

“這麽大陣仗是要做什麽?”一道尖細的聲音從側旁響起,“咱家聽說清平殿裏出了事兒,這才匆忙趕來了。”

那人身後跟著五六個小太監,身子滾圓,細長奸詐的眼中掠過一道精光,不懷好意地看向江懿。

江懿眉眼間氤氳開一片冷意。

這人他是認得的。

福玉澤……

那會兒他領了欽差大臣的名頭來隴西,表面上是來慰問三軍將士,實則暗中勸他們及早與烏斯議和,不知領了朝中誰人的好處。

福玉澤瞥見站在眾人最前面的洪文帝不慌不忙地行了一禮:“咱家見過陛下。這事兒出在清平殿,咱家脫不開幹系,還請陛下給咱家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看看咱家能不能問出什麽來。”

洪文帝面上看不出喜怒,依舊沈默著。

宣貴妃眸色微動,抱著霄飛練的手緊了緊。

福玉澤和洪文帝行完禮,權當他默許了,手中拂塵一掃,目光轉向地上的屍體:“咱家聽說死了人,這被押著的是誰啊?是兇手嗎?嘴硬的還不快好好審一審。”

江懿還未開口,便聽那禦林軍統領道:“回福公公,只是可疑之人,還未定罪,按規矩不可動私刑。”

福玉澤上下打量了他片刻,冷笑:“可是咱家瞅著這嫌犯,長得到不像是漢人,反而……”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江懿一眼,慢條斯理道:“像是個烏斯人呢。”

話音剛落,文武百官驟然炸開了鍋。

裴向雲的目光一滯,慢慢垂下眼去。

完了……

現在無論自己再說什麽,一頂「異族」的帽子扣下來,絕無逢生的機會。

福玉澤慢慢踱到他面前:“你方才在看誰?”

裴向雲憋著一腔怒火,低聲道:“沒看誰……”

“沒看誰?”

福玉澤用拂塵柄挑起他的下巴,面上的肥肉堆積成一坨:“咱家覺得不對啊,你這殺了人的畜生到底在看苦主,還是在看……丞相大人?”

方才宴會上的人太多,江懿來後除了與兩個侍郎寒暄過,便找了個不顯眼的地方就坐了,大部分人根本沒看見他帶了什麽人來,此刻聽了福玉澤的話後一頭霧水,紛紛看向江懿。

江懿挑眉,剛盤算著該如何接這話,便聽那福姓太監又問道:“你與江大人是什麽關系?”

“沒有關系。”

裴向雲咬著牙,生生擠出了這四個字。

他不能表現出與老師相認。

自己已被打做「異族的畜生」,千萬不能再將老師拖下水。

哪怕就此蒙冤,就此因為莫須有的殺人罪被處死,也絕不能毀了那人的清譽。

福玉澤唇角微翹,伸手抓住了裴向雲那挨了琵琶女幾道琴弦的胳膊。

寬大的太監服袖袍垂下,擋住了他的動作。

沒人看見他在那袖袍之下狠狠地掐住了裴向雲的胳膊。

裴向雲額上驟然覆了一層冷汗,渾身戰栗地顫抖起來,卻楞是忍著沒哼出來一聲。

他眼前的景物因為劇烈的疼痛變得模糊,堪堪維系清晰的僅有那一人。

老師絕對不能因為自己出事。

福玉澤的聲音如毒蛇吐信般,陰冷而惡毒:“咱家再問你一遍,是何人將你帶進宮中的,你可否認得江丞相?”

“我……”

裴向雲額上汗如雨下,卻仍一字一句道:“是我自己溜進來的,我不認識江丞相,我與他沒有半分關系。”

作者有話說:

今天是成長了一些的狗子;

今早天陰,我八點彈坐起來,腦子睡得不清醒以為是午覺睡到晚上八點錯過了更新,瞬間思考要不要兩更都在九點發結果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原來現在是早上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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