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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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懿見他還杵在原地,忽然有些後悔了。

不該心軟的。

他動了動唇,剛要說算了,便看見少年轉過身,一雙黑亮的眼中再次滿是期待。

罷了。

江懿在心中暗嘆一聲,面上依舊沒什麽情緒:“給我吧……”

裴向雲小心地將那平安扣遞了過去,輕聲道:“師父,要我幫你戴上嗎?”

“不用了。”

江懿接過那條紅繩金絲編成的平安扣:“回去收拾下東西,明日我們要回燕都了。”

裴向雲咽了口唾沫,目光一直往他手上瞟,似乎在暗示什麽。

可江懿偏就不想迎合他。

似乎見老師並沒有將那平安扣戴上的意思,裴向雲唇角微微向下垮了垮,卻沒再表現出方才的委屈與失望。

不能強求……

若換成上輩子那個不知好歹的自己,怕是已經強扣著那人的手腕將平安扣給系上,完全不在乎老師怎麽想,只在乎能不能讓自己順心高興。

屬實是太混賬了。

裴向雲壓在心頭的躁動,舔了舔唇,最後看了江懿一眼,這才戀戀不舍地向屋中走去。

他們滿打滿算在城登縣停留了十天。那個真的穆宏才感謝江懿將他從暗道中救了出來,說什麽都要再留他幾天好好答謝一番,卻被人婉拒了。

那日穆宏才將人請到自己屋中想手談一局,聊著天時再次提起了這件事。

“穆縣令與其謝我,不如韓夫子與他的學生……”江懿叩著手中的黑子,“若沒有他們二人,我也不會這麽快將城登縣中的事查清。”

穆宏才行了一禮,嘴裏稱是。

他想了想,又問道:“可江大人,下官實在想不明白,為何那人要大費周章地假冒下官呢?”

“城登縣地處隴西與隴州的交界處。”

江懿擰著眉看向那棋盤上的黑白子,發現自己果然不太擅長與人對弈:“他將城登縣控制住,修建通向外面的暗道,屆時烏斯人可從那暗道中潛入縣中,與隴西正面交鋒的烏斯軍裏應外合包夾,應當能打我們個措手不及。”

穆宏才恍然大悟,將一枚白子落在了棋盤上。

江懿瞅著那黑白兩色棋子的走向,看不出對面白子的破綻,知道自己怕是要輸了。

他有些遺憾地輕嘆一聲,捏著枚黑子輕輕叩在棋盤邊緣,琢磨了半晌後道:“穆縣令可還存著當年簽訂望淩之盟時的卷宗?”

穆宏才細細想了一會兒後道:“應當是有的,大人需要嗎?要的話我差人去找出來。”

江懿頷首,瞇著眼將手裏捏了半天的黑子隨意落了下去。

其實有件事他沒和穆宏才說。

前幾日自己整理假縣令的文書時,發現其中有一封信函,上面簡短地寫了一行字,意思大抵是在城登縣遇見了一個與大燕丞相樣貌非常相像的人。

回信之人似乎是用左手寫字,墨漬被袖子抹得糊了半頁紙,勉強能看得出來寫的是什麽。

幕後之人要他利用好那容貌相似的人,如果拉攏不成,便可以考慮貍貓換太子,把丞相神不知鬼不覺地換掉。

當真是好大膽子。

怪不得前些日子江書辭帶人去縣令府鬧事沒被抓,而江懿到城登縣的前一天便被人敲暈了綁去山洞之中。

真敢想……

江懿都不得不佩服這幫人的腦子與膽量。

穆宏才又往棋盤上落了一子,有些尷尬地輕咳了一聲。

他聽說這位丞相十分有才華,於是將人請來手談一局討人歡心也算是好的,只是……

沒料到丞相大人似乎並不是很精通棋術。

江懿輕嘆一聲,覺得有些頭疼,正要投子認輸,房門卻被人敲響了。

敲門的人將門推開,恭恭敬敬道:“師父,穆大人。”

穆宏才擡眸,發現是那個跟在江懿身邊的少年,連忙起身:“受不得,受不得這一聲大人。”

裴向雲向他行了一禮,目光落在背對著讓自己坐著的人身上,看見那人修長的手指正擺弄著一枚黑子。

黑子襯得他的皮膚更顯瓷白,裴向雲咽了口唾沫,輕聲道:“穆大人是在與師父手談嗎?”

穆宏才笑了下:“閑來無事,隨便下下。”

裴向雲站在江懿身後半晌,碰了碰那人,小聲道:“師父……”

江懿「嗯」了一聲,意思自己在聽。

“立二拆三……”裴向雲又壓了壓聲音,“聽我的……”

穆宏才幹咳了兩聲:“裴小兄弟,觀棋不語真君子。”

裴向雲擡眸,眼中難得多了幾分笑意:“方才穆大人說是隨便下的。”

他剛剛進門瞥了一眼棋局,便知道自家老師又開始亂下一氣了。

上輩子江懿死後,裴向雲將關於他的一切都燒了,燒完又開始後悔,卻再也沒什麽能思念那人的東西。

陪在身邊的老奴見他實在可憐,便提議說王爺可以試著做些那人願意做的事,如此說不定能想起與那人相處時的點點滴滴。

裴向雲聽後便開始鉆研棋譜。他想著老師最不善棋術,若自己學會了,等老師回來還可以陪他下下棋。

可死去的人要怎麽回來呢?

“這位小兄弟看著器宇軒昂,應當不是一般人……”穆宏才道,“下官可否問江大人,他是何人?”

江懿瞥了裴向雲一眼,垂眸道:“是我學生。”

穆宏才恍然:“怪不得,當真英雄出少年。”

裴向雲原本以為他不會承認自己的身份,眼下倒是有些受寵若驚:“與老師相比差了很多,平日沒少挨老師的責罰,我不太成器的。”

“那是江大人對你要求嚴格。”

穆宏才卯足了勁要拍一拍這馬屁:“都說愛之深責之切,江大人對你越是責罰,便說明對你的期望越高。”

裴向雲從未想到過這一層:“真的嗎?”

江懿瞇起眼,將手中黑子丟進棋簍裏,發出「啪嗒」一聲輕響:“你來到底是做什麽的?要準備的東西都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裴向雲連忙道,“車夫和馬車都等在門外。”

江懿拂袖起身:“多謝穆縣令這幾日的款待,往後若發現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請盡快與隴州州牧或是我聯系。”

穆宏才將兩人一路送到了門外,便看見了一些候在門口等著的平民百姓。

他們住了十天,足以這些人將事實誇張成七八種版本傳播出去。

於是在平民百姓的眼裏,眼前這年輕男子是大燕的丞相,將圖謀不軌混入城登縣的人繩之以法。而後面那少年則將他們唯一私塾的夫子救了出來,是大善人。

江懿走得很快,先一步登上了馬車,而跟在他身後的裴向雲卻被鄉親們堵在了馬車下,懷中被塞了各種東西。

有今早剛烙的燒餅,有母雞下的蛋,還有各種叫不上名字的瓜果蔬菜。

裴向雲懷裏滿得抱不住,不知為何這些鄉親們為何如此熱情,滿頭大汗道:“不,不必,我……”

他的聲音被淹沒在一片人聲之中。

鄉親們七嘴八舌地喊他「大英雄」「青天大老爺」,眼中滿是敬仰。

這是裴向雲第一次從旁人眼中看見這樣的情緒。

縱然上輩子他帶領烏斯軍隊打贏了一場又一場仗,卻從未有人真心仰慕他,反而避他如蛇蠍,生怕躲得晚了便被他遷怒殺了。

從未有人這樣看過他,叫過他「英雄」。

裴向雲招架無能,直到被一個羞紅了臉的姑娘拋了張帕子後才醒過神來,手忙腳亂地將鄉親們送的東西放在地上,而後拔腿向馬車上跑去。

李佑川在馬車上圍觀了全程,笑得肚子疼:“小裴兄弟慢些,慢些,小心摔了。”

裴向雲等馬車慢慢開起來才徹底松了口氣。

“城登縣的鄉親們還真是熱情。”李佑川道,“看得出是被那假縣令欺壓太久了。”

這何止是熱情。

簡直有些熱情得過頭。

江懿翻了一頁書:“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百姓或許不懂什麽謀略計策,但一定懂哪個官對他們好,哪個官對他們不好。”

裴向雲應了一聲,目光在江懿露出袖子的右手腕上流連了片刻,有些失望。

老師沒戴自己為他編的平安扣。

他垂眸,面上多了幾分失落,卻聽那人道:“當英雄的感覺怎麽樣?”

裴向雲沒想到他會主動和自己說話,先是楞了一下,而後連忙道:“我不是英雄,師父才是解決事情的人。”

江懿輕笑一聲:“倒是乖覺。”

他懶散地向後靠去,將手中的書合上:“但是你救了江書辭沒錯。若不是你將他從山洞中帶回來,我恐怕也不會這麽快發現那假縣令的異樣。他們說你是英雄,倒也沒說錯。”

裴向雲動了動唇,剛要說什麽,便聽他繼續道:“這些百姓最會記著你的好。你方才也看到了,若是誰有恩於他們,他們一定會加倍報答你。

不是說為了這報答去幫助他們,而是因為他們大都單純善良,身為隴西軍營的一員,才更應該去保護他們,這你可懂了?”

老師這是……在點他嗎?

裴向雲驀地想起自己上輩子與老師那解不開的心結,似乎也是因為他不理解為何老師要那樣護著大燕的子民。

他擡眸看向那雙好看的眼睛,心中一緊,好像有什麽東西「啵」地一聲破開,暖流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我好像懂了……”裴向雲誠實道,“但又好像沒懂,師父等我自己想想,想通了再來與你說,可好?”

江懿瞥了他一眼,確實沒指望他立刻開竅:“隨便你……”

他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坐在窗邊,左手的袖袍因為動作被撩起來了一瞬。

而就在這一瞬,裴向雲看見那白皙手腕上似乎系了一條明晃晃的紅繩。

作者有話說:

新一卷……糖和刀都要來了——

磨刀霍霍向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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