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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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的誤會之後,裴向雲果真帶著他那幾卷寶貴的字帖銷聲匿跡,再也沒來煩過江懿。

江懿不看見他能心情舒暢到多活好幾年,樂得清閑,將周圍蠢蠢欲動的烏斯人輪番揍了一遍,終於得以讓他們退回了江對岸。

裴向雲手傷好利索了,便再次回到炊事班幫忙。因著不會洗菜燒飯,憑著一手精湛的刀工被發配去切菜。

炊事兵陳三剛抱著柴火過來,就看見裴向雲趴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不知道在幹什麽。

這位神仙自將軍帳被發配來炊事班不過半年功夫,當時那些盛傳的流言早已不攻自破。

剛開始大家都以為他是張老將軍的什麽親朋,被拉來軍中鍛煉,過不了多久便會離開,卻沒想到這人一待就是半年。

而近日來他的行跡愈發奇怪,總是經常趴在石板上不知做什麽。

縱然這位在軍中風評不佳,甚至有人看見他和江懿產生過矛盾,可陳三最不缺的就是好奇心,哪怕死也要當個明白鬼,帶著十二分的求知欲往裴向雲身前那塊石板上看去。

裴向雲察覺到有人靠近,反手便將石板遮住了,待遮完才意識到自己的動作似有幾分突兀,於是僵硬地慢慢放下胳膊。

陳三瞥見他蓋住了什麽,面上多了絲意味深長:“喲,臨江丞相的帖呢?”

裴向雲眸中閃過疑惑,擡眸看著他。

“別這麽看著俺,誰不知道江丞相寫得一手好字。”

陳三將菜筐放在一邊,如數家珍:“江丞相人好,字寫得好,畫也畫得好,當真是大燕這麽多年來難得一見的大才子。”

裴向雲眨了眨眼,輕輕「嗯」了一聲。

有人誇江懿他當然高興。

只不過若是上輩子的自己聽見了,怕是會有種隱秘的驕傲與暗喜,只因那才華橫溢的人是他的老師。

只是現在不行了。

一想到這兒,他胸中那股妒忌的火再次露出苗頭來,開始蠶食著他的理智。

裴向雲搭在石板上的手動了動,毫不猶豫地向掌心扣去。

指甲紮在掌心上,帶來些許刺痛感,讓他的頭腦瞬間清明了幾分。

這是他近日來想到的控制情緒的辦法。

縱然他不願多動腦子,卻依舊琢磨出這其中有幾分蹊蹺。

若說上輩子的暴虐和嗜血好戰還能用打了很多仗來解釋,可為何如今他也動輒心浮氣躁呢?

裴向雲如此想著,便聽陳三在一旁喊他:“小兄弟,你有沒有在聽啊?”

他回過神,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既然你能拿到江丞相的字帖,想來一定和他關系不錯……”陳三小聲說,“待哪日你幫兄弟們個忙,俺們這些俗人也想學著寫點字兒,好寫信給家裏人寄回去。”

裴向雲有些不適應他離得這麽近,擰著眉往旁邊挪了挪。

陳三似乎不介意他的排斥:“俺老母今年七十多,記掛俺記掛得緊,俺沒去過學堂,也就指望著江丞相能教教俺識字了。”

“可我和他並不熟……”裴向雲低聲道,“我們還起過爭執。”

他一如上輩子那般不想讓江懿對別人好,話說出口後自己先楞了下。

現在江懿唯一的學生已不是自己,這又是站在什麽立場上強求呢?

陳三戳了戳他:“這都不算什麽,江大人那麽好的人,怎麽會和你計較呢?”

他說完後端起菜筐,不放心地叮囑道:“可千萬別忘了,有空你就提一嘴,先替兄弟們謝謝你。”

裴向雲沒回話,也沒擡頭看他,兀自盯著那摞不知被自己摩挲了多少遍的紙卷。

上面左邊一排是清雋的行楷,若是不提,定有人以為是某個歷史名家的真跡。可右邊卻是歪歪曲曲如同蚯蚓般的字,算得上頗煞風景。

裴向雲有些不舍地將上面幾頁臨過的翻過去,剛要提筆,頭又忽地疼了起來。

他倒吸一口涼氣,伸手慢慢按按著太陽穴,強迫自己靜下心來,不去想那些紛擾的事情。

不知為何,在旁人眼中如此尋常的讀書寫字放在他這裏,就成了比登天還難的事。

他原本以為是上輩子的自己貪玩不思進取,只要這次用心去學,定然是能學好的,可現在卻發現事實並非如此。

每次看字看多了便頭疼已是一種習慣。

可這是自己答應江懿的,裴向雲想。

既然答應了師父,那便一定要做到。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卷字帖小心地放好,抖了抖身上的塵土向外走去。

今天是小年夜,軍中難得沒了往日的肅殺,多了幾分過節的喜慶。

裴向雲剛轉出炊事班,便聽見校場上傳來一陣悠揚的琴聲。

這琴聲他並不陌生,上輩子在隴西時曾聽老師彈過許多次。

而老師似乎對著首曲子情有獨鐘,這麽長時間過去了,自己竟還能將這旋律記得清楚明白。

他加快步子向琴聲響起的地方走去,可走了兩步後卻遲疑了。

自己答應過老師不會去叨擾他的。

若是上輩子的他定然不會思考這麽多,想去便直接去了,又有什麽可猶豫的。

但在被江懿接連教訓過兩次後,就算是個傻子也該知道什麽能做,什麽不能做。

裴向雲雙目微瞇,終於還是慢下了腳步,躲在了一處營帳後面,與他朝思暮想的人不過幾步之遙。

江懿身邊圍著許多燕軍的將士們,這些行伍之人甚少接觸這樣文雅的物事,更不通音律,只知道這曲子好聽,江大人好看便足矣。

裴向雲在這處光照不到的陰影中望去,恍惚間看見上輩子的自己坐在老師身邊,虎視眈眈地盯著圍在身邊的人,生怕他們分走老師對自己的喜愛。

他心中難免落寞,目光一轉,便看見了一個不過到自己腿高的小童好像註意到了自己站在這邊,正鬼鬼祟祟地挪著步子小跑過來。

是張素……

自打那日兩人起了爭執後,裴向雲便再沒見過他。

或是說不敢見他。

張素在他面前站穩,二話不說便將什麽東西往他手裏塞去。

裴向雲莫名其妙地攤開手掌,發現上面伶仃立著個糯米團子。

這糯米團子外面抱著精致的油紙,用胭脂和顏料畫了白雪紅梅,一看便知是從燕都帶回來的金貴玩意兒,斷然不可能是炊事班的糙漢子做的。

他有些手足無措,繃著一張臉把糯米團子塞了回去,生硬道:“我不要……”

“我帶了一盒子,吃不完……”張素叉著腰和他講道理,“給了老師兩個,老師說他不喜歡吃甜食,要我分享給自己想分享的人。”

裴向雲聽見那句「不喜歡吃甜食」後怔了下,便又聽張素小聲說:“我看你自己站在這裏不敢過來,是怕老師又責罰你嗎?真是的,我明明都說了沒關系的。”

“不是,我……”

裴向雲下意識地要找一個理由,可兜兜轉轉半天,到底還是只有這麽一個原因。

怕被責罰,怕那雙好看的唇中再說出什麽往他心窩裏刺的話。

張素見他的情緒又低落了下來,少年老成地嘆了口氣:“待我明日和老師說說,要他不生你的氣了,好不好?你一個人站在這裏好可憐啊。”

裴向雲牽了牽唇角,露出一個有些勉強的笑:“那謝謝你。”

孩子是好心,可他又如何知道兩人之間隔著上輩子的家仇國恨呢?

“好啦,吃了糯米團子就別不開心了……”張素說,“我得回去了,老師還要查我的功課呢。”

裴向雲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道:“我那日推你,你不怪我嗎?”

“不怪啊……”粉雕玉琢的小童笑了下,臉頰上有個淺淺的酒窩,“夫子說「宰相肚裏能撐船」,做人要大度。”

他說完便又跑回了江懿身邊,悄悄對著裴向雲做了個鬼臉。

裴向雲垂眸看著自己掌心裏那枚糯米團子,忽然有種啼笑皆非的感覺。

自己居然被一個小孩安慰了,真是越活越不像樣子。

他嘆息一聲,將糯米團子放回口袋裏,最後看了眼人群中的江懿,緩緩地挪回了炊事班。

熱鬧合該是別人的熱鬧,與自己又沒有半分關系。

下午的時候大家便已經將需要的飯食準備好了,現在都跑去喝酒聽曲子,炊事班冷清得很。

裴向雲站在原地楞神許久,這才發覺偌大一個隴西軍營,竟沒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地方。

太失敗了……

他嘆息一聲,想著不如回去將今日的字帖臨完,剛要轉身離開,卻忽地聽見沈悶的「噗通」一聲。

裴向雲的目光驟然銳利起來,隨手拿了把放在旁邊案板上的菜刀,輕手輕腳地向發出聲音的地方摸去。

是炊事班的兵嗎?

還是說……有人闖進來了?

心念電轉間,他猛地撩開面前的帳簾,手中的刀憑本能向前一遞,卻刺了個空。

沒人?

裴向雲擰著眉,擦亮了一把火折子,四處照了照才發現原來自己到了放置食材的地方。

隴西的冬天稱得上一個「冰天雪地」,將食材覆上一層油紙放在戶外,能食材好幾日都不會腐壞。

裴向雲四下打量了一番,沒發現什麽異常,正要離開,腳下卻踢到了一個軟綿綿的東西。

作者有話說:

張·心地善良·素:你看上去好可憐哦!

裴·被嫌棄且挨揍·向雲:QAQ;

進主線了進主線了(居然現在才進主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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