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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13——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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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進入八月時,蕭正打電話告訴祁思源,他和祁省三要去臨海中直療養院去住幾天,要他安排時間去見個面,有事要特別交代他。祁思源借前往曲阜分店視察驗收的機會,回來時特意繞路去了療養院。

趕到院裏時已經是晚上,祁省三已經休息了,蕭正一面看內參一面等他。

蕭老爺子告誡他,在今後兩三年之內,務必要謹慎操作資金融資、合股立項等大批資金交集。上面在完成了各大部委三產剝離動作之後,即將組建經濟監察專案組,開始大範圍查處經濟犯罪。為防止說情施壓橫加阻攔等掣肘行徑,這次治理活動除了主管人明確之外,其他人行動采取的是私下作為。

上面在傳達精神時,把口號也叫得很響:要出重拳、用猛藥、去癥結、除根源;要下大力氣圍捕整頓官商結合、公職人員參股經商的行為,及幹部子弟經商的現象。針對洗錢、控股等最有可能滋生弊端的金融違法,既要著重查一查到底,務求抓出一起查處一起。

祁思源對這種雷聲大雨點小的事情不以為然:紙糊判官新上任越是表現的有決心、腰桿夠硬;到後來就越容易反噬。更何況當今的領導幹部,誰能挺直腰桿,說自己和子女親戚絕對沒有經濟問題的。用牌桌上的閑言笑語說:就好比當年國府訴請共黨組織,一個挨一個拉出來槍斃,肯定有冤殺的;隔一個斃一個有漏網的。

蕭正摘了老花鏡,從瓷盅裏倒出幾粒魚食灑進魚缸。提醒他少扯那些沒滋味的閑話。“每次監察波浪,必定會有一批生命力不濟的被拍在沙灘上。這次主管的人事你爸手下出來的人;因此你爸已經表態提出回避,其實是留了後手;以便使出不得已時可以把你摘出來。可你得想清楚,老爺子作這樣動作還能有幾回。趁現在還沒起風,先把你自己的手腳摘清楚;如果有你輸不起的人,提前藏起來或者壓好了。提防中了人家一石數鳥之計。再有,及早給他弄個孫子,促使他多活幾年。”

祁思源舒展著兩腿哈哈一笑:“替我關照老爺子,您和我爸都好好保養著。不出意外的話,至遲明年六、七月份,我給兩位老爺子抱回兩個來。”

蕭正聞言哈哈大笑:“兩個?!一言為定!”

從療養大院出來,祁思源開車直接上了高速。他倒是沒有認床的毛病,只是有種莫名的不安;心境使然,習慣使然,當某人某事變成生活中的約定俗成,每日每時必要親眼看到,這一天才算是過得去似的。

祁思源終於明白自作孽的滋味了。徒弟在感情方面屬於那種實心實意的孩子,就算是他自己嘴裏說了他不會當真,到時候也是動真格的。反之對祁思源而言,璋璋是他一手帶起來的孩子,他玩兒誰也不能玩兒自家的人。因此淪陷就成了不由自主的事。

養不教父之過,這個問責沒處去找人承擔;教不嚴確是他為師者絕難推卸之責。祁思源明白,自己不僅玩兒過了界,還玩成了真格的,就該著落進現在這個不可活的境地。但如果捫心自問,找個人踏踏實實的過日子,他首先想到的人絕對是他的小狐貍。

為了防止犯困,祁思源把車載音響打開,隨便選了個臺,只要動靜熱鬧就行。可巧這個波段正在播放午夜劇院節目,選播的是程派經典劇目,整本《鎖麟囊》實況錄音。

唱到堪稱‘戲核’的《春秋亭》一折時,祁思源不自覺的跟著曲調哼起來。腦海中自然的回想起,去年徒弟開口救場的情景;真真是驚艷四座啊。靜下來細聽這一折,他感覺徒弟的嗓子絕對比這個演員好。那麽是否可以讓小狐貍去京劇院混兩年呢?這個想法一出來,就立刻被挖掉了。與其那樣,祁思源寧願把小狐貍關在家裏鎖上三年。

唱到中場《遇災》時,突然跟進一段緊急通告,稱XX高速出市區方向發生了重大交通事故。高速警察已經及時出警,請雙向車道司機給與配合。由於事出緊急,該通告將每隔半小時滾動播放一次。祁思源想罵的臟字沒出口,就見前方視野中警燈閃爍,並有身著熒光服的警員揮動警示棒,示意所有車輛並進右側休息補給區域接受檢查。

祁思源扳轉方向盤隨著並過去,走到近前時被示意搖下玻璃驗看證件。祁思源索性下了車,遞上了證件和高速進口收費條。等著警察核對駕照信息時,祁思源就勢問了突然巡查的緣故。

小警察指指對面說:對面車道一座過路天橋下,剛發生過六車追尾相撞。目前事故起因和傷亡還沒有最後結論;但據傷勢較輕者回憶,事發後路邊有人借機劫掠事故車上的財務。這一來就從交通事故勘察升格為刑偵性質的偵破。雙向車道相距兩公裏處,各有出口可以盤道調頭折回,因此要對雙方向行駛車輛,尤其是當前夜行車輛及駕車人進行排查甚至抽檢。

祁思源對另一名協查警員說了酒店總機號碼,警員很快接通了今晚在職大堂經理的電話,電話是按了免提鍵的,裏面很快傳出某值班員請蔣經理來聽電話的聲音。

“祁總,我是小蔣。您怎麽大半夜的跑檢查站去了?”——“哦,小蔣,怎麽今晚是你值夜班?”聽到寧靜的聲音,祁思源心裏的躁亂一下子平服許多。

“邵經理說今晚本來是您的前半夜,但估計您會在分店留宿,就讓我替班了。”電話裏響起低低的哈欠聲。電話中似乎有人逗貧說了句什麽玩笑,只聽蔣敬璋也沒放聽筒就對那個聲音呵斥道:“操,你丫滾一邊去;想他媽找柴火妞兒,你自己鉆柴火垛裏扒拉去。”電話中隨即響起哈哈大笑聲。祁思源知道前臺行李部的兔崽子,有拿上司打岔開心的習慣,也不必當真。轉而又聽到小徒弟囑咐道:“師父,別趕夜路,找地方停車歇會兒,天亮再走。”

祁思源心裏很舒服,但仍舊端著高姿態布置:“不了,荒郊野外的停車反而不踏實。最多再走一個小時也就進市區了。我回去可以接你一會兒。行,沒事了,掛吧。”

祁思源的積極配合使兩位警員很是欣慰,分別敬禮謝過,又提示、協助他轉向調頭重新上了主路。

“這才是人生難預料,不想團圓在今朝。回首繁華如夢渺,殘生一線付驚濤。

莫在癡嗔休啼笑,教導器兒多勤勞。今日相逢得此報,愧我當初贈木桃。”聽了N多遍插播通告之後,終於踩著這結尾的唱段,祁思源的車拐進了酒店地庫。

從電梯升到樓面,見小徒弟正氣急敗壞,叱罵那個纏著他逗貧的行李員。“讓你丫去拿個電蚊香,你跟我這貧了快倆小時了。滾蛋,少他媽在我跟前說這話。”——“之前您說的也不比我們少,沒勁,就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以後可不跟你玩了。”

蔣敬璋把眼一瞪,同時突然出手伸進行李員腋下,接著往下一按,行李員立時臉朝著地彎下腰去。“孫子,就許我不許你了,怎麽著吧?!不服啊?!跟我叫板你還得練練。”——“我服,我服!”行李員幾乎要頭膝觸地,工服帽盔都掉了下來。

祁思源低喝了一聲“幹嘛吶?!”邁步走到近前,叫力的兩個人聞聲立即分作兩下。“大半夜的在這撂跤,精神頭不小啊。當這兒是天橋把式場子?!”冷著臉子看了兩個人,都是年輕氣盛閑極無聊就鬧油的模樣。

看著徒弟一副低眉順眼的表情,回想剛才還在囑咐他別趕夜路的話,祁思源想笑又忍住了:“蔣敬璋,你自己填一張過失單交給我;還有你,你不用填單子;告訴丁戈,準備明天經理例會上做檢查就行。”說罷朝徒弟一擺頭,示意跟他走。

一起走進室內電梯後,祁思源靠著扶欄問徒弟:“剛才接那通電話時,你就和這小子臭貧呢?”——蔣敬璋忽然哈哈哈的笑起來“他們說:老總不在分店住著,怎麽會被提到檢查站去了,還被人打電話確認身份?多半是晚上跑出去找柴火妞兒,被老大娘堵在火炕了···哈哈哈···說不定還沾了一身柴火苗兒呢···哈哈哈···”蔣敬璋笑得快不行了,跌坐下去的動作把電梯震得一晃。

“操,丁戈那孫子,上梁不正下梁歪,帶出了一群操蛋玩意兒!”祁思源氣也不是笑也不是的罵著臟話;然而他同時還是有些欣慰的,徒弟對於是非原則的把握是有分寸的,關鍵時候他會站出來維護師父的尊嚴,盡管事後他也會坐在地上笑得打滾兒。

電梯停下時,蔣敬璋扶著欄桿站起身,走進總經理辦公室就把臉一抹,變了副表情,正兒八經的開始匯報工作,反倒把師父弄得有點別扭。

據報,今天中午酒店門前安保區域之外,發生一起鬥毆事件。兩個中年男人發生爭執,隨後還有第三人介入,三人之間各說各理,最後發生打鬥,導致其中一謝頂男子被重傷頭部送進醫院···

“這話聽著有點怪異,在咱們門前,卻是安保區域之外?”祁思源停下了解扣子的動作,回頭看著徒弟。——蔣敬璋從茶幾上撈起一個蘋果,往空中一拋又接回手中,然後哢嚓咬了一口,吭哧吭哧的嚼著:“對喲,我讓門衛用花盆和隔離墩圍出一道界線,然後告訴他們要打架的話請到線外去打;因為我身上沒錢,墊不起醫藥費。還有如果我牽扯這種臊幹零碎的事被開除,酒店不會對我進行補償;我沒地吃飯去。”

“甭問了,你認識這倆人。”——“沒錯,董科長和蔣家狐貍堂叔,分贓不均打起來了。中間跑出一個拉偏手的,就把董科長地方支援中央的腦袋開瓢兒了。打人那倆都跑了;門衛及時報了片警,把人拉走了,姓董的這回估計是夠嗆。”蔣敬璋邊說邊啃著蘋果,沒半分鐘的功夫,就成了一個蘋果胡兒。

“等會兒,你一直在坐壁旁觀?”——“啊,是呀。不然,您是覺得我還應該備出食水和鬧表,每隔兩分鐘叫他們中場休息?!”蔣敬璋扔掉了果核兒,扯張紙巾擦嘴角,翻著兩眼一幅很找抽的模樣。

祁思源扔下手裏的毛巾,趨向近前將徒弟按在沙發裏。“小子,你實話實說,最近在盤算什麽?你若僅是淘氣貪玩,只要不出大圈兒,我不會管。可我看你現在是要玩火了。”——“姓董的沒追到我媽、爬不上更高的位子,在陳家失掉憑仗,尤其投在章文娣身上的錢收不回來,絕對不甘心的。蔣延承力保章文娣,是因為在老家遺產劃分上有利可圖,而且我斷定,他一定知道章文娣的藏身之處。那兩個貨都猴兒精的,誰也不是吃虧的主兒。但共性就是,見著錢比見著祖宗都興奮。我所做的,只是把他倆之間那層遮羞布扯掉而已。我所做的不過是把那倆財迷扶上驢背,再往驢屁股上抽一鞭子,其他的我什麽都沒幹。”蔣敬璋目光閃爍的直盯著師父,故意彎起一個切齒的笑。

祁思源突然意識到,這只狐貍在他沒留意的時候,已經學會耍手段玩陰謀了,看他這手借刀殺人,使得多漂亮!真讓他這個師父驚喜的誠惶誠恐。

一時間找不出合適對答,祁思源放開控制,讓徒弟去盥洗室去洗漱然後先睡休息;他抽根煙再下去巡查。誰知手機竟然像有感知似的,突然間響起來。祁思源抓起手機看,不覺一驚,居然是隆澔的手機號碼。

“隆董。”——“思源,我是沈赫筠。隆澔出了點狀況,半年之內恐怕不能酒店工作。剛才已經和我講定,即日起董事會由我全權代理。你明天一早帶上相關委托手續,到三院骨科病房來一趟。”沈赫筠的聲音一氣呵成,竟是沒有半分異議之處可進。

祁思源在驟然之間簡直是毛孔噴張,直覺體內的氣一下子飛散殆盡。“沈董,是否方便告訴我,隆董出了何種狀況,我好幫您聯系相關醫生。”

沈赫筠的聲音停頓了一下,大約是走到病房外才繼續說話。“今天下午我們從外面回來,經過高速路上一座過路高架橋時,突然有東西墜下來砸在前擋風玻璃上。所幸是我那部車質量過硬,拐了一把輪沖過去了;即使這樣,隆澔的腿和肋骨都受傷了。但對面車道上的車,恐怕沒那麽幸運了。他剛做完正骨手術,這會睡著了。具體的情形,明天見面我們再細談吧。”

祁思源掛斷電話,抱著胳膊閉目冥想目前需要立即著手的事。蔣敬璋洗漱完出來,見師父仰靠在沙發裏皺著眉頭一動不動,情知是出了何種緊急事;便如同之前每次那樣,站在祁思源對面一個位置上,然後開口問:“有事兒?我能做什麽?”

過了半晌祁思源揉揉太陽穴,按著退起身,擡手拍了下徒弟:“的確是個事兒,不過都得等天亮之後再著手。你今晚就睡在這兒,明天一早sara上班,我會交代她協助你,代為主持經理會。隆董病了需要住院檢查一下,我要去醫院幫著找下相關方面的醫生。我回來之前,你代為負責料理酒店日常運營事務。”

邵明遠的戰友摸排線索,又一次找到了蔣敬璋。這一次死的是名叫蔣延承的中年男子,在駕車出城的高速路上,因為六車追尾,死在了救護車上。經查勘取證,發現同車的還有一人,出於不明原因在事發後逃開了,蔣姓男子死於受傷過重並延誤救治。然而在此之前,蔣某在雷金納德酒店門前與人發生鬥毆,致人重傷;因此不能蔣某有避禍潛逃的嫌疑。

這次連刑警都半開玩笑說,小蔣經理身上的煞氣可真是不小。接連幾個案件證據收集,都與他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可他又是絕對幹凈利索的置身於事外。

蔣敬璋有滋有味的抿了口茶,然後一面給刑警續茶一面燦爛的笑道:“您直接說我掃帚星轉世‘命硬方人’也行。蔣延承當年為了把我和我母親趕出門,就請人給我算過命,說我是九尾狐貍精附體。必定要給家門帶來滅門之禍。從我懂事時開始,每到月圓時,我就畫小人寫上仇人的名字,然後往上紮針···之前被我咒死了一個老太太,想把我騙到城外賣給人販子。”

刑警屈著手指敲了下桌子,謝過蔣敬璋添茶。“我對這類神怪魘鎮之說沒研究”看了蔣敬璋一眼後,就把茶灑了自己一褲子。垂下眼神壓低聲音道:“從車內物品分析,與死者同車出行的女子,有可能是你要找的人。那個路段往前走,要有很長一段才可能找到就醫的地方;假如這個人在車禍中也有受傷,那最大的可能是到反方向搭車又潛回市內。假設此人之前依靠蔣某提供躲藏條件,那之後的躲藏就全得靠自己了。”

當天下午,蔣敬璋按照師父指示,把手機備用電池送去醫院,順帶著看望隆澔。因為醫院高級病房區不許帶花進入,蔣敬璋只好給師父打電話下樓接他。

祁思源因被諸多困擾絆住,難免動了躁性,領著蔣敬璋進病房的路上,就朝他惡聲惡氣的一頓數落。徒弟當著病人又是上司的面不好頂嘴,勉強對隆澔說了幾句問候,就把花束擺到病房窗臺上。借機把滿腔不自在吐出去。

隆澔仰臥在搖成一定角度的病床上,右腿和軀幹都夾著固定夾板;因術後未久,還不能穿衣服,身上只蓋著一條被單。麻藥效力已過,努力忍著疼痛,致使臉上隨著蒼白過後,又一層層的滲出冷汗。

看見蔣敬璋臉朝外站著,用手不停的搓臉,知道是被罵起火了又不敢發作,也不做點破,只對祁思源制止道:“病房不讓帶花進來,是怕有的病人花粉過敏起反應。人家小蔣又不知道這層幹系;一番熱心來看我,饒帶著花了錢,還被你上綱上線的數落。小蔣,你師父被事兒絆住,難免急躁些,你別往心裏去。幫我燙一下毛巾吧。多泡幾分鐘,有股藥味浸在毛巾裏,熏得我反胃。”

蔣敬璋應聲取了毛巾和水盆,去了外面走廊的熱水間。隆澔懊惱的拍著床,對祁思源申斥道:“你這當師父的,就不能少些求全責備嗎。且不說他今年才24,就是我和赫筠在42的時候,也不保證事事都能周全。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你看不下別人的點滴錯誤,那又憑什麽讓人家包容你的錯誤呢?”祁思源聆訊靜坐低頭不語。

未久,蔣敬璋拿著燙好的毛巾回來;從盆中拎出一條毛巾,展開晾了片刻疊成三折,放在隆澔沒傷的一側手中。待隆澔擦過臉,由他接手把能動一側肩頭手臂擦了;隆澔也至此覺得舒服了一些。

看師徒倆一對兒鋸了嘴的葫蘆似的悶聲不響,隆澔忍俊解嘲道:“赫筠一向對我預知危險的能力感到頭疼;昨天我就說:雨霧天氣不宜出行,他不信還瞪眼說:你盼點好事行不行?結果就給他個樣兒瞧瞧。哎,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這下倒把他拴住了。”

隆澔把毛巾遞給蔣敬璋,又把祁思源叫到床前,鄭重布置道:“思源、小蔣,你們對我而言都是自己人,我就把事情講明白。赫筠即日起全權接手我的職務;上面想查任何經濟嫌疑責任盡管查。這期間出現任何需要核查追究的,法律、經濟責任都有我負責承擔。你們師徒兩個,要向協助我那樣協助赫筠,領著酒店以及旗下幾百號人,一起走出這場風雨。好不好?!”師徒兩個都沒有出聲,但在隆澔看向他們時,卻都在不約而同的點頭默認。

祁思源的手機剛充電開機,就接到電話,對方稱通過關系,找到了骨科和神經科的權威人士,要他過去一下碰個面。臨出門時,祁思源往徒弟肩上拍了一下:“在這兒照看一下,我回來之前先別走開。”蔣敬璋由此才算是和師父對上話。

有護士按時進來換點滴藥瓶、量體溫、拔導尿管,蔣敬璋在旁幫著拿藥遞水,輕手輕腳的插好體溫表;那份小心勁兒,把隆澔搞得有些不好意思。就拉著他坐在床邊,閑聊解悶。“不過就是磕碰傷而已,讓思源和赫筠一咋呼,我都成易碎品了。把搞得你比我還緊張了。”——蔣敬璋把毛巾纏在自己手掌上,幫隆澔擦去臉上脖頸處又一層虛汗。苦笑著解釋道:“這倒怪不得沈董和祁總,是我對這些儀器運行聲響犯怵。就在幾個月前,我姥姥摔成重傷,前後兩次手術搶救了一天一夜,還是沒救過來。我到現在聽見那種滴滴的提示音,就頭皮發乍。”

隆澔恍然,擡手拍了拍蔣敬璋的肩:“難怪,眼看你比先前瘦下那麽多。思源也是夠粗心的,明知你心裏不好受,還硬把你叫到這來。”

沈赫筠因料理車禍後期處理、及因此擱置的諸多事務,直到下午才趕回來。照看過隆澔術後首次進水後,落座下來就關照祁思源回去之後立即換車。因為他和隆澔這一番生死交際,全仰仗著座駕的過硬質量。

“隆澔不讓我在雨霧天趕路,我沒聽他那句;然後他就要我必須換成這輛底盤高的奔馳,我就不能再不聽勸了。走到高架過路橋時,就眼看著一個有汽車保險杠那麽寬的東西,直朝前風擋上悠過來,當時如果踩剎車,後邊幾個車絕對就是連續追尾。結果就咬牙拼了一把,直接沖過去,可還是把他傷著了。”言至於此,沈赫筠和隆昊手指交叉的緊緊疊加在一起。“澔,對不起。”——“知道錯了?那就安分的留下來給我當長工吧。”隆昊調笑道,故意晃了晃交握在一起手。

沈赫筠從身上摘下那件印璽配飾,放在隆澔的另一只手中,笑道:“你不怕教壞了小蔣,我就說給你聽。沈赫筠生是隆澔的人,死是隆澔的鬼。這行吧?!”——“別耍寶逗我笑····”隆澔笑得不能自抑,帶動了肋部的傷,皺著眉頭抽出手去捂痛處。“你手中的事情交代好了,稍後就和思源直接回酒店,及早接手酒店工作。我從即日起開始回家休病假了。”

沈赫筠和祁思源在一旁查點著辦公室的鑰匙,又把隆澔的手機做了呼叫轉移。商討著先行回酒店,查看隆澔的近期工作日程;隨後回家為隆澔取些東西。蔣敬璋提出由他先留下,做些簡單陪護的事,等沈赫筠回來接手時他再離開。這一提議當然是正和隆沈二人的心思,當即點頭稱謝。

沈祁二人出門後,蔣敬璋用護士站電話通知粵菜廳經理,讓她知會後廚準備staff餐及外帶的滋養湯羹,兩位老總回去很可能要用餐。

回到病房時,蔣敬璋特意將空調開口推起來避免直吹,隆澔甚為感慨道:“這麽一來你會不好受。”——“無非多洗兩次毛巾而已,沈董臨出門時還囑咐別讓您直吹涼風呢。”蔣敬璋又一次取過濕毛巾幫隆澔擦汗,等著他把印璽換手拿著,為他擦了手臂。

“這就是去年牽涉到你的那枚印璽。給你看看。”隆澔綰好穿繩垂穗將玉印放到蔣敬璋手中。——蔣敬璋接過印璽用一手托著,另只手將印璽翻轉,仔細看著印璽的形狀花紋;“小時聽老人講過,古代公侯王爵會隨身攜帶行文圖章,想來這枚印璽就屬於隨身行文印章吧。”

那是一枚呈羽翅展開形狀的印章,由於年代久遠,印文已經模糊,但從玉材浸潤其內的朱砂色筆畫,可依稀看出三個字‘儀端瑞···’

“哦,你這個年齡的人很少會對這些東西有興趣,我真要刮目相看了。”得有同好之人,隆澔很是欣喜一時也淡忘了身上傷痛。“沒錯,這是赫筠祖上傳下來的,一枚皇後行文小璽。據考證印文篆刻的‘儀端瑞光’是取自於這位皇後的表字。”

蔣敬璋把印璽捧還給隆澔,隨之笑問道:“聽您這麽解說,倒有兩個猜測:一是身為皇後通常是配金銀寶冊,有權使用行文印璽者,可推測這位皇後有問政之權的。二是這位皇後在位期間,當是極受尊重及寵信的;否則不可能以皇後的表字確定印璽文字。”

因為身帶傷痛,隆澔盡量控制住動作,卻還是抑制不住興奮。“赫筠聽到你這番話,一定會非常高興的。等他忙過這段時間,我一定要讓他和你好好聊聊。你的猜測和他多年的查閱研究不謀而合。除以上這些推斷之外,赫筠還另有結論:這位皇後是男子,線索就在這枚印璽的章文上。”

兩人正說到興致處,外面響起雨打玻璃的響動。隆澔讓蔣敬璋把手機拿給他,連著撥了幾次後皺著眉頭道:“這裏對手機有屏蔽,小蔣,你拿著手機到走廊裏去接,告訴赫筠是我說的:外面下雨了,絕對不許他再開車滿處跑。有事出門就讓思源安排車送他。”

幾分鐘後,蔣敬璋捧著手機回來,笑不可支的拿到隆澔眼前,點開那段視頻,響起沈赫筠帶著笑意的保證:“祖宗,我知道了。這回我一定聽您的話。要是累了,就請小蔣幫忙把病床放平,睡一會兒吧。我再過一會兒就回來。”

“您和沈董感情這麽好,看著真令人羨慕。”——“我和赫筠從認識到現在一起,快有四十年了,已經活成一個人了。”隆澔單手提著印璽的掛繩套在脖子上。“我一直抵觸雨霧天氣,因為置身其中方向不明,總覺得這團霧氣裏摻有很濃的死氣。”

外面掠過警笛的聲音,雨也越下越大。沈赫筠沒有回來,隆澔心裏不踏實更強撐著不許給他加止痛藥,說是不想含混的睡過去。蔣敬璋看他窩著身子難受,就把幾條枕巾折好,幫他墊在腰背下,然後把病床略微放倒一些。

當蔣敬璋再次幫他擦冷汗後,只見他緊緊攥著胸前的印璽,音色幽然的兀然念道。

“湛湛長空黑。更那堪、斜風細雨,亂愁如織。

老眼平生空四海,賴有高樓百尺。看浩蕩千崖秋色。

白發書生神州淚,盡淒涼不向牛山滴。追往事,去無跡。

少年自負淩雲筆。到而今、春華落盡,滿懷蕭瑟。

常恨世人新意少,愛說南朝狂客,把破帽年年拈出。

若對黃花孤負酒,怕黃花也笑人岑寂。鴻北去,日西匿。

這首《賀新郎·九日》出自是南宋龍圖閣學士劉克莊之筆。此人一生仕途顛簸,詩詞造詣上也算得有風骨,只可惜晚年趨奉奸臣賈似道,導致這位龍圖閣學士,一世清明毀於一旦。”

隆澔忽然直直看定蔣敬璋,意味深長的說道:“小蔣,你師父在目前可以說是走進一片大霧彌漫的雷區,今後的兩到三年,對他以及相當數量的大批獨自創業的企業者而言,是步步驚險步步維艱;腳下每一步都錯不得。日後他有照應不到你的情形,你也不要怨他;此外你也務必要謹言慎行。因為思源是真的在乎你。”

將近九點時,沈赫筠風風火火的趕了回來。一進門忙著把手上的暖盅放在床頭櫃上,招呼蔣敬璋先打開,和隆昊一起喝,他還要跑回車裏取東西。蔣敬璋把湯倒出一些先晾著,就快步追出去幫著一起取物。

走出這片病房樓時才知道,原來剛才響起的警笛聲,出警地正是前片的普通病區。就在剛才雨下大的時候,普通病房區有人跳樓自殺;屍體正砸在樓下一輛私家車前部,現場一片狼藉。出警警車警員、周邊被殃及的私家車、主要受損車主,以及看熱鬧的病人、家屬、周邊住戶,嗚嗚泱泱的將通道茬死了;別說走車,就是行人走路都無法保證。

蔣敬璋和沈赫筠提著物品袋子,像是走迷宮一樣饒了不知幾道彎,才回到隆澔的病房。放下東西後好歹和沈隆二人照應了幾句,蔣敬璋又原路跑回大門,搭上送沈赫筠的車徑直回了酒店。

或許就是這陰錯陽差的幾步繞路,就讓蔣敬璋和他的生命正軌失之交臂。在普通病房區一片大亂的同時,躺在觀察室床上的章文娣,咬著牙爬起身,不顧繃帶下的傷痛,將隨身物品收拾了一下;又翻出病號服帽子戴在頭上,借口去洗手間,就從醫院側門悄悄溜了。救她回程的癡心男友從外面打包了飯菜回來,面對的只是丟在病床上的一張手機sim卡。

蔣敬璋檢查過所有餐廳前後區域之後,由於每位餐廳經理、酒吧主管碰過面,便關掉電腦鎖好辦公室出來。走到前廳時,還是被前廳值班經理叫住:祁總關照請蔣經理到總經理辦公室去。蔣敬璋這才發現手機上有幾個未接來電,於是他抄起酒店內線電話,直接撥了總經理辦公室的座機號。

“祁總,我是小蔣。我正準備下班。餐飲部這邊都已經檢查好了。您還有什麽指示嗎?”——“嗯—,曲阜分店那邊,餐飲部這一塊算得上是重點,有些工作還要弄一下。你今晚沒有其他安排,就到我辦公室來。”

“抱歉祁總,今天恰好是我姥姥的百日。您就算要交代工作,也請容我緩過今天吧。”蔣敬璋說完不等那邊反應就掛上了聽筒;然後整理了一下背包推門走出酒店。

茫然走到路邊公交車站,只覺秋雨之後的燈火闌珊,竟都是冰涼潮濕,吸進肺中有種微嗆的滋味。站了半晌終於來了一趟車,他擡腳邁上去,找了一處靠窗的空座坐下。售票員因車上乘客少,就特意過來問他哪站下車,並解釋說這趟是末班車,沒有乘客下車的站,司機就直接放過去往前走了。

公交車裏隨著乘客到站下車,顯得越來越空。售票員湊到司機旁邊有燈光的地方,填寫好票款票號單子,抓起水桶墩布開始哼著歌打掃車廂衛生。

到站下車時,祁思源又打來電話,一接通就聲音低沈的說道:“璋璋,今天的事是我粗心了,沒有顧及到你的心情。以後我···”——“師父,您用不著道歉,也不必提‘以後’。我和您,出了酒店門就沒有以後的事了。哦,有個事想問您。今天隆董囑咐我,以後務必要謹言慎行。我猜是怕我這個玩鬧性子會給您找麻煩。既然這樣,莫如我從您眼前離開。如果我現在辭職的話,需要交多少違約金?”

“您吃壞什麽東西了,問出這種問題?這個酒店誰都能辭職,唯獨你不需要想辭職的問題。有個情況我一直忘了告訴你,本市旅游局下屬的所有涉外酒店老總,都知道你是我的徒弟。”電話裏的聲音是盡量保持平穩的,其實不難聽到沈重的呼吸,透露著說話人的煩躁狀態。——“懂了。我到家了,您也早點休息,明天見。”

“別掛!璋璋,目前有些事情,我不對你講明,完全是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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