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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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向雲舔了舔唇,避開了明軒大師的目光。

老主持手中的佛珠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音,在一片寂靜的大殿中聽得格外清楚。

“若一個人作惡多端,必然要在死後入無間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縱然裴向雲早就料到了他的回答,可聽見時仍心神一震。

“因果循環,報應不爽。種下惡因,必然食得惡果……”主持道,“但如果自己有了悔改之心,找到了向惡之源,發善心去悔悟改正,佛祖會開示他。所謂有緣人,不過是參透了何為因,何為果的大徹大悟之人。”

裴向雲聽他講了一通,覺得自己似乎明白了,又似乎沒明白,踟躕半晌後輕聲道:“那若我現在拜佛,願望會被實現嗎?”

梅晏然瞪了他一眼,似乎在提醒他這樣的話對僧人來說過於失禮。

明軒大師手中轉動念珠的動作頓了下,仔細地端詳了裴向雲半晌。

裴向雲被他的目光看得心虛,額上覆滿了一層細汗,撐著蒲團的手也開始發抖。

末了,那老僧輕聲道:“施主,你心不誠。”

“你回去好好想想,你是在誠心信仰叩拜神佛,還是在強求神佛滿足自己的私念。”

他說完,輕嘆一聲,轉入了後面的屋子。

梅晏然看著裴向雲似乎有些失魂落魄,於是安慰他道:“別灰心,興許今天是我的錯,我不該強行拉你進來的。”

小姑娘帶著歉意的聲音讓裴向雲的心更亂。

他動了動唇:“是我的錯,與你沒關系。”

梅晏然只當他在哄自己開心,於是戳了戳他的手臂:“不過你也不必太難過,等你準備好了再來拜一拜。佛祖寬宏,普度眾生,不會怪罪你的。”

裴向雲有些虛弱地笑了下,淡淡地「嗯」了一聲。

“你別傷心了,我還可以教你繡香囊。”

梅晏然從蒲團上起身,手在懷中摸了摸,摸出一個造型精巧的香囊,上面繡了一對交頸而臥的鴛鴦,針腳密而精細,一看便是費了許多功夫。

“喏,燕都的姑娘若是心悅哪家的郎君,便會繡香囊給他作定情信物。”

梅晏然說完,似乎才想起來眼前的人好像不是「姑娘」,輕咳一聲,將裴向雲從蒲團上拽起來:“誠然,誠然男子送男子,大抵也是無妨的。”

“待年後我與阿風的事定了,便來教你繡香囊,你不要不開心了好不好?”

裴向雲垂眸,正撞上梅晏然那雙黑亮的眼睛。

有的人天生錦衣玉食,擁有很多東西,便不怕失去什麽,即使失去了,也自信能再拿回來。

可裴向雲不一樣。

他從未擁有過什麽,唯獨一個放在心尖上的師父。如今老僧說他心不誠,佛祖不會應,便足以讓他失魂落魄好久。

“好不好嘛……”梅晏然小聲說,“教你繡別的花樣,我們不繡鴛鴦,鴛鴦好多人都有的,江大人說不準不喜歡。”

裴向雲不想她再因為自己煩心,只能應了。

梅晏然以為他不再難過,連帶著也高興了不少,轉去後屋和主持告別。

一時間,佛前只剩裴向雲一人。

青燈古佛,菩薩低眉,慈悲而公正地看著飽受八苦折磨的凡俗人間。

裴向雲撩了衣袍,慢慢在蒲團上跪下,虔誠低頭,將額抵在了地上。

“我惡貫滿盈,算不上好人,不配有好結果……”他在心中默念道,“但老師是這世上我見過最好的人,佛祖在上,請庇佑他這一世無病無災,長命百歲。”

從未信過神佛的人虔誠三叩首,心心念念著那人的樣子。

他舍棄了千千萬萬的一己私欲,將大逆不道的兩世執念深埋進心底,只願為江懿求一個餘生的順遂無憂。

即便那個餘生可能並沒有他。

裴向雲最後長叩半晌,默默站起身,恰好梅晏然從後屋出來。

“方才我與明軒大師說了,若你明日想明白了,明日來也是可以的……”梅晏然道,“你明天想來嗎?想來的話我悄悄溜出來陪你。”

小姑娘似乎真的覺得很對不起他,眼中滿滿都是歉意。

“不必了……”

裴向雲對她笑了下:“本來師父便要我保護你,怎的能讓王妃為我跑這一趟?”

兩人說話間已經向寺外走去,跨過那道高高的門檻,再度站在街上。

離開肅穆的廟宇,那節前熱鬧的氛圍再度於周身氤氳而開,方才的一片寂靜如夢一般。

兩人順著往前走去,沒走多遠,便看見在露天茶席坐著兩個人,於人群中顯得氣度不凡。

梅晏然眸子亮了起來,躡手躡腳地混在人堆裏向那他們而去,然後趴在陸繹風耳邊猛地吹了口氣。

十五皇子被嚇得一哆嗦,手上的茶杯徑直磕在了桌沿,嘴裏的茶險些來不及咽下去,囫圇道:“你嚇不嚇人?”

梅晏然滿臉無辜地背著手站在他身後:“怎麽啦?”

“還怎麽了?”

陸繹風手忙腳亂地將茶杯端正地放在桌上,蹙眉道:“玩夠了?”

梅晏然見好就收:“玩夠了……”

“多大的人了……”陸繹風嘟囔道,“玩夠了就回去吧。”

梅晏然沒有反對,十分乖巧地牽起他的袖子。

裴向雲這時才發現她拽自己袖子時的動作與牽陸繹風袖子的動作是不一樣的。

小姑娘似乎很懂分寸,只淺淺地拉過他袖子的一個角,觸之即放。而現在牽著陸繹風的時候,手卻像是黏在上面了似的。

陸繹風不知道她的這些小心思,對江懿點了點頭:“那我走了,年後再說。”

江懿頷首,目送著友人轉身離開,卻見那依舊一身男裝的十五王妃轉過頭,俏皮地擠了擠眼睛。

他楞了一下,原本以為是在和自己打招呼,卻沒想到梅晏然接著道:“別忘了,我們約好的。”

約好的?

江懿側眸,這才註意到狼崽子不知何時又貼在自己身後站著,一雙深邃的黑眸望向前方,與梅晏然交換了一下目光,而後輕輕點了點頭。

他們倆約好什麽了?

江懿心中存著疑惑,待陸繹風拉著他的小王妃離開後,輕輕叩了叩桌子:“坐……”

裴向雲在他對面坐下,先給他將杯中的茶斟滿。

“你們去哪了?”江懿問道,“說來聽聽。”

裴向雲見他主動問起與自己有關的事,連忙仔仔細細地匯報起來,從梅晏然買酥糖的第一個攤子開始說起,連小王妃買的東西花了幾錠碎銀都說得明明白白。

江懿支著臉頰聽了一會兒,不得不打斷道:“裴向雲……”

方才正報菜名報上興頭的人聽見老師點了自己大名,立刻閉了嘴,而後小心翼翼道:“師父?”

“你說十五王妃買那些零嘴用的都是你的錢……”江懿淡淡道,“是嗎?”

裴向雲不明所以地點了點頭。

江懿看他仍一臉迷茫,聲音中多了幾分咬牙切齒:“那你現在給我報菜名是什麽意思?要我給你把錢墊上是嗎?”

裴向雲這才明白他什麽意思:“不是的,學生沒有那個意思。”

“那你還繼續說這些?”江懿瞪了他一眼,“說重點……”

“買完東西,我們便去了後街的一處寺廟,十五王妃在廟裏求了簽……”裴向雲簡明扼要道,“然後我們就出來了。”

“求簽?”

江懿挑眉:“求什麽簽?”

“她說是上上簽……”裴向雲道,“十五王妃求了一百支上上簽,說是大婚當日要算作禮物送給十五皇子,討個彩頭。”

江懿聽後唇角微翹,輕聲道:“傻人有傻福。”

裴向雲擡眸看向他時,似乎看見老師面上一閃而過的艷羨與落寞。

在旁邊燈籠搖曳的光影下,那抹艷羨吉光片羽般,讓人疑心是自己的錯覺。

他幾乎從未見過老師這樣的神情,動了動唇想問,最後到底還是忍住了。

“你們剛剛說什麽約好了?”

裴向雲想起梅晏然說的所謂「定情信物」,臉頰發燙:“沒什麽,不重要。”

“師父,天色不早了……”他轉移話題道,“我們也回去吧。”

愛說不說。

江懿懶得和他計較,將杯中熱茶一飲而盡,攏了攏身上的披風起身,忽地想起了什麽,將披風解下來丟給他:“你披著吧。”

“可……”

“我不冷,廢話這麽多……”江懿道,“再勸我把你丟外面。”

裴向雲知道他絕不是在說笑,猶豫半晌還是將披風披在了自己身上。

兩人逆著人潮向街口走去,周圍的人越來越少。一些店鋪似乎沒有生意,也早早打了烊,窗內漆黑一片,全靠一邊樹上掛著的三兩盞燈籠照亮鋪滿雪的路。

裴向雲的目光流連在周遭的景物與行人身上,發現上輩子與江懿一同看的那場燈會與現在的全然不同。

他到底還是更喜歡現在些。

老師在意的東西尚未失去,自己還沒有做那些錯事,腳下的土地尚未被血染紅,一切才剛開始,還來得及。

他想事情想得出神,沒註意到江懿停了下來,險些撞在老師身上。

“想什麽呢?”江懿蹙眉,“走路看著點。”

腦袋本來就不靈光,這樣一來更蠢了。

裴向雲剛要說話,就聽江懿道:“手伸出來。”

他不明所以地伸手,一枚紅色的福袋輕輕落在了手心裏。

福袋還沒巴掌大小,但拿在手中沈甸甸的,還能聽見裏面東西相撞時發出的清脆聲響。

江懿避開他的目光,含糊道:“漢人的習俗,新年要給小輩壓歲錢。既然要你融入大燕,那這些禮數也不能少了。”

他說完,見裴向雲半晌沒有反應,語氣中不由得多了幾分不耐:“傻楞著做什麽?不要還給我。”

“要的……”

裴向雲掩去眸中的溫柔,攥緊了那枚福袋,輕聲道:“謝謝師父,勞您費心了。”

作者有話說:

江江:蠢貨;

狗子:嘿嘿ov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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