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關燈
裴向雲的背影驀地一僵,低聲道:“你還知道什麽?”

“我還知道什麽?”

羅耶放緩了聲音,如夢囈般道:“我就算知道什麽,也定然不會告訴你這個叛徒。”

裴向雲垂在身側的手倏地攥緊,而後又慢慢松開,轉過身回到了鐵囚籠外:“你告訴我,你還知道什麽?”

“我說了我不會告訴你……”羅耶的表情中多了幾分譏笑,“你去問那大燕的好丞相,問問他是如何待你父母的。”

裴向雲知道他如今這般半瘋癲的模樣怕是不會再告訴自己什麽有用的事了,只得狠狠剜了羅耶一眼,低聲道:“你會後悔的。”

“會後悔的是你!”

羅耶笑道:“你會被萬蠱噬心而死,你永遠得不到你想要的!”

裴向雲壓下心中的煩躁,最後回眸看了一眼已近癲狂的羅耶,將那覆面的黑布重新戴好,貼著火把照不到的陰影出了地牢。

風雪已經停了,只餘下天地一片白茫茫。

裴向雲正要向炊事班走去,卻忽地止住了腳步。

若是一直到明日早上都不下雪,豈不是只有自己這一排腳印留下雪地上?

到時候如果燕兵追查起來,羅耶怕是第一個便要將自己供出來。

裴向雲懊惱於自己的沖動,只頭腦一熱地想著來把事情問個明白,卻全然沒想過該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從這裏離開。

他只穿了一身薄衣,在風中凍得直哆嗦,屬實是一個進退兩難。

其實若非那只鉆了胳膊的蠱蟲,裴向雲倒也沒想特意來找羅耶這麽一遭。

他心驚於面對江懿時那稍縱即逝的暴虐情緒,不由得聯想起上輩子與師父相處時那種無法控制自己情緒的恐懼。

會重蹈覆轍嗎?

裴向雲無頭蒼蠅似的自己糾結了許久,到底還是決定冒著風險來見羅耶一面。

縱然他明白這個決定或許會讓他的身份徹底暴露,甚至讓先前的努力自證都功虧一簣,可在思考良久後卻仍選擇只身來見羅耶。

裴向雲實在太害怕了。

若那蠱蟲真的會讓人性情大變,甚至傷了自己最在乎的那個人,他倒不如現在就去死。

可沒料到有用的話一句沒問出來,倒是讓他記起了不願回想的往事。

其實羅耶所說的關於他父母的那件事,他上輩子也是知道的。

那會兒他在隴西軍營中混了個護衛隊長的職位,每日負責帶著小隊去軍營周邊巡邏,遇見行蹤不明的烏斯人需要及時上報,由將軍決定如何處理。

那日他傍晚歸來,剛進自己的營帳中喝了口水,便看見一封掉在地上的信。

信函的開口被封住了。裴向雲難掩好奇心,瞧著四下無人,將那封信函的封口撕開,把信紙抽了出來。

信上的字跡雋秀,是老師的字。

裴向雲以為這是老師寫給燕都的文書,本無意看這些軍中要務,剛要折好放回去,卻瞄到了其中的一句話,霎時手腳都變得冰冷。

“六年前,烏斯與我朝協定望淩之盟,欲於水東澗交換俘虜。臣以為裴尚修已有妻室,恐有倒戈之意,實在無法放心將他帶回燕都,卻未曾想他會身死他鄉……”

往後的話裴向雲再也沒能看進眼中。

他眼中只有「裴尚修」三個字,幾欲將那薄薄的信紙盯出個窟窿來。

裴尚修是他爹。

那個與烏斯公主暗生情愫,私定終身,讓公主珠胎暗結,而後帶著他風餐露宿七年的苦命爹。

裴向雲慢慢將那封信放下,一時間有些無助。

所以父親竟是被烏斯人捉去的俘虜嗎?

而他本有機會回來,卻因為老師錯誤的決策命喪他鄉,被人欺侮辱罵,甚至到死都連一張裹屍的草席都沒有。

裴向雲生生將那張紙捏得褶皺不堪,幾乎下意識便要沖出去追問江懿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

可他到底還是忍住了。

師生一場,說不準其中還夾雜了些什麽其他的情愫,他不想讓自己和江懿之間結束得這樣難堪。

裴向雲失魂落魄了月餘,最後終於下定決心離開。

原本他準備悄悄走,誰也不告訴,可臨到頭心中卻像是被無形巨手狠狠拉扯一樣痛,到底還是沒忍住去找了江懿。

如果老師說會與他一起,他就不走了。哪怕那封信上說的是真的,他也認了。

只要拋棄掉烏斯人和燕人這兩個對立的身份,有什麽不能重新開始呢?

裴向雲是抱了些許這種隱秘的希望的,卻毫不意外地收到了老師否定的答案。

自那以後,兩人之間便多了那道用生死也填不滿的溝壑。

而後來重逢,他發現自己甚至根本無法開口問出這個問題。直到江懿身死,關於這件事的線索他也只有那封措辭模棱兩可的書信。

裴向雲斂了思緒,咬著唇躲在陰影中,讓寒風將自己胸腔中的憋悶與煩躁悉數吹散,待四肢麻木後才慢慢起身。

留下腳印就留下腳印吧。

裴向雲忽地有些疲憊,酸澀感自胸腔氤氳而出,慢慢彌散到了四肢百骸。

如果真的會被再次誤會遭到猜忌,還是讓江懿殺了自己吧。如此這般,也算還了老師一條命。

裴向雲嘆息一聲,邁動疲憊的雙腿向炊事班而去,卻忽地聽見有人在身後喊道:“裴小兄弟。”

裴向雲眉心一跳,方才好不容易平覆的心緒再次翻湧起來。

他將面上的黑布取下來,慢慢轉過身,看著那個最不想看見的人正迎面而來。

“裴小兄弟,這麽晚了在做什麽?”關雁歸唇邊帶著笑意,“我方才瞅著有個黑影,還以為是有敵襲呢。”

裴向雲手心微微出汗,低聲道:“我睡不著,出來走走。”

關雁歸踏著雪一步步走來:“是不是今天被嚇到了?”

裴向雲放在口袋裏的指尖一動,緊緊地攥著那塊黑布,勉強笑了笑:“算是有吧。”

關雁歸十分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無妨,也是你來的這兩年沒怎麽這樣交過手,往後便習慣了。”

裴向雲「嗯」了一聲,忽然道:“關校尉,您方才……如何知道是我在您前面走著的?”

關雁歸覆在他肩上的手為不可察地動了下:“我看著身量不像是燕兵,於是試著喊了你,沒想到真的是你。”

裴向雲瞥了他一眼,垂眸道:“謝謝關校尉,我先回去了。”

“今日風大,小心著涼……”關雁歸道,“要是遇見什麽想不通的事兒,可以再來和我說。”

“謝謝關校尉好意。”

裴向雲和他道了別,正要轉身離開,卻發現自己留在地牢前的那一串腳印被踩亂了。

他似有所悟,將目光投向關雁歸離去的方向,卻找不到人影了。

方才關雁歸特意沿著自己走過的地方又走了一遍,是為了掩蓋掉他的腳印嗎?

裴向雲懷著這樣的疑惑回了寢帳,或許是因為這一天身心俱疲,沒多久便陷入一片昏沈的夢境之中。

他夢見了許久未見的烏斯君主。那名義上的皇兄站在宮殿之中,頭頂是奢華的琉璃瓦天花板,落日將七彩的光投映在地面上,鋪成一片讓人頭暈目眩的耀眼光暈。

他垂著頭單膝跪倒在皇兄面前,明明有努力在聽,耳畔卻仍是一片持續的「嗡嗡」聲,什麽也聽不分明。

裴向雲看著周遭的人嘴一張一合,無數道審視和探究的目光刺在他後背上,紮得人脊柱也跟著發疼,口中燥得很,越想聽什麽看什麽,越感覺得不真切。

忽地一陣「轟隆」聲在身旁響起,他悚然一驚,擡頭追著聲音看去,卻只遙遙看見了一輛馬車疾馳而過。

那老馬身後拉著的並非烏斯皇室才用得起的轎廂,而是一座木制的囚籠,裏頭關著的人似乎正向自己這邊望來。

被關起來的人是誰?

裴向雲聽見自己的心臟在胸腔中擂鼓般響著,努力睜大眼睛去看,可到底還是什麽也看不分明,餘下的只有胸口無休止的鈍痛。

那個人對自己很重要嗎?

若不重要,那為何僅僅看見一個影子,自己便心疼得要命?

裴向雲溺水般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周遭那些看不清面孔的人化作志怪小說裏索命的鬼,拉長或縮短的身子盤旋而來,似乎要抽離他身邊的所有空氣。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道男人的聲音響起。

“你可願摒棄一切重新來過,哪怕結局依舊不如你意嗎?”

裴向雲拼了命想睜開眼,看看那說話的男人是誰,周遭的聲音卻變得雜亂了起來。

“小兄弟,小兄弟?”

“小兄弟你醒醒,日上三竿了!”

裴向雲驀地從夢魘中醒過神,隨即便被陽光刺了下眼睛。

他帶著幾分怒意地側過頭,這才看見是陳三在旁邊一直喊自己。

陳三猛地對上那雙含著火氣的眸子,被嚇得身子哆嗦了一下,忽然有種被猛獸盯上的錯覺。

他咽了口唾沫,下意識地移開目光避開那雙駭人的眼睛:“小兄弟,你可快別睡了,江大人找你過去呢,你飛黃騰達的日子要來啦。”

作者有話說:

有狼人出沒.jpg;

今天也愛你們啵啵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