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15——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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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陳佳耀咬了第一口餃子,就把嘴捂上,含著那口餃子隨即眼淚汪汪。蔣敬璋斜了他一眼,拿起勺子接在他嘴前,示意他吐出來。少爺捂著嘴搖搖頭。狐貍於是哂笑:“嘴真夠急的,又不和你搶,燙著了吧。”

少爺好容易緩下勁兒,細細咀嚼著咽下餃子,扯了紙巾擦去眼淚,無比感嘆道:“蔣敬璋,我簡直要愛上你了。這餃子他媽太香了,操,給我個皇上都不換。”見蔣敬璋舉起筷子做出要抽下來的姿勢,陳佳耀連忙縮頭往自己臉上拍了下。“狐貍,我吃完了,去給咱姥姥磕頭賠禮行嗎?”蔣敬璋狠狠剜了他一眼,不再搭理他。

陳佳耀見蔣敬璋低頭不說話,就悄悄把糖醋魚挪到自己手邊。“好人,我口頭語兒多,你隨時吆喝就行,咱不動手打成麽?雖說是各取所需,咱不是也相互做伴兒嗎?”覷見蔣敬璋的顏色和緩,陳佳耀悟到,原來狐貍要順著毛胡嚕才行。“哎,你唱戲唱得那麽好,怎麽沒幹上這行呢?”

蔣敬璋棱著眼神兒看向斜上方,夾斷了碗裏的餃子:“那期正是姓董的負責招生,他指揮人在音響設備上做手腳。變聲期的孩子,想單憑肉嗓子唱過其他人,能把嗓子喊劈了。姥姥就勸我先好好上學,等今後有招生機會再說。高中畢業本想去當兵的,姥姥舍不得我遠走;這才選了定向學校,隨後就進了酒店。”

下午時蔣敬璋要出去買東西,陳佳耀非要陪著,小跟班兒似的推著購物車;其實他是惦記著跟著回去吃醋燜鯽魚。

開車回來時堵車很厲害,後面卻偏偏有兩輛救火車響警笛。陳佳耀被吵得煩了,搖下車窗扯開嗓子就罵:“走路拿虱子—顯擺你有呀!堵成這樣響警笛有用麽,有本事你丫飛過去!”——“你就讓個路吧。這時間正是堵車的時候,誰願意趕這時間出警啊。說不定救下幾條人命,你也算做回好事兒了。”

陳佳耀吆喝著要做聽話的好孩紙,撥轉方向盤率先讓開車道。幾輛救火車很快呼嘯而過。走了幾分鐘之後,他們很快看到了救火車的蹤跡。只見某小區門裏,已經疏散出來百十號人。

由於道路擁堵,陳佳耀只好放慢車速,一點點的往前挪。蔣敬璋放下他那側的玻璃,探出頭來看熱鬧。只聽那些人正異口同聲的罵著某家某戶缺德絕戶頭,管不好自家孩子,不說往公安送;竟然擰開煤氣鬧著要全家同歸於盡,放得整個樓道都是煤氣,還鬧得整座樓跟著疏散。

過了片刻,圍在樓前的居民快速閃開道,並有人在招呼著說:救出了小母女倆個。但從消防警抱出兩人的姿勢上看,顯然中煤氣程度比較嚴重。隨後又有消防警通過消防梯,從外啟開了一家側門住戶的玻璃。

就在眾人正松口氣議論“這下解決了”時,那戶室內突然“轟”的一聲巨響,瞬間沖出了一團火球。圍觀人群不約而同的驚呼起來,隨之紛紛向四外奔逃。也是千鈞一發的功夫,隨著消防梯拉起來的消防水槍噴出一道水柱直射進窗洞···

晚上電視裏晚間新聞快播,報導了該事件截止到當前信息。讓蔣敬璋驚到咳嗽的是,那戶煤氣爆炸的竟是詹旭家,目前得到初步結果稱,爆炸中死亡兩人重傷一人;周圍住戶家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財產損失。

蔣敬璋喝了口水略順了口氣,回頭盯著還在忙著吃醋燜魚的少爺:“你沒摻和到裏面吧?”——“天地良心,他家煤氣爆炸可不是我點的火。”陳佳耀咂摸著啤酒配醋魚的滋味回答。“我就給那孫子打電話說,要麽早點還錢,要麽就放老實點。但就他那點出息,幹不出這麽壯烈的事,我猜是他老丈人家的人幹的。要真是那貨被炸死了,還真是少了個禍害。”接著就誇獎醋燜魚做得真地道,連刺都是酥的。“太他···母親的香了。”看到狐貍目露兇光,陳佳耀立即改口;把蔣敬璋逗得捂著眼睛笑倒在椅子裏。

陳佳耀吃得正香時,手機想起一串鬼子進村的音樂鈴聲。他走到陽臺門旁接起手機,是他老爹的電話。陳志新想讓他回家,被他以酒後不能開車搪塞過去。

蔣敬璋聽他說話忍不住想笑:“你爸要是知道你是為了醋燜魚才不回去,恐怕要氣死了。我這有餐盒,你拿回去吃吧。我要抓緊時間整理一下筆記本,今晚沒時間和你鬼混。”

蔣敬璋的筆記本最後也沒倒騰好,只好把裏面的資料轉到移動儲存器裏。陳佳耀勸他別費勁了,明天他去過老爹那邊,就幫著拿到電腦城去修修看。

次日下午,陳佳耀把撅腚寶馬又開上了酒店緩坡,一手拎了一個包,很隨和的把車交給了門童。

少爺把兩個包全交給蔣敬璋,解釋說舊電腦沒修。修電腦的人說配置太低了,加裝設置的話實在不值當的,所以直接給他買了個新本。

蔣敬璋打開新電腦的包,也難免不為之眼睛一亮。當前市場上配置最好、款式最新穎的超薄本,價位自然也不低。“我去,這玩意兒市場價小兩萬呢;您真大手筆,我可沒錢還你。”——陳佳耀把新筆記本推到蔣敬璋眼前:“我求著您,謝謝您,連它帶我一起接收。算提前預付的住宿費和飯費,行麽?!”

“你當是付錢就能買動我給你做飯?”——“是是是,所以我這不是上趕著外加以身相許嗎。”

陳佳耀訕笑著把筆記本端到桌面上,招呼著waiter幫忙騰出位置,又接好電源,點按鍵啟動兩個筆記本,轉手從包裏拿出幾條數據線放在一邊。“你也沒說過還需要什麽物件,我就撿著最實際的配了幾樣。還有個大容存儲器,我放在車上了。”隨後他伸手拉著蔣敬璋按在座位上。“哎喲,大掌櫃的,您就升座吧。”

趁著蔣敬璋忙著轉接舊筆記本中資料時,陳佳耀就勢擠在一邊。用胳膊肘碰了蔣敬璋一下,附耳低語道:“上午去見我家老頭,他跟我說,最近務必要小心。說是這一回嚴查,鋪開的面很大;很可能從各個方面下手。老頭關照我最近消停點兒。你也當心別被誰牽連進去。”——“那照這麽說,我現在招惹你算不算自掘墳墓?萬一哪天你們為求自保,殺了我滅口再把所有罪名推我頭上。”

“去,你說這話可虧心吶。我要找替死鬼,踅摸幾個像詹旭那樣的,用著不是更順手。何必招惹你這種猴兒精的,還得把我自己搭進去。”蔣敬璋被少爺的牢騷逗笑了,招手讓服務員往這裏安排些茶點。少爺一見吃的上桌,更加來了興致;和顏悅色的招呼服務小姐取幾張宣傳彩頁,以便隨後回去向那群狐朋狗友土流氓們推薦。

送走調查組人員之後,祁思源直覺得一個頭兩個大。剛好前妻鄭穎打電話來,問他如果在的話,就請下樓來坐坐,有個事由想和他談談看是否有合作可能。祁思源想借此換換腦子,走進了室內電梯,壓著崔健《一無所有》的節奏,唱著罵了起來:我心裏問個不休,來了一群什麽狗,趕走了瘋狗之後,我就一無所有···

電梯下到一層時,祁思源習慣性的往酒吧瞟一眼,就順理成章看到了兩個擠在一起的背影,就連罵祖宗的心情都沒有了。他無論何時也不會認錯小徒弟的背影,也無論如何不能漠視徒弟與另外的人擠坐一堆。

電梯門打開,鄭穎已經率先迎上來;祁思源看了一眼酒吧方向,正在推搡說笑的兩個人影,真希望口袋裏有把槍,可以讓他抄起來打爆那顆靠在狐貍肩上的腦袋。

兩人選了大堂吸煙區落座。鄭穎見祁思源盯著某個方位的眼神簡直能躥出火,就順著方向看過去,端詳半晌之後,才以慣有的商場禮儀開口道:“你這位徒弟還真是禦人有術。陳佳耀那種頑劣人物,被他擺弄到乖得象小狗似的。我進來時那兩人就臉對臉聊得正歡。”

鄭穎的善意恭維不可避免的拍在馬蹄上。祁思源聞言當即就撂下了冷臉子,他本就不願意聽到如是類的讚許,一聽說擠著狐貍起膩的人竟然是門擠的少爺,就越發要起後槽牙:欠抽的小狐貍崽兒,我忙著對付野狗糾纏,你倒長本事,躲在一邊學著尋花問柳;看來我真該把你關在籠子裏才行。兩個腦袋幾乎疊在一起,要再說是友情,那純粹是‘端起尿盆往頭上扣—沒楞假充楞’。等我騰出手來,幹不死你個到處賣騷的狐貍崽兒。

鄭穎是代表目前的新東家(東煌室內裝潢公司),來找祁思源謀求合作機會。他們得到可靠消息,振德公司由於牽扯到稅務稽查危機,造成了承接雷金納德酒店二期工程的拖延;為此將因為拖欠巨額違約金,而面臨破產清算的不利局面。而按照常規推想,二期工程不能如期進行,祁思源和代職董事長沈赫筠必然要考慮將工程重新招標,亦或是將整個項目拆分成諸多小項目,從而減少大批資金凍結的困窘。東煌公司正是看準這個機會,有意提供註資接手室內裝潢項目;得以及時盤活資金,在當前特殊的冰凍期,對任何商家都是起死回生乃至於鹹魚翻身的絕好利器。

祁思源往水晶煙缸裏彈了下煙灰,嘴裏的苦辣味讓他鬧心;幹脆把抽了一半的煙斜架在煙缸裏任其自滅。“鄭穎,你的好意我領了;也非常感謝你在這個時候,作出及時伸手的動作;但這個提議我不能接受。如你所見,目前我和振德公司的法人,同樣陷入了資金周轉危機。就這個問題,我和宋振中有極其同步的共識和著手步奏:行至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鄭穎交叉著手指支著下巴,默然看著煙缸裏的煙眼燃向尾部,祁思源伸手將之撚滅。“其實離婚之後,我對於我們各行其道的根本原因反思了很久;根本因素不在於感情淡薄,更不在於性向差異;而在於道德觀念的層級,有著非常大的落差。你推崇的是永遠的利益法則,我遵循的是取財有道、共損共榮。不講他人就以我徒弟為例:即使我和他目前處於淡交如水,可你信不信,關鍵時刻我們彼此間依然可以托付身家性命。”

鄭穎被說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動作忙亂的從手包裏摸出煙,塞在唇彩殷虹的唇間,竟怎麽都打不著火把煙點上。祁思源摸出zippo火機幫她點了煙。

鄭穎似乎是被一股煙熏到了,眼睛紅紅的。但片刻之後還是擠出一個心酸的笑容:“祁思源,別把自己的齷齪粉飾的那麽燦爛。你是不願承認‘男女通吃’的本質,還想用個‘妻賢子孝’的外殼來掩蓋住。而我不是想配合你演這場戲,所以我們只有分道揚鑣。”——祁思源輕松的笑著搖搖頭:“現在還來摘清曾經的沖突起因,你不覺得小兒科嗎?說‘夫妻一場’也好,還是說你我還能當朋友走動也好,我就今天討論的意向給你個提示,後面的二期工程如何善後,不以我獨家意見為準;至於謀求合作註資,你選錯了對象。”

“可現在去接近振德公司,豈不是自入彀中?”——祁思源把肩一聳,又一次搖搖頭:“就知道你會怎麽想,我也只能把話說到這個層次了。”回頭看向酒吧,兩個人已分作一站一坐。陳佳耀雖然坐著,卻像領聖旨似的,一口一句的答應著派下的某項事由。

祁思源回頭留鄭穎在此用過晚餐再走,鄭穎說,她不想體會吃的飯從脊梁溝滑下去的滋味。於是黑桃k禮儀周全的把前妻送出大門,轉回頭朝酒吧而來。

陳佳耀剛剛結了茶點的賬單,把賬夾裏的幾十塊錢零頭全給了waitress,眉開眼笑的讓那個小女生買糖吃。小女生謝了陳少,剛一轉臉就被黑桃k嚇了一跳。

祁思源黑雲壓頂般步入酒吧。看了小waitress一眼,轉臉又對徒弟布置道:“小蔣,酒店允許收小費,旨在鼓勵服務人員提高服務水準。但難免也會由此產生副作用,諸如:不正當攀比,或其他另類行為。我考慮就先從餐飲部做試點:自即日起,所有人員一律上繳小費,由該餐廳經理記錄人名數額,留作該處年終獎分成。年終獎經評定,也可以根據某員工上繳小費的數額定標準。這樣可以擺正角度,鼓勵員工,提高個人素質加強服務水平。”說著話湊到徒弟近前,銼著牙的補充道:“更重要的是,讓某些個人把心思擺正了,少玩些幺蛾子。”假裝看了下表,祁思源支使徒弟晚餐開餐前,就傳達給四個餐廳經理,要他們及時落實。

“這不是陳少麽?近來你可是少見呢。”轉過臉來,祁思源好像剛發現在身後座位上還坐著個活的,因此很是驚喜的問候道。——“祁總好。”陳佳耀呲著白牙笑得爛漫,並朝著空座位上伸手相請。“有意請您喝杯茶,不知可賞臉?”

“還有工作,改日吧。”祁思源趨前一步和陳佳耀握握手,“陳少若不急著走,稍後去中餐廳,品嘗新推出的風味餃子宴吧。吃飽飯不想家。我先少陪了。”剛擡腿走了兩步,兀然剎住回過頭叫了陳家耀一聲:“哦,陳少。我剛得到信息,經常到我們這午夜茶座叫佳音的女郎,血檢查出了HIV陽性。這之前,你包了她多久?還是留點神的好。”

祁思源臨出門特意抓了一塊濕毛巾擦手,甩手摔進樓梯口的垃圾桶。然後大搖大擺走進室內電梯,合並了電梯的玻璃幕門,卻不按選層按鍵。有滋有味的看著酒吧範圍內忙亂驟起。

黑桃k丟下的詐彈顯然足夠唬人。陳佳耀登時就傻了,對著蔣敬璋百口莫辯。近處剛過來做過服務的waitress嚇哭了,一個勁兒問向周圍念叨著:“怎麽辦?會傳染的···”。被她一咋呼,剛剛所有過來說過話、伸過手的人,都有種如臨山崩地裂的震驚。

蔣敬璋捏了捏眉心突然喝道:“哭什麽?!虧你還自吹潮流達人,到現在連HIV傳播途徑都沒搞清楚。你不要在這影響到客人,還不到後面去!”隨後走到陳佳耀眼前,緩下音色關照:“你要是沒有其他事兒,就在這坐著等我下班;要是有事就先回去。反正這些我自己也能整理了。”

陳佳耀摸過手包、車鑰匙,虛脫了一般站起身,看看四周各樣含義的眼神,笑得比哭都難看:“我還是先走吧。你能給我留面子,可我也得知道要臉···我···過幾天給你打電話。”

接連數日陰冷溫度連降之後,直到這一天傍晚終於壓下了一場雪。蔣敬璋巡檢完各餐廳,又招呼過後廚幾位大廚,回到辦公室蹭著腳退下工鞋,從沙發後面拎出內襯短毛校靴,用一張畫報紙當鞋拔子把腳塞進去。他提著背包,從後廚通道下來按指紋簽退。

打卡室保安提醒他戴好帽子再出門,因為第一場雪不幹凈。蔣敬璋以禮稱謝,隨後用保安室內線給酒吧打電話,讓當班waiter送兩袋袋裝速溶咖啡來。小保安感動得千恩萬謝。

剛轉到正門前手機響了,接起來沒等問,就聽到陳佳耀的聲音:“蔣敬璋,你走到哪呢?我過來接你了,可他們說你走了。”——“我剛走過正門···”

“你等我,我就下來。”陳佳耀不等分說收了線,轉眼從大門裏跑出來。下臺階是還險些因積雪滑倒,被門童一把挎住胳膊。站穩之後說了一串兒“謝謝啊哥們兒”,然後幾步跑到蔣敬璋眼前:“回我那兒還是回你家,我跟你走,行嗎?就求你給我煮碗面,東西我都買好了。”——“你是酒沒醒呢,還是被用錯藥了?”蔣敬璋哭笑不得的看著陳佳耀,真想問他是否又被門擠著了。

陳佳耀說了句上車,力道極大的就把蔣敬璋拖到寶馬副駕駛門前,按鎖開門將之塞進去,然後繞到另一邊上車。關上車門之後就不管不顧的一把摟住蔣敬璋,直奔主題的宣布勝利:“我去做體檢了,沒事兒!”——“我靠,陳佳耀你特麽松手,檔把兒硌到我了。你是又有那根弦兒搭錯了,大冷天的給我鬧這麽一出?”

陳佳耀這才悟到自己剛才只顧歡欣鼓舞,竟忘了說明來意。遂即從後座上拿過一個體檢報告夾子,塞在蔣敬璋手裏。“那天,我直接就去了醫院做體檢,這是下午剛拿到的報告。我什麽毛病都沒有,哦,不是,有點輕度脂肪肝兒。不過其他危險毛病一概沒有。就是吧,等這七天就像要死過去似的那麽長;醒了之後,就···特想吃你做的雞蛋面。”

蔣敬璋終於明白過少爺的意思,越發覺得哭笑不得。擡眼看向窗外,雪下得比剛才大了些;幹脆的放下報告書:“下這麽大雪,路上不見得好走。慢慢開,去我那吧。”陳佳耀簡直像得到免死牌似的,脆生的應了一句,踩油門撥方向盤,小心的把車拐上路。

陳佳耀抱著面盆,連面帶湯吃個幹凈,抓了張紙巾滿頭滿臉的擦了汗,才終於長出口氣,嘆道:“我,終於活過來了!”——蔣敬璋咬了一口匹薩,斜了他一眼,沒好氣的說:“飯桶,真吃一鍋。今晚你睡廁所去,吃一鍋拉一炕的玩意兒。”

陳佳耀不在乎被他呲噠著,把面盆收到廚房,又坐回飯桌前,誠懇的打商量。“蔣敬璋,我這兩天聽到個信兒,你家這小區可能很快要拆遷,要不以後你住我那去吧?”——“不去!”

“可這片要是拆遷的話,你就得回之前的房子,那離酒店更遠。何必呢?”——“這不用你操心。我告訴你,我這輩子絕對不想再面臨被人趕出門的場面。走一步看一步吧;也說不準明年,我會調到曲阜分店去。”

陳佳耀一驚,“幹嘛把你調那麽遠?他嫌你在這礙眼嗎?”——蔣敬璋又拿起一塊匹薩剛張嘴又得放下:“這跟私人感情沒關系。分店那邊開業快半年了,餐飲部這塊兒,居然一直都負指數運營。董事長和總經理都認為這不正常。所以正考慮選派總店這邊的人過去;人選還沒定下來,也許是我,也許老總親自過去,估計要留個一兩年。如果是我過去,這處房子就交給我媽處理了。”

蔣敬璋說下雪路滑,明天上班的路不一定好走,今晚就不做了。陳佳耀很聽話,只是手口並用的伺候了蔣敬璋兩回,然後就老老實實從背後摟著狐貍睡了。

次日一早,陳佳耀送蔣敬璋上班。車子剛出小區不久,就被堵在一條分流道路上。眼看著警察拉起警戒線,後面的車輛只好各自調頭轉向。蔣敬璋想下車幫著協助少爺調轉車頭,被少爺按住了。說等後面都轉完了,他再轉頭的空間更大,踏實多等近分鐘就是。

由於是雪後天涼,警務人員沒費多少時間,就完成了出警公務。按部就班的拎著證物,往警車上擡屍體袋子,帶走證人、嫌疑人。

最後一個警員出來時無意間擡頭,一眼看到了正趴在寶馬車門上,伸著頭往外看方向的蔣敬璋,便提高音叫了他一聲。蔣敬璋循聲找去,也不近哈哈一笑,又是邵明遠的那位戰友。於是和陳佳耀知會一聲,裹好外套下車去說兩句話。

“我剛還在和朋友閑扯:大早晨的遇上棺材,說不定要發財。沒想到就撞上黑臉包公了。”——刑警點了根煙,吸了一口。“還沒正式認識過,我叫王靖玖。立青靖,斜玉久。剛從死過人的地兒出來,就不給你遞煙了。”

“您別客氣,我不抽煙。看您剛才瞧我的神情,我瞎猜一句,似乎又有某種事由兒跟我扯上關系了。”——王靖玖哈哈一笑,緊吸兩口把煙扔在地上踩滅。“還真讓你說著了,死的人裏有一個你認識,章文娣。你這是去上班嗎,那下午別出去,我和搭檔去找你了解一下情況。哎,車上你那哥們兒催你回去呢。想著下午別安排其他事兒,我這就給老邵打電話,給你墊個話兒。”

陳佳耀按喇叭把蔣敬璋叫回車上,發現他臉色很白;連忙把暖風調大些,讓他把手湊近出風口。之後順利調頭轉向繞去另外道路。

“章文娣死了,在剛才被擡進警車的幾個袋子裏。出警的刑警剛好是我認識的,約我下午談話。”——“你踏踏實實的,這個事兒粘不著你一星半點兒的,更沒我的事兒。她這種人—以毒鎮痛,以嫖養吸,越陷越深,除了死沒別的結果。而且這種吸毒的人,一開始是吸,到後來就是直接靜脈註射。”陳佳耀眼看著前方搭著話道。“說起來,我唯一做對了一件事,聽我爸的話,沒跟那群雜碎們沾上毒品。我爸說:他掙這份家業,供我吃喝嫖賭一輩子勉強夠用。讓我千萬別沾毒。想想幸虧那時聽這麽一句,不然現在,你更看不上我了。”

蔣敬璋一直沒再出聲,靠著頭枕閉目靜默;陳佳耀幾乎以為他已經瞌睡起來。忽然蔣敬璋睜開眼睛看向陳佳耀,很異常的開言道:“你爸能給你辦出國留學或者居住之類的嗎?”——“應該沒問題。怎麽你···嫌我礙眼了?”

“不是。你前些天不是說,你爸讓你最近當心嗎?他要說出這種話了,估計他的日子會越來越緊。與其如此,莫如你先出去。他也有個盼頭。我那繼父就被送進學習班了。”——陳佳耀靜默了半晌,才出聲的呼了口氣。“你還真是提醒我了。我抓緊時間琢磨一下吧。哎,要是真能出去的話,你跟我走嗎?”

“我跟你幹什麽去?!萬一你真是出去躲稽查的,我跟你出去不是上趕著找死去嗎。所謂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還會各自飛呢。何況咱倆只是炮友,幹嘛非要演得像談戀愛似的,還扮得象一對亡命鴛鴦。那不是腦便秘嗎!”蔣敬璋輕松地笑著,身體隨著笑聲微微動著。“千裏搭長棚,沒有不散的宴席。到那時你去走你的康莊道,我摸著石頭,繼續渡我的小河溝兒。若是混好了,能回來看我一眼,也就不枉咱倆相交一回的情分。”

之後的行進過程,陳佳耀也一直不說話。轉到雷金納德酒店前的小巷時,他按照蔣敬璋示意把車停到了員工通道。在蔣敬璋下車的一剎那,陳佳耀一把揪住他的衣袖,直著眼睛開口道:“我一定想個辦法,讓你跟我一起走。最不濟我把你綁走。”——“原來剛才那麽長時間不說話,就是在琢磨這個事兒?你可真讓我長見識。”蔣敬璋笑噴了,隨之擡手掙脫把握。“將來的事將來再說。今晚我值夜班,你回自己家吧。走吧,路上慢點開。”

“等等。”陳佳耀從駕駛位上下來,繞到蔣敬璋眼前。直接就拉過蔣敬璋的背包翻出鑰匙,要退下那把家門鑰匙,蔣敬璋一把搶過鑰匙串。“你不讓配鑰匙,那我明早來接你。蔣敬璋,我不會幹指天畫地賭咒發誓的肉麻事兒;可我確信我是真的在乎你的。去年在酒店第一次見你唱戲,我就在意你。”

陳佳耀看著蔣敬璋走進後門,啟動車子開回了自己的住處。

一進門見陳志新坐在空曠的客廳裏,說是有個要緊的事兒跟他說,已經等了他兩個小時。陳志新讓他兒子做好思想準備,陽歷年之後給他辦護照並隨時動作送他出國。

送走老爹之後,陳佳耀幾乎開始崇拜蔣敬璋。早晨剛說到的一個話題,轉眼就成了亟待著手做的事。他懷疑狐貍真的是大仙轉世。

陳志新沒有告訴他兒子太多的事,知道越少越安全。陳志新已經嗅到了危險氣味,如果可以破財免災,他當然會去拿錢鋪道。但事情遠不是那麽簡單。那些被他餵肥的人,現在居然想把他推出去堵搶眼。陳志新想最後真要魚死網破,也要幾拉個墊背的;但是得把兒子放到安全的地方。

由於擔心雪後路滑,隆澔把覆健醫師約到了雷金納德酒店健身中心。如此一來他得便和沈赫筠同車到了到酒店。

蔣敬璋下了早會後,被祁思源留下來談話。他已從邵明遠那得到信息,章文娣因為賣淫養毒,積重難返,昨天夜裏死於高濃度靜脈註射。死個吸毒女當然不算什麽,但邵明遠那位戰友更感興趣是,蔣敬璋手裏是否相關線索。

祁思源覺得必須要和小狐貍好好談談,這孩子越玩越懸,顯然偏離調皮搗蛋的角度,更加嚴重脫離他預想的掌握範圍。

蔣敬璋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問三不知。再往下談,徒弟反問的話就開始戳心窩子:“師父您追著我問那個賤人的事兒,到底用意何在?”——祁思源一番意思表達一半,就被截在嗓子眼兒裏,沒法再往下問。“我是擔心你,不希望你因為無謂之禍弄臟了手。我這番用意有錯嗎?我就不明白,每次遇到這個話題,你就能立即犯脾氣;還能聯想到我和章文娣有瓜葛。”

見徒弟還是垂著眼皮不說話,祁思源點起支煙吸了一口,被噴出的煙沖的瞇起眼睛。“璋璋,我想咱倆都該靜下心反思一下。曾經的心意相通,如今怎麽就枯竭到這個程度了。”——“是我太異想天開,總以為只要我用心,就能穩定住某些事物狀態。其實是妄想!師父,您差不多也接近不惑之年,別再和禍了。如果真是情勢所限,就找個賢惠的女人結婚,踏實過日子吧。”蔣敬璋把煙灰缸移到祁思源手邊,然後留下這麽一段話,就甩著手瀟灑地走了。

祁思源險險被那一口煙嗆炸了肺。小狐貍冷不防賢惠一把,真特麽讓老爺們兒激動到肺疼。

蔣敬璋利用午休時間,泡在ktv裏鬧油溜嗓子。ktv新調整程序軟件裏,有地方戲伴奏,勾得小蔣經理很是技癢。恰好隆昊做完覆健活動,預備著落了汗再回辦公室去沖澡。於是蔣敬璋就勢把兩位老董都搬到了ktv,權當一起去過把癮。

到了年底路比平時好走,王靖玖來采集證據,比約定時間早到了一小時。一進門就得指引尋著唱腔拾階而下。

自詡為九尾狐貍精的小經理,正應著燈光滿眼放電的喝水潤嗓子。遠遠看到王靖玖進來尋了角落落座,轉手把杯子一墩,直接開口反串了一段老旦戲,《楊門女將》中佘太君的唱段——

王大人,你好小量我楊家也!

一句話惱得我火燃雙鬢,王大人且慎言,莫亂猜我忠良之心。

自楊家統兵馬身膺重任,為社稷稱得起忠烈一門。

恨遼邦打戰表興兵犯境,楊家將請長纓慷慨出征。

眾兒郎齊奮勇沖鋒陷陣,老令公提金刀勇冠三軍。

父子們忠心赤膽為國效命,金沙灘拼死戰鬼泣神驚。

眾兒郎壯志未酬疆場飲恨,灑碧血染黃沙浩氣長存。

兩狼山被遼軍層層圍困,李陵碑碰死了我的夫君。

哪一陣不傷我楊家將,哪一陣不死我父子兵。

可嘆我三代男兒傷亡盡,單留宗保一條根。

到如今宗保三關又喪命,才落得——

老老少少,冷冷清清、孤寡一門,歷盡滄桑,

我也未曾灰心。楊家報仇我報不盡,哪一陣不為江山不為黎民。

唱功過硬加上選的唱段應景兒,隆昊和沈赫筠聽美了,拍巴掌叫好的聲音透著底氣十足。“太好了!有這番氣勢鼓勁兒,咱們很快就走出這團死氣陰霾。”

其他人上臺湊趣試麥時,蔣敬璋悄悄湊到角落裏和刑警聊幾句。“真看不出來,你唱戲唱得這麽好。剛才那聲叫‘王大人’的念白,還真把我嚇一跳。”王靖玖透露說,臨近年底市局必定下大力氣抓黃賭毒,尤以抓毒最緊。章文娣是無意中撞上販毒團夥大批交易,被毒販子順手滅了口。他今天來其實另有目的,調看保衛部留存的視頻資料。因為章文娣染毒之初,很可能來這約過供貨的人。

蔣敬璋搓著臉沈思片刻,轉頭叫來李東強,為兩者做了介紹。李東強目前主抓著大堂和ktv酒吧,是能最早接觸到客人動態的。

臨出門時,王靖玖還在對戰友邵明遠誇讚,餐飲部的小經理非同一般。邵明遠笑得意味深長:“你也不說他師父是誰?回去找你們‘大貓’打聽一下代號‘柒零叁’的首長。還有啊,以後別當那麽多雙眼睛,對小蔣動手動腳的,人家主家兒可不樂意。”

第二天下夜班時,陳佳耀給蔣敬璋打來電話,說他外出辦事,要耽誤一會兒來接他下班。蔣敬璋讓他不必過來,因為母親吳小妹終於從外地回來了;電話約好到蔣敬璋住的房子來看他。

蔣敬璋一見母親,就知道情形不對。果然吳筱梅坦白相告的內容,還真算不得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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