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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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向雲倉惶回頭,看見一道矮小的身影站在門口。

是張素……

原來是他一門心思想著要進來看老師一眼,忘了關門。

他心中懊悔著自己的粗心,慢慢撐著床站起來,腦袋已然不太靈光,不知道該怎麽向張素解釋方才的舉動。

張素手裏拿著根做得歪七扭八的糖葫蘆,一看就知道是江家小廝給他當場串的,和外面那些做工精致的糖葫蘆根本沒法比。

張素擰巴著一張小臉:“裴兄,你在做什麽?”

裴向雲舔了舔唇,慢慢從房中走了出去,順便將房門關上了。

“其實我……”

張素忽然嘆了口氣,踮著腳拍了拍他的肩:“師兄知道先前老師對你太嚴,你心裏不痛快也是能理解的,但總不能在老師睡著的時候打擾他吧?”

這是在說什麽?

裴向雲聽他說了一半,便知道小孩剛才大抵是沒看見什麽,緊繃的神經驟然松懈了下來,帶著幾分虛脫道:“我沒,沒打擾他,就是想起來沒幫師父熄燈,才過去的。”

“這樣嗎?”

張素了然地點了點頭:“師兄還以為你氣不過老師說你,想打攪老師睡覺呢。”

怎麽會氣不過呢?

裴向雲牽了牽唇角,到底還是沒說出口,只低聲道:“我不會那樣做的。”

“不會就好。”

張素咬著糖葫蘆,含糊不清道:“去年師兄沒在隴西,不能幫你求情了。但是老師說的話大抵都是對的,你要聽話,然後照著老師說的改,懂嗎?”

“而且方才家宴時是老師看你在外頭站著,要我將你帶進來。老師雖然不會對你說好話,但還是很心軟的。”

原來是江懿要他進來一起同桌吃飯的嗎?

裴向雲心中驀地暖了下,聽著他少年老成的腔調,輕輕「嗯」了一聲。

兩人一起拐過走廊的墻角,便看見將軍夫人在不遠處等著他們。

張素拽了拽他的袖子:“別再惹老師生氣了。”

他說完便向將軍夫人奔了過去,紮進娘親的懷中,微微側眸向他眨了眨眼。

裴向雲目送著他離開,這顆忐忑的心才算徹底落了回去。

他無法想象若是被張素看見自己吻了老師會有什麽樣的後果。

若真是那樣,他不僅對不起張素,更無顏面對老師,一直以來的努力便都白費了。

可是……

他站在幽幽燭火中,回眸看向那人房間的方向。

護在心中的人那樣撩撥他,要他如何能克制得住心中一直叫囂的名為「欲/念」的怪獸呢?

——

江懿第二日醒來,不知是昨晚那幾杯桃花釀發了汗將寒意驅了出去,還是因為什麽別的原因,先前那恍如傷寒的難受倒是消失了。

他從床上起身,卻忽地覺得唇上微微刺痛了一下。

一邊的桌案上擺著面銅鏡。他慢慢走了過去,借著那有些模糊的鏡面查看片刻,發現唇上好像破了個無傷大雅的小口子。

江懿沒把那小創口放在心上,簡單洗漱後開始著手整理起從城登縣令那兒要來的文書。

大燕與烏斯的「望淩之盟」在洪文帝登基第二年時簽訂。

那會兒正是朝中勢力盤根錯節之時,人人不懷好意,包藏禍心,各自有各自的打算,悄悄站好了各位皇子的隊,暗中覬覦著這場註定腥風血雨的奪嫡之戰。

唯獨一個江父千裏迢迢從寧北回來,帶著一身血氣與塞外狂沙,先是震了這幫牛鬼蛇神一下。

好在洪文帝也並非爛泥扶不上墻,縱然低調,但身為太子,這些年該學的帝王心術一點沒落下,在江家的幫助下以柔克剛,兵不血刃地拿回了原本就屬於自己的皇位。

而為了避免帝王的猜疑,江父在洪文帝繼位成功後便功成身退,最後做的一件事便是力排眾議,決定與烏斯人結盟。

那時局勢還未徹底安穩下來,想撈油水的算盤落空,恨不能內憂外患一同找上門來,說不準可以在亂世中掙得半分好處。

江父正是擔心這些人趁亂而動,所以才決定暫時與烏斯議和,以五年期限,換中原一個國泰民安。

洪文帝倒也真給自己這位帝師面子,不避嫌地要江懿作為這場盟約簽訂的使者,前往城登縣結盟。

當時大燕與烏斯的關系可謂水深火熱。烏斯俘了無數去別處做生意的漢人商賈留在都城中當奴隸,而在簽訂盟約之前,大燕擔心烏斯人破罐子破摔將漢人俘虜屠戮殆盡,所以才與其相約在水東澗交換俘虜。

交換完俘虜再簽訂協議,不交換便一直拖著,許諾的歲貢與糧食一點沒有,賭的是當時正鬧饑荒的烏斯沒那個底氣與大燕拖著。

只不過交換俘虜這事兒卻不歸江懿管,而是要當年的兵部尚書負責。

以至於在簽訂盟約時,江懿並不知曉那些漢人俘虜到底有沒有如約交換回來,只能靠一封隴西送來的手諭確定了開始談判的時間。

他小心地翻著那上了年頭的文書,只覺得紙頁酥脆得很,一碰就碎。

上面的行楷工整而雋秀,大抵是城登縣上一任縣令所寫。前篇無一修改痕跡,詳細地記敘了結盟當日的人與事。

只是到了後面,字跡卻似乎變得有些淩亂,甚至有墨漬濺在了紙頁邊緣,化作一團暗色的汙點。

江懿目光落在那明顯心亂的字跡上,便看見了無數道被人為劃去更改的字句。

那勾畫的筆觸倉促淩亂,用的墨水一會兒濃一會兒淡,僅僅遮住了下面的一半原文,還剩了一半露在外面,隱約能看清原文寫的什麽。

“當日水東澗煙沙突起,似有敵襲,緊急退避至澗外五餘裏處,接回俘虜十五人,與先前所定不符……”

而這行字被劃掉後,旁邊的批註則為:“此處記錄有誤,接回俘虜二十三人,與先前約定相符。”

這字是新添的,與穆宏才的字跡十分相仿,根據墨跡推斷修改的時間不過月餘,八成是那假縣令的手筆。

江懿輕輕撫上那行字,心中的疑慮越來越重。

起先他要這份卷宗時,只不過單純地想看看那假縣令蝸居城登縣,除了打三條密道接引烏斯人外還有什麽企圖,卻不想發現了卷宗上蹊蹺的修改痕跡。

而且當年他接到的書函也確實寫了「清點俘虜二十三人齊」,如今看見這被有意勾畫掉的記錄後不得不開始懷疑起那時的真實情況到底是什麽。

他們在怕什麽?以至於過了這麽多年,那幕後之人還特意差人去修改一份被世人遺忘的卷宗?

那缺的八人去了哪裏?

江懿在紙上將這些或許有關的人名一一列了出來,勾畫著其中人與人的關系,卻仍毫無頭緒。

房門被人在外輕輕敲響,將他從思緒中拉扯出來。

他將手中的筆放下,揉了揉酸澀的雙眼,那種生了病的力不從心再次試探著露出馬腳來。

似病非病……

若真是風寒,他現在應當已經發起熱來,總不至於還能頭腦清醒地翻閱了一下午的文書。

李佑川將門推開,探頭進來:“少爺,不是說今日要赴宴麽?快些準備吧,馬車停在屋外了。”

江懿應了一聲,揉著眉心起身,將外出的衣服換好,而後披了件大氅。

往年在燕都的冬日,他嫌穿得太多顯得臃腫,大部分時候都只穿一兩件單衣出門。

可似乎是昨日確實被凍得害了風寒,眼下的身體狀況不太允許他穿得太少。

馬車靜靜等在門外,他剛準備扶著車廂上去,卻忽地察覺了一道含著熾熱的目光似乎正黏在自己身上。

江懿微微側過頭,看見院墻後好像藏著個人,方才露出了半張臉,如今自己被發現了,又倏地將頭縮了回去。

掩耳盜鈴……

他心中覺得好笑,對李佑川道:“那邊站著的是裴向雲嗎?”

李佑川墊腳瞥了一眼,有些不確定道:“少爺,這也看不清啊。”

“無妨,你去將他叫來。”

江懿攏著披風進了馬車的轎廂:“給他挑一套像樣的衣服,隨我去赴宴。”

李佑川辦事很利索,不消一會兒便將那換好衣服的狼崽子帶了過來。

果然人靠衣裝。

平素裴向雲就那麽幾套衣服換了洗洗了換,穿得都發白了,還是隴西軍營中那幾個稍微會點裁衣縫制之術的半吊子做的,只勉強算得上「能穿」,卻遠遠不「能看」。

眼下他換了套府中的備用單衣,人都顯得精神了不少,沒了那種在黃土地裏摸爬滾打的土意,倒也像個矜貴的世家公子。

江懿斜倚在轎廂中,撩起簾子細細打量自己這逆徒,毫不客氣地捏著他的下巴將臉左右轉了轉,最後頗為滿意道:“還成,挺中看的。”

裴向雲不可避免地與他肌膚相接,想起自己前一晚做的荒唐事,臉上又開始發燙,囁嚅道:“師父喜歡便好。”

“喜歡?”

江懿雙眸微彎,一雙桃花眼映著不遠處的燈火,看上去多了幾分水光瀲灩的意味:“我不喜歡,但帶出去好看,不丟人。”

作者有話說:

人類幼崽:你們在幹嘛?

狗子:虛心求教(心虛.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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