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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11——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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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大年初一上午,祁思源睡眼迷瞪的給手機充電。開機的一瞬彈出N多個短消息。還來不及看時,又有門禁電話打進來,是小區門口保安室的,說是小區保安室有位老爺子指名道姓要找業主,卻不知道門牌號。

“老爺子?”祁思源知道,他自家老爹是絕對不可能放下革命老蘿蔔的虛架子,屈尊光臨到這裏來看兒子。——果然保安把電話交給了來訪者,可視鏡頭裏出現一位頭發雪白的老爺子,用溫潤略有沙啞的嗓音叫著祁思源的小名:“毛毛,我是你蕭叔。穿上衣服出來接我一下吧。”

祁思源應著聲掛了對講電話,快步跑進主臥從被窩裏揪出小狐貍,又拍又晃折騰醒了,讓他趕快梳洗穿衣,準備見人。徒弟坐在床上還認不清東南西北,就看著平日臨危不亂的師父,這會兒竟匆忙著往身上套衣服,跳著腳兒提褲子拉鏈還把蛋夾了一下;一邊揉著襠一邊抓起鑰匙往外跑。

“軍委主席來,也沒見您這麽急過。”——“操,他比軍委主席有水平。趕快的,是你婆婆來了。”祁思源說著帶上大門走了。

蔣敬璋驚得立時醒了瞌睡,跳起來穿衣整床、開窗通風,把扔在地上的挎包掛進衣帽間。一時找不到可穿的衣服,索性拿了師父一件淺駝色的線衣套上。

捂著屁股洗水果做水泡茶時,隨街門響動,祁思源音色溫和的讓進訪客。蔣敬璋應著師父招呼出來接待時,險些被唬住了。索性立即反應過來,低身幫著老爺子掛外套拿拖鞋。

蕭叔軀幹挺直滿頭銀絲,是那種‘千金難買老來瘦’的形象。步伐穩健的走進客廳,眼睛一掃微微點頭。又轉身很正式的朝蔣敬璋伸出手,蔣敬璋忙接住那主動伸向他的手,又被老爺子加了一只手握住。“這小夥子長的很端正,是個體面孩子。自我介紹一下,蕭正,思源父親的老部下。你隨著他叫蕭叔就行。”——“蕭叔好。您老人家快坐。我剛灌好暖手袋,您先焐焐手吧。”蔣敬璋從餐臺上碰過小暖手帶,試了試溫度,放在老爺子手中。

轉身走進廚間,把茶具托盤遞給師父時,蔣敬璋忍不住質問:“您不是說,是···”——祁思源滿不在乎撇嘴一笑道:“我以為老保姆會跟著來。不過也差不了多少!蕭叔跟了我爸一輩子;文革期間要沒他護著,連我爸都不知爛在哪兒,更沒有我了。”

“年輕人不要背著老人說悄悄話兒,我的耳朵可不聾。”蕭正在沙發上和藹的打趣道。——蔣敬璋捧著泡好茶的紫砂杯子,先一步到近前端放在蕭叔手邊。“我在和師父說,看您老起碼是在我祖輩的,我開口叫‘叔’太不敬了。”

蕭正端起茶杯捏著蓋兒放了下水汽,隨即笑道:“真是懂理的孩子。思源他爸是老來得子,歲數兒差得遠。平反之後也沒續娶,當爹的又不會帶孩子;高興了把他寵得天上地下的,拴都拴不住;暴脾氣生來了,直接拿皮帶抽得他鉆在床底下不出來。後來用皮帶打不動了,索性揮起野戰鍬把孩子打跑了。”——“是呀是呀,那會要沒蕭叔追出去,我就被老頭子大義滅親扔進工讀學校了。”祁思源擠在蕭叔身邊,摟著老人的肩,一面湊趣續話,一面催著老人趁熱品茶。

蕭叔被催著放下暖手袋,端起杯子抿了口茶,直誇茶不錯。祁思源遂即向徒弟遞個眼色,示意他去把沒開封的茶拿出來,預備稍後孝敬老爺子。

“行了,蕭叔今天不是來找你要茶葉的。毛毛,你幾年沒回家看你爸了,嗯?如果我今天不親自登門走這一趟,你是不是又說在單位值班,然後一個電話就打發了。”蕭正幹脆就把茶杯放回到茶幾上,看著祁思源質問。

祁思源二郎腿一翹,抱著雙臂冷笑道:“他不是明確說了嗎?我不帶著女人回去就別進家門;可我也明白告訴他了,我不喜歡女人。既然相看兩厭,不如不見。您告訴他,趁早把那本擦腚紙似的破玩意兒燒了。祁家家譜在我這兒不會再往後續了。”——一句話把蕭正氣得渾身直抖,指著祁思源連著說了一串“你···”卻吐不出下一個字。

蔣敬璋噌的一下跪在沙發上,快速給老爺子捋著前胸後背。又朝向師父勸道:“師父,有話不能好好說?這大過年的,老爺子登門一趟又不是來找氣生的。”

“祁思源,你聽聽,你還不如這孩子懂事呢!”蕭正終於緩過一口氣,攥著蔣敬璋的手,指著祁思源數落道。“從今天算起你爸已經是八十歲的人了,他還能有幾次和兒子守歲的日子。你就為了當初一句氣話,接連著幾年不回家,讓他一年年的對著座鐘指針發呆。那年聽說你結婚了,從年三十到初二,硬撐著熬了兩天兩宿,就為等你領著媳婦回家陪他吃頓飯;最後躺在擔架上往醫院送時,還囑咐我替他看家,說你要是領著媳婦回家可別撞了鎖。你家老保姆去年在廚房做著飯,突然就不行了,臨倒下之前也沒忘了關火···我也是七十三了,萬一我走在前面,剩你爸一個人,眼前連個給他遞水端藥的人都沒了,你忍心嗎?!啊?!你··不怕遭報應啊!”蕭叔老淚縱橫的厲聲申斥著,終於哽咽不成言。

祁思源移身坐到蕭正身邊,拿著濕巾幫老爺子擦淚;然後擡起臉對徒弟說:“去衣櫃裏拿厚衣服,把放在客臥桌上那盒參拿著,隨我跟蕭叔回家。”

蔣敬璋反映過來不由得一楞,睜大眼睛盯著祁思源求證:“您是說我也一起去?”——“對!大年初一的,我現去哪兒租個女人假裝兒媳婦兒?!”祁思源進一步解說道。“我們家老爺子早知道我的情形了。”

蔣敬璋磨著後槽牙,暗罵破師傅是純粹的‘操蛋挑子’,但還是照著他的話,拿了厚衣服和禮物,又拎過茶葉袋子,聚了一大片。最後抱過蕭正的外套到客廳中,幫著老人穿衣。

蕭叔動手圍著圍巾,看著彎腰幫他扣衣服拉鏈的蔣敬璋,回頭問拿著小禮帽的祁思源:“我也是老了,光顧著和你說話,也沒問人家孩子大名,怪不像話的。”——“姓蔣,大名是敬璋,孝敬的敬,斜玉璋。家裏人直接叫他‘璋璋’。”祁思源把禮帽遞給蕭叔,又在老人手心裏描著筆畫。

蕭叔搞明白字劃連聲說好名字,換鞋出門後,就直接拉著蔣敬璋走到室外,等著祁思源把車開出來。

車子在高大的大理石裝飾大門前,應門衛戰士的手示停住。蕭叔關照把車窗落下,和停在車前的戰士舉手還禮。“蕭老,您過年好。您外出的話,怎麽沒叫車送您?”——“能走能動的,何必給你們年輕人找麻煩。哦,這位是祁老的公子,回來次數少,你不熟悉。你把會客單子拿過來我填,他們回來陪老祁過年來了。”

門衛戰士連連擺手再次敬禮道:“老首長您說笑了,我記個車號就行,您往裏請吧。二道門,放進。”說罷後撤一步敬禮讓道;門崗橫桿也隨即高高翹起。

繞過正中的語錄影壁又拐進一側林蔭道,從主路上不時可見有三車道寬的小路分出去,連綴著一處獨立的四合院式小樓建築。蔣敬璋看了幾處建築之後,就把眼睛捂上了,他覺得心裏忽悠。

肩上被後座上的蕭正拍了一下,忙回頭聽老爺子說話。“璋璋,到家之後,把你和思源的身份證給我,我派人去給你倆辦進門卡。前年門崗改造,進門都改成磁卡式的了。不經常回來的家屬沒有裏面的電話確認,根本不放進。”言至此,蕭正頗有不屑的搖搖頭。“煞有介事的。早年我們站崗時,只有個搖把兒電話還只有內線,照樣保證上級領導平安無事。現在的單位,恨不得用上眼睛虹膜掃描,照樣防不住賊。出了事故追查責任,有臨時工的賴臨時工,沒有臨時工的就賴系統病毒。難怪說他們都是名叫‘盡裝人’的日本鬼子留的孽種呢!”

蔣敬璋沒聽明白老爺子的牢騷話,嗯了一聲看向師父,祁思源撥了下檔把兒,笑解道:“日本名字——盡裝孫子。”徒弟聞言捂著嘴笑得歪倒在車門上。後座上的蕭叔也隨之哈哈大笑起來,顯然是心情極佳了。

座駕終於在一個有著兩座門的院子前停住,早有一名穿軍綠中山裝,約在四十歲的男子等在側門前,待車停穩伸手拉開後門,左手墊在車門框上沿,右手接住蕭老爺子的手,扶著老人下車站穩。

蕭正站直身體後,招呼著祁思源和蔣敬璋也下車,自有人過來代為泊車提東西。蕭正指著師徒倆對那個男子道:“景升還記得思源吧,那小夥子是思源的徒弟小蔣。”

被喚作景升的男子用淳厚的男中音答道:“怎不記得!那年他出國晉修,我剛從中直機關保健組調到祁老跟前。那時他人如其名的,頭發根根直立著,如今是明顯沈厚多了。”隨後又朝蔣敬璋笑道:“我是祁老、蕭老的保健醫生朱景升。”——“幸會,我叫蔣敬璋。”

蕭正連連招手讓師徒倆跟他進正門,同時關照朱景升稍後把祁老爺子的藥拿過來。

正門大開之後,開闊的院子讓蔣敬璋想到了,老爺子們曾形容過的古老風味的四合院:天棚魚缸石榴樹,先生肥狗胖丫頭。

祁思源聽到徒弟輕聲自語,摟著他的肩笑道:“回去之後我一定把你和西皮養得肥肥的”——“師父,您正經點行嗎?”蔣敬璋哭笑不得的嗔怪。“我現在都不奢望長肉的事了。若照您的樣子去判斷老爺子,都不知道一會兒能不能活著出這門?”

“一會兒肯定是出不了這門,最起碼要住一宿再走。”蕭正聽到了兩人逗笑的話,不失時機的糾正道。因為初戰告捷,老爺子腳步輕快了許多,甚至帶出幾分彈性。推開正房門一路徑直上樓,聲音也敞亮了:“老祁,柒零叁首長,聽說您又不吃藥了。快吃了藥下樓,毛毛回來了!”

蔣敬璋懵了,轉頭盯著師父指指室內:“還有位柒零叁···?”——“老爺子當年的職位編號。全名叫祁省三,也就是蕭叔這麽多年慣著他,還按過去的稱呼叫他。正經就是個唯恐天下無仗可打的老兵痞。他這輩子投對了黨,跟對了人,看對了路線,品對了味。最大的錯誤是留錯了種。”祁思源覺得手裏的小徒弟明顯開始身體縮緊,臨近要炸毛的狀態。“別怕,有為師在呢。”

蔣敬璋看到祁省三,就確認三、四十年之後,祁思源一定就是這個樣子。莫名其妙的就朝老爺子拱手作揖含笑問候道:“老爺子過年好啊!”

祁省三沒反應,眉頭中間的“川”字更深了些;雙手按著手杖明顯能看出在喘粗氣。蕭正在一旁朝祁思源直遞眼色,指指耳朵暗示他們向前一些。祁思源擡手按在徒弟背上往前一推,提高聲音道:“爸,我回來陪您吃團圓飯來了。”

“小狼羔子,你是一門心思來給老子收屍的吧!”祁省三幾乎是惡狠狠的盯著兒子切齒道。——“就算真像您說的那樣,西北草原狼連同類的屍體都啃,您這幅身子骨也太老了吧。”祁思源笑嘻嘻的鬥嘴道。“您不是嗔道我過年不回來,也不領兒媳婦回來;今天一下都給您辦齊了,您怎麽還擺這幅臉子。”

祁省三騰出一只手頂著腰,用手杖點著蔣敬璋說:“祁思源,你老子我打今兒起該算是八十了,可眼神兒還夠用,分得清公母兒。這他媽就是你給我領回的兒媳婦兒,一個帶把兒的,他用哪套家夥什兒給我生孫子?!”

“老爺子,當年我和您表明過不喜歡女人,您是怎麽說的:鴨子領回一串兒,狼崽兒抱回一窩,也算給老祁家續上血脈了。您還說過,‘男子漢吐口唾沫一個釘,站著撒尿得把地面砸個坑’,這話我記著,您要反悔嗎?”祁思源不自覺的起了火,一句不讓的反唇相譏。

蔣敬璋很快覺出,師父擺在他肩上的手越來越緊,他略側著身拱了師父一下。“師父,您說點軟和話行不行,咱們不是回來陪老爺子吃團圓飯的嗎。”最重要的,我不是跟你回來找死的。蔣敬璋呲著六顆牙,維持著艱難的笑容;把師父的手從肩頭捏下來。“我陪蕭叔去準備,您配老爺子說會話吧。”

“老子這兒沒東西給你吃,領著你著捅後門的小兔崽子給我滾蛋!”老爺子用手杖指著門罵道。——“老祁!”蕭正臉色發灰的朝祁正仁叫了一聲。

然而卻已經無法按住祁思源的怒火,他盯著老爺子一把拉住蔣敬璋的胳膊,話就不帶轉彎兒的直接沖出去:“這話是你說的。你既然不認可讓他進門,那我也走,再也不賤皮賤臉回來撿你的臭罵了。你在家自己看著照片兒幹靠吧。”說完來著蔣敬璋就轉身往外走。

蔣敬璋本想回頭去看蕭正還有何應對,卻看到老爺子跨出一步,掄起手杖就往兒子頭上抽下來。他未及多想向斜上方一縱身,掛上師父後背的同時,左肩頭實實在在的著了一拐杖。

祁思源在背上突然一沈之後,就聽到小徒弟叫岔了音,並向下墜落。他忙回身伸手接住那個身體;與此同時蕭正已健步沖上來,攔腰抱住祁省三。

祁思源一把搶過手杖甩手扔出門外,摟著疼得呲牙咧嘴的小徒弟,怒目圓睜的吼道:“你這老軍閥,老糊塗了吧,你居然···打他,打他幹什麽!”我對他都舍不得下重手,你竟然下手打他!

“快讓景升過來,看看孩子傷到哪裏了?”蕭正把祁省三推到座位上坐定,一手扶腰一首扶額,跺著腳又對祁省三申斥:“老頑固,不講道理!當年造反派給你擬的罪名中,‘反動軍閥作風,兵痞習氣’這一條是一點不冤枉!對自家兒子將封建家長專職就罷了,還動人打別人,法西斯!什麽棒打出孝子,毛毛是生生讓你打成逆子了。”然而說著說著,蕭正按著心口聲音漸漸低下去。“你們爺倆···氣死我算了···我跟你們···生不起這份氣了···”

朱景生處理這所宅院中急救,早已如同家常便飯一般順手了。先吩咐小服務員把蕭正就近扶到躺椅上,往嘴裏填了藥;又看了一眼雄踞在座位上的尊神,哄兩句遞上安神茶。最後到側廂去看蔣敬璋。

在祁思源幫助下,把蔣敬璋的上衣輕輕褪下,發現左後肩腫起一塊。朱景生扶著那條左臂一點點的往上擡,發現動作比較輕松;證明有衣服墊著,骨頭沒大事,只是肌肉受傷。他建議祁思源,為保險起見還是去康覆中心去拍個片子,確認一下骨骼情況。

未等祁思源開口,蕭正已啞著聲音發話,讓朱景生開車出來,他要親自送蔣敬璋去拍片子。祁思源已經壓住了火氣,沈著聲音說:蕭叔在家關照他們準備飯,我帶璋璋去拍片子,看X光結果沒事兒就回來。

因各項射線按摩檢查,祁思源一定要等結果,祁家團圓飯開始上桌時,已是下午四點多種。

祁省三看著蕭正仔細折疊的小紅包,支支吾吾的問:“你記著把藥吃上。那個壓歲錢···給多少合適?千兒八百的顯得小氣了吧?”——“我瞧這孩子識長幼禮數懂進退,讓我欣慰的是,他說句話,毛毛居然能聽。你不是也見了他年齡不大,也是個正經人家的孩子。被你罵得那麽難聽,一句嘴不頂,還知道危急之下護著毛毛,這就不簡單。我做主,你和我連著毛毛以做師父的名義,一人給一份。”

祁省三捏著紅包扇了扇,哼了一聲:“要真是個好孩子,多給點也不過分。別讓人家白受一回委屈,湊個六六大順吧。也別用你和那狼羔子的名義。哎?這麽一來就等於認可了,那我的孫子就更沒指望了。”——蕭正伸手捏過紅包反譏一句:“那你就先別指望兒子還能回來。數表針兒的日子好受麽?”說罷朝著祁省三伸手,意思是:拿出來吧。“你都把錢存好了,還端著這個勁兒幹什麽。”

祁省三從懷裏摸出一張折子,氣哼哼的塞在蕭正手裏。“早知道這泡尿如今讓我這麽操心,當初直接尿在地頭墻角算了。”——“嗤,說話嘴又不對著心。當年我背著毛毛回來找你,您聽著毛毛叫爸爸,嘴也咧得像個瓢似的。別再滿擰著較勁了,跟自己孩子鬥氣,輸贏都不光彩。”

蕭正在門外招呼一聲走進廂房,見蔣敬璋趴在床上,朱景生幫他抹著祛瘀活血的藥酒,他咬著床單不出聲卻是疼得兩腿直踹。祁思源看了半天終於還是忍不住,截下按摩療傷的差事。

蕭正說來拿祁蔣二人的身份證出去辦進門卡,朱景生知趣的請示代為辦理,收好藥箱出了門。

蕭正湊近看到蔣敬璋肩上青紫一片,也不免切齒痛斥老軍閥就欠沒人要他。隨後坐在床頭按著蔣敬璋的手:“璋璋,讓你無辜受苦了。看在蕭叔面子上,別記恨他。他這輩子就毀在一層臉皮和一張破嘴上,其實心不壞的。文革期間他被造反派揪鬥,為了不連累他的夫人,硬逼著和他離婚劃清界限。我們一道下放回鄉,燒瓷窯、掃大街,挨批鬥隨便,讓他揭發誣告,死都不肯。窯裏有塌方隱患,他幾次向瓷窯廠長和紅衛兵指導員反應,都被打回來。可瓷窯塌方之後,他照樣是最先沖進去救人的。

我落實政策比老祁晚幾年,是老祁頂著壓力反覆向上遞材料申訴。經過那樣一場人間浩劫之後,誰敢拿政治生命甚至性命為別人擔保,祁省三拍心口說他敢。我帶思源回來找老祁時,他剛學話,餓得見著吃的就沒命塞。下面辦事的人找到他先前那媳婦,要求那邊回來和老祁覆合,他把辦事的臭罵了一頓,說他就是被打成反動軍閥被批鬥的,不能落實政策了反倒真幹巧取豪奪的事。幸虧的後勤部門幫他找了保姆照顧孩子,不然思源能被他爸胡亂餵食給撐壞了。”

蕭正從衣袋裏拿出紅包,老淚婆娑的向祁蔣二人笑道:“這個···給璋璋的壓歲錢。其實老祁早就跟人問好,一早就預備下了。就這張臉皮放不下來。璋璋若是當真願意跟著思源過日子,常跟著他回來。還有就是趁著老祁還在,容許思源要個孩子,醫療技術和政策條文的,都不用你們操心。老祁也就這點年想,能在活著時看到祁家的血脈。”

說著又招手讓祁思源到眼前來囑咐:“你爸從幾年前就給你預備了新房···一會到飯桌上,一起給你爸敬幾杯酒,讓他有個臺階就勢把鑰匙要過來。晚上去睡新房,聽見沒。”遂即附在祁思源耳邊,耳語道:“一定得去,明早還有個紅包給璋璋呢。你倆都是場面上的人,不用教你們吧。”

門外響起一聲呼喝:“飯菜都上桌了,等著人端到床邊伺候啊?!”——“來啦,你得容人家孩子穿衣裳吧。”蕭正朝外面應了一句,又回頭囑咐兩人,穿齊衣服開快來吃飯。“老祁盼這桌飯,盼了好幾年了。”

祁思源用外衣把蔣敬璋包住摟在手中,一起走到桌前,祁省三見了這樣子很是不痛快。蕭正一面張羅著讓祁思源緊挨著父親落座,一面提醒祁省三絕對不許鬧氣動手。

祁省三捏起小酒盅清清喉嚨,正式講話一般的宣布道:“嗯,都把酒端起來吧,擺齊這頓飯用了好幾年,不易。以往不痛快的,就都別提了。來,都過年好,都幹了!”說罷端著酒杯不動,直把兩眼盯著兒子,等著他湊過來碰一杯。

蔣敬璋把酒杯塞進祁思源手裏,湊在耳邊催勸:別讓老爺子等你。祁思源捏著酒盅勉強和父親撞了聲響冷嘲道:“爸,過年好。喝了這杯酒老總就不打人了吧?”在一陣噴笑聲中,祁氏父子算是喝完了一杯慶團圓的酒。隨後祁思源又拿起蔣敬璋的杯子對父親說,小蔣的就由他代喝。

祁省三又撂下臉子揮手反對。“你是你,他是他。你代他喝酒,他算怎麽回事?”看向蔣敬璋直截了當就招呼出一句:“邁進祁家大門的人都得敢作敢當立得住。這個家門裏,就算是個娘兒們,都是響當當的。”

蔣敬璋一聽這話是真覺火撞天靈蓋,伸右手奪過祁思源手裏的酒杯,站起身來直接舉到祁省三面前:“祁伯父說得對。是男人就該敢做就要敢當,不然也沒資格往這桌前坐。我喜歡男人沒什麽丟臉的。我不偷不搶,沒做過任何傷天害理的勾當,更沒攪合過師父的家庭生活,我有什麽不敢見天的。祁伯父以為這些夠資格向您敬酒的嗎?”

一時間在座的人源都驚住了,誰也沒料到蔣敬璋突然甩出一幅砸場子的做派,直接將軍。於是隨著祁省三逐漸起立的動作,蕭正起身按住桌子,祁思源伸手就把蔣敬璋往身後護。

“媽的,這個小東西!”祁省三從唇縫裏擠出字眼兒,突然之間一拍桌子大笑道:“好,有尿性,有膽色!招我待見!祁家的男人就得有這股子氣勢!來,咱爺兒倆連幹三個!”老爺子往前一伸手,當的碰個脆響,仰頭把酒悶了。然後把杯子倒提著指著蔣敬璋的杯子,接著叫橫兒“敬酒得幹了,不然心不誠;剩一滴罰一瓶,剩半杯罰一壇。”

祁思源算是手疾眼快,一把奪下老爹的酒杯。“真是老小孩和小小孩湊成對兒了。爸,您可別和璋璋拼酒,您和蕭叔綁一起都不是他的對手。咱好不容易吃頓團圓飯,別喝躺下兩位。”又朝徒弟呵斥:“沒過門兒呢,想先把你公爹喝得跑出去唱歌現眼嗎!傷著一只爪兒,就老實給我坐下吃菜,再敢和你公公叫板,看我一會兒收拾你的。”

蕭正把祁省三按回座位上,讓他看對面那倆眉來眼去的較勁,最後蔣敬璋被兇得低眉順眼的埋頭啃雞腿。雖然明知是做給老人看的,但終究“兒子腰桿硬做得了主,媳婦潑辣又通情達理”,是完全符合祁家家主頂門當家優秀準則的。

祁省三說這頓團圓飯吃得極其順口,但是人老惜福吃到六七成飽時,就必須放筷子。可他和蕭正都舍不得離桌,一人捧一盞化食茶慢慢品著,看著兩個孩子邊吃邊聊,有一句沒一句的搭話說笑著。不自覺的祁省三也順著蕭正的話,對蔣敬璋改為昵稱。

“這頓飯吃的,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小蕭跟我出去溜溜食兒吧。景升,過會兒再拿瓶藥酒,好讓璋璋的肩膀早點消腫。我這手也不像當年似的有個準頭了,別再給孩子留下毛病的。”祁省三拄著手杖起身,挪出幾步到空地上。一旁早有勤務人員取過衣帽為他穿戴好。

蔣敬璋趕忙把祁思源推出去:“師父您難得回來一次,就陪老爺子出去溜達溜達吧。我姥姥現在也如是,最喜歡拉著我去外面遛彎兒。”遞上外套時湊近耳邊解釋道:“其實就是想聽別人羨慕她有外孫子,您也給老爺子機會讓他顯擺一回。”

祁思源擡眼看道老爺子果然在門口等著,笑著摸摸徒弟的臉:“那藥酒等我回來給你擦。”

父子兩個應著傍晚剛亮起的路燈光,緩緩走上小車道。祁省三和老鄰居們一一打著招呼,每每聽到問候:公子回來陪您過年;老爺子就分外興奮回答:“這小子如今是大忙人,手底下也幾百號人了。陪他親爹過個年得提前預約好幾年··哈哈”。

若再有人問:領回兒媳婦沒?,祁省三會斜眼瞪兒子一眼,順嘴胡編:“在家收桌刷碗、掃地燒炕呢。”——祁思源聽了笑得不行,挽著父親插兜的手臂拆穿問:“這瞎話編的真沒營養,您自己都不信吧。”

祁省三交叉著握住兒子插進口袋裏的手,無限感慨的回答:“孝敬公婆、相夫教子、掃地燒炕,咱家對媳婦的要求就這些。有這麽個人守一塊堆兒過日子,走到山南海北心裏都安逸。你爹沒那個福氣。你親娘是有胸懷的女人,當年我臨走時祝福她好歹要活著,她就把命給了你。就為這,值得我後半輩子為她守著。”

祁省三停住腳步從衣袋裏提出一條綴著鑰匙的紅繩。“保姆活著時就給你準備了這間新房,年年等你領媳婦回來住過。娘了個小腳的,你好不容易回來,給我領回個帶把兒的。哎,帶把兒就帶把兒吧;白賺個兒子也不虧。看著是個正經人家的孩子,別虧待了人家。叫什麽—璋璋?姓張?”——祁思源接了鑰匙塞進口袋,繼續挽著父親往前走。“姓蔣,蔣敬璋,孝敬的敬,斜玉旁的璋,周歲23。”

“你這小狼羔子就作孽吧。”祁省三用胳膊肘杵了兒子一下,但走出沒有幾步,兀然擡著手杖指著一個門扇緊閉的院子。“李家老頭子一輩子狗慫脾氣,不拿下面服侍的孩子當人看。老伴兒沒了之後手下勤務員更不愛管他。去年開春兒自己摔死在衛生間裏了。毛毛,我投了共產黨九死一生跟著走了一輩子。拍著良心說,我一輩子就只虧欠了你媽媽,沒虧心對待過任何人。我不該落得個絕戶的下場啊,一男半女的,你得給我留個後人。”老爺子搖著頭,墜下來兩行老淚。卻倔強的閃開頭不讓兒子看到。

祁思源何等聰明,掏出手絹拉著老爺子,硬說要幫他擦迷眼的沙子。“爸,您別擔心。璋璋在剛跟我的時候就說過,對機會讓我去弄個代孕的娃。再說他家也就他這一個,怎麽也得給他要一個呢。”——“一個不夠分,起碼兩個。”祁省三擦著眼淚鼻子,斷然開言糾正道。

“好好,聽您的,起碼兩個以上。我把手裏那倆錢兒,全做成代孕的孫子,給您領回一串來。”祁思源忍俊不禁的哄著,挽著老爺子拐彎往回走。——祁省三顯然不是那類幾句好話就被糊弄的:“少跟我臭貧,你小子要把這身力氣用女人身上,我現在早就孫子孫女一大堆了。”

祁思源一聽索性把臉一沈:“您這話跟我說說就成啊,不許再朝璋璋一通胡勒去。要不是陰差陽錯,人家小孩現在正經是戲曲界的臺柱子,可比您兒子耀眼呢。”——祁省三聽罷又搖搖頭否定:“不準讓他去演戲,戲子多情,婊子少信,這是在論的。偏就是這兩類行當裏的人不消停。老祁家自古就有家規,男孩子不許到這類行市裏去撈營生。你讓他記住了!敢去唱戲,我砸斷他的腿。”

父子兩個回到家中,和緩的表情把小勤務員們高興的不行,又是誇讚‘還是有兒子能得濟’,又是羨慕‘老爺子後福綿長’。祁省三被哄得氣順心順,堪堪把假牙都笑掉了,催著祁思源趕快給孩兒們發紅包。

這時蔣敬璋正在樓上,祁思源生母的照片前,聽蕭正講曾經傷感。

祁母名叫鳳伊源,生前是縣上的老師,被打成臭老九、地主狗崽子下放在小鎮掃地。從祁省三認識她時,就是一頭怪異的毛短發茬;一旦留起來就會被造反派剃成狗啃的陰陽頭,鳳伊源到死都沒留起一整頭的頭發。孩子顯懷之後,鳳伊源被掛著一串破草鞋、由人押著在小鎮上挺著肚子掃大街。祁省三在孩子出生前被上面帶走了,一去之後音信全無。有人說是拉去野崗子直接槍斃了。鳳伊源就跟蕭正跑去找屍首,一個個土坑挨著扒;終因悲憤驚嚇、極度疲勞把孩子生在土崗上,最後只看了孩子一眼就走了。祁省三為紀念這位患難之妻,為兒子取名叫思源。

鏡框裏的照片是翻拍的,舊照片一直放在祁省三枕邊。祁思源的眉眼緊隨其母,尤其是笑著表達質疑時,和照片中的目光眼神如出一轍。

“天棚魚缸石榴樹,先生肥狗胖徒弟。”祁思源奸笑著壓在白斬雞似的徒弟背上,上下其手。“明天一早給老爺子敬杯茶,真的假的改口叫聲爹。老爺子說,正月十六擺桌席面,給咱倆把事兒辦了。”一邊說,一邊拉過一只紅枕頭塞在蔣敬璋身下,兩手圈向前面就把狐貍腿掰成兩分,摸到了兩丘好肉的逢兒就往裏摳。

“呀···您要點臉行嗎。門還沒關呢!”徒弟被身上這個沒德行的師父,臊的直把頭往枕頭下面鉆。——“這是老規矩,得讓他們···甚至是讓祖宗聽見,老祁家爺們兒···是管用的!”腰間叫力猛一挺,頂的狐貍把頭壓在枕頭上,嗚嗚的開始罵狗屁祖宗,純粹一群聽窗戶根兒的老不正經。

不知罵到第幾代祖宗時,狐貍捏到枕下的紅包,媚眼如絲的瞟了一眼祁思源,好像困勁兒剛上來。蹭著肉說咱倆打個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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