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10——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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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歲末月中,吳筱梅接到帶團出國的任務,由她和書記一起帶團出訪歐洲華裔商圈,本月下旬出發為期三個月。因此她和宋振中商量決定,先把結婚手續辦了。計劃春節時,宋振中陪著吳老太太去國外,與吳筱梅會合一起過春節;也算是旅行結婚了。

這天領了結婚證,吳筱梅和宋振中一起到酒店來找蔣敬璋。

蔣敬璋正在祁思源的辦公室裏,由師父監督著他繼續做聖誕節活動方案。餐廳服務員在樓面和辦公室找不到他,就往他手機上打電話。徒弟的手機和外套都扔在沙發上,於是又是師父接了電話。打電話的小waiter一聽聲音,就嚇得說吐嚕嘴了:有位女士來找蔣sir

“你想清楚了再說話。”祁思源厲聲呵斥道。他是起心裏不願意聽見這類消息。——“的確是位女士,她說是蔣sir的母親”小waiter終於摸到主題回答道。

祁思源嗯了一聲掛斷電話,轉頭招呼徒弟將文件保存好,下樓去見家長。

蔣敬璋拿西裝時,才看到了未接電話裏有母親的號碼。便回撥了過去;和母親簡單說了幾句,他告訴師父是母親和她的準老伴兒來了。

出門時祁思源叫住徒弟關照:“陪你媽媽和你那宋叔叔吃了晚餐再走。可以簽單掛餐飲部的賬。”——蔣敬璋笑著點頭並順便逗個貧嘴:“醜媳婦難免見公婆,您不去露個面。”

不料嘴還沒閉上就被師父捏著後頸揪回來,掐著臉蛋兒捏成了一個麻雀嘴:“想見公婆?那太好辦了!今年春節跟我回去,給你的公婆磕頭敬茶。給的紅包少於一萬,你就撅嘴摔回去。”——“西乎···唔數著我的(說著玩兒的)”徒弟被捏著嘴,說話直吹哨兒。

宋振中一見蔣敬璋走進粵菜廳單間,忽的一下起身幾步迎上前,雙手攏住他的雙臂,上下打量了一番,回頭對吳筱梅笑道:“多帥的小夥子啊!我要是把璋璋領到公司去,得把那些人羨慕死。”說罷攬著蔣敬璋到桌前落座。吳筱梅則笑老宋是白得個兒子,象撿了和氏璧似的高興。

宋振中原本就是痛快人,這一回也毫不啰嗦,直接就說明了來意。其一是明確向蔣敬璋說明,他們兩人已經領了結婚證。之所以顯得倉促,是因為吳筱梅幾天之後就要帶團走,他也還要趕回外地工地去。春節期間工地放假,他正可以以家屬身份帶上老人,去外面找媳婦團聚。做母親的舍不得把兒子單獨放下,於是一起過來問一下蔣敬璋的安排,看元旦之後能否申請年假,也好湊齊了一起走。

其二有個特殊緣故:領過結婚證之後,宋振中以人夫和人父的身份,為自己、妻子和孩子各買一份高額保險,就此將家庭資金和公司財務做好合理劃分。目前蔣敬璋屬於他們的唯一子女,宋振中決定和吳筱梅一致,將身故受益人指定為蔣敬璋。今天來的第二個目的是來拿蔣敬璋的身份證。

第三個也是最重要的緣故,宋振中已經查出公司合夥人錢某私下貪汙挪用偷漏稅。宋振中是振德公司法人,合夥人的行徑一旦被查處,背黑鍋坐牢的確實法人。查賬核賬的動作目前已經秘密展開了,但公司總會計建議宋振中,有必要在定時炸彈啟動讀秒之前,盡快把公司資金合理合法分流剝離;如此既可以有效保護好公司資金鏈,又可以在案發情況下不至於被凍結公司經濟命脈。

宋振中與吳筱梅商量後決定,以吳筱梅的名字另外註冊公司,將振德良性資產進行提前剝離。吳筱梅完成出國任務之後,就接手新公司的管理。就算振德不幸被卷入經濟漩渦,蔣敬璋依然可以立於安全位置。

蔣敬璋把身份證遞給母親,嫣然笑道:“因為我的緣故,宋叔和咱們成為一家人,實習期的確是長了點兒。今天終於華麗的結業轉正了。既然名符其實成了一家人,就勢必要有風雨同舟、榮辱與共的思想準備。那年宋叔背著我連夜往回走,說得最多也是最讓我安心的一句話就是:有叔在呢,叔叔帶你回家。”轉向宋振中是蔣敬璋的眼睛已經紅了,“以後的日子,您和我媽就算真有什麽事,我也不會置身事外的···”

宋振中捏了捏蔣敬璋肩膀,繼而用那只手臂將他勒緊在臂彎中,又氣又笑的嗔怪:“這小子又自己犯軸!你放棄當兵志願那次,我跟你說過男人的標準:行得正站得直,言必行行必果。仁義禮智信,到什麽時候都不能扔,否則對不起父母給的這幅骨肉和這身血脈。叔答應過帶你回家,就一定帶你回一個真正的家,無論你成年與否。這以後,家裏有咱們兩個男人托著了,什麽事都能沖過去。”

家宴進行到一半時,祁思源故意碰巧加入進來。蔣敬璋故意挽著宋振中向師父顯擺:從今以後,他是有家長的人了。祁思源哼哼一陣冷笑壓低聲音反唇相譏:“一日為師終生為父,你先一步叫我‘師父’的,就算你家宋叔轉正了,你照樣也要歸我管。”小狐貍立時垮了一張臉。

宋振中被師徒倆的逗笑說的哈哈大笑,替吳筱梅敬了祁思源一杯酒。頗為感觸道:“敬璋是我看著長大的,曾經頑皮到讓他媽媽很操心。可我心裏明鏡似的,這孩子仁義,誰是真正對他好的人,心裏明白著呢。”

共飲了一杯酒之後,宋振中並沒有如祁思源所料的,回憶他與吳家祖孫三代的曾經過往,而是講起了他下鄉插隊時的一段遇險經歷。

那一年宋振中隨著“有志青年上山下鄉”的革命大潮,插隊到了南方小鎮,被分派在生產隊牲口棚,和老把式學著照料牲口、套車趕車。所在的生產隊有一座瓷窯,專門負責燒制領袖瓷像。出窯後的成品由牲口大車送進公宣直屬單位。

和老把式原來搭幫幹活的夥計,性子沖好喝幾口。因為喝完酒之後,被臨時叫醒了套車送“領袖神像”,沒留神把大車趕進了路邊水田。一車瓷像至少碎了半車。到了地方就被工宣隊的人,當成現行反革命抓起來了,罪名是陰謀加害偉大領袖。在那個年代裏,領袖形象是受到頂禮膜拜,不容許被絲毫輕慢褻瀆的。結果革命群眾一千一萬個不答應,那個車把式就被紅衛兵綁到瓷窯前,活活打死,屍體扔進窯爐,淹沒在造反革命的熊熊烈火中。駕車的牲口算是受反革命壞分子脅迫,造反小將們在生產隊吃了一頓山珍之後,就寬大處理了。

老把式告訴宋振中,那次弄碎半車瓷像、一直把牲口把式送進鬼門關,駕轅牲口是一批大青馬。這匹馬體型大能幹活,就是有個玩鬧性子,經常冷不防動動鬧鬧,把牲口把式搞得心煩意亂。被打死的牲口把式生前,經常為此打、餓大青馬,以致後來這匹馬拉最重的車,卻因為克扣飼料骨瘦如柴。老把式說:牲口也都是通人性的,雖然不會說話,可在實際幹活時全能看得出分寸來。

宋振中一直牢記著老爺子的話,平日裏仔細照料所有牲口;和老把式搭幫幹活沒多久,棚裏牲口就被兩人侍弄的膘肥體壯。每晚加夜草他都會格外給大青馬多加草料。他很快悟到,大青馬其實就是淘氣,誰對它好,它心裏一清二楚。但幹活從不偷懶,尤其在他手上,異常聽話配合肯幹。它在用自己的方式表達對人的親近。

有一年冬天宋振中趕著大青馬駕轅的大車,從窯廠運一批獻禮瓷像去鎮上直屬單位。走到途中宋振中把手搭在大青馬屁股上,不自主的瞌睡起來。

萬不成想大車即將下破時,宋振中容身的坐板狹窄,直接就被顛下了大車。當時第一個反應就是:必死無疑。

“那一車瓷器加上包裝封藏少說有一兩噸,加上大車自身份量,直接碾在人身上,絕對是肉爛骨碎必死無疑。可就那一剎那,大青馬回頭一口咬住我的棉襖後襟兒,一頭叼著把我拖在大車軲轆前,一頭後錯著腿下的步子,頂著大車下坡慣性的力量。我就那麽被大青馬拖著,吆喝著趕車號子,一直到幾百米外的平道上,才把車剎住。等我坐在地上定住神再看,大青馬渾身是汗,四條腿不住的哆嗦。等把瓷像送到鎮上,那批瓷像完好無損。工宣隊幹部說任務完成出色要獎勵我,我直接朝他要了一麻袋的黑豆,全都犒勞了大青馬。因為我這條命是大青馬一口叼回來的。”

宋振中用手背蹭掉眼角的淚,擡手拍拍蔣敬璋的肩,對眾人笑道:“把式老爺子知道這段驚險後,說我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畜尤如此況乎是人!這話我始終堅信。那麽苦的時候都過來了,後來的磕磕絆絆算得了什麽!現如今我有個像樣兒的家,家裏有老人和這娘兒倆,心裏安穩踏實,日子完完整整;動腦子掙錢也有個明確目標。”

祁思源親自為宋振中滿了一杯酒,雙手敬給他:“由衷感謝宋總今晚給我們師徒倆上了一課;實在令思源受益匪淺。既令我反思之前諸多失誤,也對敬璋日後行動有著極好的警醒。在家時,我家老爺子時常教訓:交友務必與仁孝之士為伍;良朋益友受益終生。這些年下來,深知古訓誠不我欺。敬璋有了您這樣一位家長,我這個做師父的也為他高興。”

又喝了一輪,聊了幾段蔣敬璋幼年時的頑皮經歷後,一場別樣家宴盡歡而散。吳筱梅看著蔣敬璋簽單結賬後,才和宋振中雙雙起身回家。程喜燕得到消息從淮揚廳出來,想迎上去和吳筱梅、宋振中見個面說句話,看到黑桃K在旁,急忙著在領位處剎住腳步。

祁思源堅決把夫婦倆送到大門,又安排了酒店司機負責代駕,將兩人妥善送走。直到看那部座駕遠去拐出視線,祁思源突然出手把徒弟捏在手裏,一直提進室內電梯。然後背對室內視線咬牙切齒的質問道:“都說二十三竄一竄,你這一竄反倒矮了一輩。看著你媽媽和宋叔的面子,我不能讓你下不來臺;你還好意思跟我這兒臭得瑟什麽!才幾天不打,又用小狐尾想問題了?!從今以後,你媽媽是宋家的人了。對他們你只有盡孝照顧的義務,沒有索取的權力。他們給你的,你才可以要;不給的,你就沒資格過問。懂嗎!”破師父說罷又是一記飄鏟,剛好電梯開門,小狐貍直接被鏟出電梯。

蔣敬璋把做完的方案存進優盤,收拾著筆記本、電源線,聽著師父給司機班打電話,讓值班司機胖楊把他的車送到住處小區地下車庫。他和徒弟要先去某處辦事開不了車。和師父面對面換衣服時,蔣敬璋向師父請示,元旦之後能否準他幾天假,陪姥姥一起出去參加宋叔和媽媽的婚禮。

祁思源用斑馬紋圍巾掛住徒弟的脖子勾到眼前,啼笑皆非的笑道:“哎呦餵我這傻孩子喲,怎麽一陣陣的盡犯二呢?你姥姥去參加婚禮,那是娘家媽聘閨女;無論是裏子面子都應當應分。你去算哪門子的事兒,當兒子的往外嫁娘;說出來多難聽啊!你真有心祝福的話,為師幫你拍段視頻發過去,又有理兒又有面兒的,趁早別去添堵!”

祁思源原想調侃兩句,不料偏就踩了狐貍痛腳,蔣敬璋一把打開了他的手,聲音一下高了兩個八度:“您就別再惡心我了行嗎!我今晚已經夠難受的了。要按您剛才說的這樣,以後連親娘都不要我了!”嚷完了轉過身呼哧呼哧的喘粗氣。

祁思源瞬間反應過來,吳老太太在秋天的茶文化節時,明白告訴過他:璋璋在內心裏最怕被親人拋棄。而他剛才只顧嘴上痛快,卻把一個事實很殘酷的擺在他眼前。他連忙將徒弟摟在懷裏,也不管他賭氣掙紮,不疊聲的哄勸道:“師父要你!一聲‘師父’不是白讓你叫的,為師到任何時候都不會丟下你。”終於徒弟緩緩擡起手,把住了橫在身前的環抱,祁思源感覺得到,有滾燙的淚滴在他的手背上。“過了陽歷年,給你媽媽和宋叔準備一段歡歡喜喜的祝福語,師父給你拍段喜慶的視頻傳過去。然後你就和為師回家見公婆去,好不好?”

衣袋中手機震動,很好的岔開了蔣敬璋的情緒。他拿出電話發現是程喜燕的手機號碼,與此同時身後的祁思源也看到了屏幕顯示,徑直伸手按了擴音對講。得到應答後,程喜燕略顯惶恐的探問:她馬上也下班了,如果蔣sir還沒離開酒店,是否同路一起回家?

隨著程喜燕的提問,祁思源稍一歪頭,張嘴叼住了蔣敬璋的耳朵,咬得他差點喊出疼來。“抱歉,燕姐。我今晚回不了姥姥那邊,要去朋友那裏找些資料。我···要趕時間,先掛了啊!您別咬了行嗎!”收線同時蔣敬璋掙開師父的控制,揉著耳朵嚷起來。“幸虧沒有綠芥末和豉油,不然我這兩只耳朵都能被您生嚼了。”

祁思源等徒弟換了衣服,故意拉著他從前廳走處酒店,伸手招過出租車把徒弟順進後座,接著自己也擠進去。

“程喜燕對你有心思吧?我勸你別若即若離的拖著,成與不成的,給人家一個明確答覆。這種事起先搞得越模糊,到後來結愁越深。”——“那我就···”蔣敬璋轉頭對上了師父橫眉立目的表情,於是話到嘴邊拐了彎兒。“跟她說,我在我媽她們京劇團找了一個···這麽說行嗎?”

“繞那個圈子呢,直接說師父不讓你在單位內部找朋友。”祁思源轉頭看向車窗外,心中暗自計較。從周圍人評論得知,程喜燕是個心高的女人。現在看來心眼兒也很活,居然往蔣敬璋身上動起心思了。算計借這孩子在老總眼前的地位,把他當墊腳石往上爬?

祁思源帶徒弟去了老顧的綜合娛樂中心,那裏除了食宿玩樂浴一條龍項目,還有室內馬術教授場地。

今天顧家小俊也在,並約來了幾位中青年醫生同事。在休閑環境中沒人還願意故意端著範兒,更何況祁蔣二人原就是公關正功,費不了幾句話就和一群醫生混熟了。

祁思源看著泳池淺水區,小徒弟在教練牽引下,白魚一樣撲騰來撲騰去玩得正歡,便轉身去暖玉保健床找顧家小俊,順便問下之前送醫少年的後續情形。

顧家小俊撇撇嘴答道:“外肛直腸撕裂,身體大部分軟組織損傷,因捆綁導致雙臂脫臼···咱不談這事兒了行嗎?我現在想著都反胃。您不怕那小徒弟游過來聽了之後嗆水。下次再有這類送診手術,我直接叫你們過去看,豈不更直接?!”

老顧拖著水杯叉著腰站在暖玉床邊,提醒小俊和祁思源把浴巾鋪好再躺下,免得被燙傷。隨後對祁思源笑道:“老祁,我看你這次終於能算得上是睜開眼睛了。”——“你意思是說,我之前的婚姻從根本就是個錯誤。”祁思源坐起身盤著腿看向老顧問道。

老顧把手中水杯遞給祁思源,隨手拉過條浴巾疊了幾疊點著坐在床沿上。“當初你結婚時,我問你明知自己喜歡男的,何必還要這麽做?你回答說:想正經建個家。婚後沒多久,你們就都開始忙著酒店的事。後來你要買房時,我就說過,與其搭個窩給別人看,誰都沒把心思往那個屋裏放,倒不如和媳婦直接住在你們酒店客房。我知道每個人都有不得已而為之的情形;但我覺得奇怪的是,小蔣的眼神兒裏早表露一清二楚了,怎麽你這個當師父的,反倒還不明白自己想要什麽呢。”

老顧說著揮手叫來一個服務員,讓他取一塊濕浴巾過來;隨後催著昏昏欲睡的小俊起身換躺到濕浴巾上。“那年我家老太太沒了,老爺子跟我說了一段肺腑之言,讓我徹底明白了什麽叫‘居家過日子’。他說:我心安處即為家。若能使心安,無分明堂寒窯,無分廟堂江湖。”

祁思源頓悟的點點頭,抓住老顧的一只手使勁攥了攥。“謝了老兄。改天請你和小俊去我家喝酒。”

老顧剛笑開還未等開口,游泳池深水區就想起一陣溺水呼救的騷動。近處兩個救生員反應著實迅速,縱身跳進泳池,幾下游到近處。只聽有聲音慌亂的喊:“快放開···讓那人放手···”接著有人跪在岸邊,伸手從池中拉出了溺水者。

祁思源下意識的往人群中掃了一眼,沒有那個特定花色的泳褲,脫口罵了聲:操!甩開浴巾拔腿跑向近前。老顧看他突然變臉,情知不妙,挺身而起追了上去。

等他們分開人群鉆進內層時,蔣敬璋已經臉色蒼白的坐起身,向救生員和教練連聲道謝。一幅水淋淋白生生的小模樣兒,不知招起了多少關愛之心,不住探問他是否還有不適。甚至有報了身份的醫生上前,捏過脈搏又探頸動脈的查看心跳。

蔣敬璋擡頭看見師父和老顧陰著臉過來,先對跟前的醫生道了謝,隨後才故作輕松的解說:是不小心滑落到了深水區,接著又沒能配合好過來施救人的動作;攪得救生員出動了才算順利脫困。

老顧將一件幹凈浴袍塞給祁思源,遂即回頭詢問周遭服務員和救生員。有女服務員怯生生的說:“好像看見有人把這小夥子抓在水裏···真不敢肯定!剛才都顧著救人,也沒註意那人去哪了。”老顧聽罷擡頭尋找攝像頭,發現最近的攝像頭此時正朝向這個區域。

祁思源用浴袍包住小徒弟,半摟半架著站起身。蔣敬璋此時已經活泛了很多,動作利索的系好浴袍,又向周遭人等包括教練、救生員道過一圈謝意,才和祁思源走去一旁水吧坐下。傾身向前取棉簽時,蔣敬璋目光閃爍的看著師父道:“師父,當初因為藏毒被捕的朱安,後來判刑是正當量刑還是又替人背黑鍋重判了?”

祁思源一楞示意他把座位挪近,假裝幫他擦頭發低聲問:“聽邵明遠說過,他自己犯傻把罪名全擔下來,結果判了死刑。說是上家許諾,要他把事情應下來,就花錢把他保出來。等他把事情認下來,就找不著上家了。按他認下的罪名,事情證據都充分,量刑也算得當。怎麽想起問這個?”——“我剛才在服務員之中看到了朱安的女友。開始還不敢肯定,可後來我被人拖下深水池又按在水裏;就確定了是她。不知道姓什麽,只聽朱安叫她‘阿靜’。您先別聲張,我想顧老板會下去查的。咱們接著玩下去,否則顧老板會顏面掃地的。”

那一剎那,祁思源絕對是克制不住的,將徒弟的頭抱在手中;心底不住的慶幸,幸虧是在熟人的地盤上,不然小狐貍又將不明不白的遭了歹人毒手。

確實不出徒弟的預料,一小時後阿靜就被帶進保安監控室,鎖在一把鐵椅子上看錄像。

未等看完整個過程,阿靜就掙紮不停的晃動鐵椅子嚎叫起來:“剛好有這機會,我就是要殺了他為我老公報仇!他明明可以救我老公的,也不過是跟保衛部說句話,緩幾個小時的再帶走人;可他卻讓查毒的當天夜裏就把人抓走了。我老公說了,他就是報覆曾經被下藥的那個事兒。可那次他不是什麽事兒都沒有嗎!抱負人也不能把人往死路上趕吧?!落井下石的小人,他就該死!這次沒淹死他,下次遇見我照樣拿刀捅他!”

祁思源和老顧並排靠在沙發上做足底,時不時的看下坐在小魚池裏的徒弟。蔣敬璋和小俊一起坐在碩大水池裏,正被魚咬著。比起水裏的魚,他倆扭得更像兩條活魚。終於是小俊呀的叫了一聲,躥出水池;緊接著蔣敬璋也哎呦一聲蹦了出來。快步趕上架住小俊,小俊則單腿蹦著,一直蹦到了祁顧兩人跟前。

小俊翹著大腳趾把腿伸到老顧眼前,“這池裏的魚有多久沒挑選過了?肯定有長大的,瞧,都給我咬破了。你是打算養到兩尺長,對機會一口把我做成太監吧?”

一旁有服務員不等老板發話,快步跑去魚池邊,申斥著專管人迅速舉著抄子撈魚。

老顧忍俊不禁的一面查看著小俊的腳趾頭,一面關照蔣敬璋是否被魚咬疼了。蔣敬璋被師父落在靠椅邊上,回答說:沒事兒,就是比較癢。

“小蔣,今天泳池這檔子事兒,算是顧大哥欠你一個情。往後有難處了,不必等你師父從中墊話,你只管朝顧大哥開口說話。我和你師父是發小,既然他領你來見面兒,以後就不用跟大哥走那虛套。即便是市面上有人要為難你,跟他提我顧三元的名字,都得給你面子的。”老顧擡手往祁思源胳膊上捎了一下。“嗨,老祁。你該收收心了。這是個懂事的孩子,養好了能陪你終老。”

蔣敬璋跟著師父在顧三元的娛樂中心,連吃帶玩的‘腐敗’一天兩夜,算是把肚子那點糟心釋放幹凈了。第三天一大早上班,餐飲部小經理捂著據說是泰式松骨揉過勁兒的腰,輕移蓮步的挪近酒店大門。在他之前十分鐘,黑桃k神采奕奕風風火火的進了酒店室內電梯。蔣敬璋心裏默念著“禽獸破師傅”,蹭著步子到打卡室按了指紋,決定去員工宿舍找個床先撂平一會兒。

走到宿舍樓下時,卻看到黑桃k和邵明遠一路急赤白臉的過來。心中不免暗道:我這又是要撞上什麽鬼?硬著頭皮打過招呼,才聽邵明遠解說,是員工宿舍又出亂子了。

今早管理員大媽接班後撤換寢具,發現一間男寢室的門從內鎖著,門裏卻不斷有奇怪的呻吟聲。有了上一次宿舍衛生間產子的教訓,宿舍大媽這次絕對不含糊,直接上報給保衛部經理。邵明遠拿著對講往宿舍趕,對話被黑桃k聽了個全本。

邵明遠用萬能鑰匙通開門的瞬間,三男一女都被驚住了。大媽的嘴張得直接能扔進雞蛋。一口氣錯不過來,嘔的一嗓子捂住心臟,就要往地上堆。邵明遠一把抄住大媽的胳肢窩,按她指點位置摸出硝酸甘油片,趕快往嘴裏塞。

前廳部經理丁戈一身紅斑、紋絲不掛,手腳被銬子繩子固定在床欄上,攤放在冬日明媚暖陽和空調暖風吹拂之下;卻哼哼嗨嗨的扭成人肉麻花。尤其顯眼的是委頓在黑色亂草中的物件兒,用紙巾圍著“圍脖”蔫頭耷拉腦的支著,被陽光反射的水色瑩瑩。

蔣敬璋是沒這份定力的,把頭一轉哈哈大笑著就蹲在了師父身邊。祁思源被徒弟的笑聲提醒,望著床上的“擺設兒”,怒不得笑不得的忍得半邊臉直哆嗦。他不好在朝大媽和邵明遠繃臉,只能一把提起小徒弟拖到隔壁寢室,照著屁股蛋上給了兩巴掌;小狐貍趴在床上只是咧咧嘴,一翻身仰面躺好接著笑。

邵明遠安撫好宿舍大媽,捂著半拉臉找丁戈聞訊原因,以便向老總匯報。

丁戈昨晚下夜班前鉆進西廚找吃的,只顧著和新來的小女生耍貧嘴,沒留神吃了忌口的海鮮。未出兩小時滿身紅斑就前赴後繼的往起長。過敏的事不敢耽擱,他托人跑去24小時藥店買了藥,仰脖幹咽了下去。

誰知更熱鬧的事,買藥的人學舌不到位,買的是磺胺類抗菌藥,偏趕上丁戈又對磺胺過敏。於是乎紅疹沒退下去幾層,一顆腦袋浮腫得五官挪位,子孫根更是快速出現潰瘍,開花流水的,絕對不能附著半絲寸縷,只能在太陽地裏晾著。小保安們看他人不人鬼不鬼的德行,為防止他把皮肉抓爛,只好用手銬繩子把他捆在有陽光的床上晾菊曬蛋。寄希望熬到醫務室醫生上班到宿舍出診,再聯系急救送醫。

祁思源忍著肚子疼,擺手示意邵明遠先叫救護車,把那塊‘料’趕快送走。隨即提拉著小徒弟,一路嘻嘻呵呵的回了主樓辦公室。

邵明遠差專人把丁戈送醫之後,到老總辦公室聽候示下。蔣敬璋擠在沙發裏好歹算剎住笑聲,抓起紙巾擦幹淚水道:“師父,我求個情,您高擡手放過吧。丁戈犯了過敏癥沒敢聲張,反倒讓保安把自己鎖起來;這把刷子雖然抹得不老地道的,可到底是好心。若是其他情形過敏,出人命都是保不齊的。這說明他是把酒店聲譽放在首位的,就從輕發落吧。至少等他滿頭滿臉的花謝了再說···哈哈哈···”說罷又閉著眼睛笑倒在沙發上。

邵明遠也笑得快要晃折了屁股底下的電腦椅,伸手從蔣敬璋手裏要了張紙巾擦把臉,勉強守住正色附議道:“我和小蔣想的一樣。丁戈堅持把夜班當完才回宿舍,其實是真夠懸的。幸虧是皮肉傷,若是換了內臟、呼吸道的位置,現在這個人是死是活都難說。但出現緊急情況,他應該及時和上一級領導說明。再則該事先和宿舍大媽打聲招呼,大媽也能幫他叫個救護車的。可這下反倒連同大媽一起送走了。等他好了得讓他給大媽賠不是去。”

祁思源把煙盒遞給邵明遠,自己也捏出一支煙按火機點著:“嗯~~,那就按你倆說的辦吧。明遠下午再去看看丁戈,明白告訴他,這次的事終究是他處理不當,不獎;但身為經理職級上班期間去偷吃,又因為晾肉嚇壞了宿舍大媽,這個人情是你和小蔣替他求下來的,也不罰了;讓他拿禮物去給大媽鞠躬認錯。”

邵明遠應聲起身拎著對講機往外走,猛一拉門,把門口那位舉手敲門的銷售部經理嚇一跳。兩下哈哈笑著招呼錯過,Stevie嚴帶上門走至辦公桌前。

蔣敬璋率先起身和Stevie嚴寒暄幾句,正要巡檢今早的早餐情況,Stevie嚴擡手招呼說:正好有個關於春節裝扮的事征求師徒倆的意見。

按照Stevie嚴的設想,元旦過後就要立即著手準備春節。在接連籌備好萬聖節、感恩節、聖誕節包括元旦之後,春節和元宵屬於傳統節日;他有意為三處中餐廳加強民族氣氛,那麽作為餐飲領頭人的小蔣,是否可以考慮在除夕到元宵節這段時間,換一身鮮亮的長袍馬褂,增加喜慶氣氛。最後Stevie嚴說:“采購部已拿到了服裝樣衣,想讓小蔣去試穿一下。”

祁思源彈彈煙灰,瞇著眼睛吐出一股煙,冷音冷調:“采購部的架子不小,讓人家去那兒當著那麽多人脫衣服換衣服,準備好足夠紅包了嗎?!你去讓他們把服裝那這兒來。好不好的現場就能拍板。”

服裝一共三套:大紅錦緞長袍,黑底大紅富貴團花立領馬褂,同花色質料滾邊馬甲;另一套是純黑色長袍,明黃色襯裏純黑壽字團暗花馬褂。一件煙灰色素面長袍。還有兩頂黑段子六瓣白琉璃帽正瓜皮帽和黑面素折扇。

蔣敬璋被師父眼神兒盯著,鉆進內室換了那套大紅的衣裳。剛一出門就聽噗的一聲,祁思源把水噴了采購部經理一腳,接著按住兩個眼角哈哈大笑起來,並斷斷續續指揮Stevie嚴:“帽子、扇子···都給他配上···”

Stevie嚴把物件一一放在蔣敬璋手裏,捂著口鼻噗噗的笑著:“這簡直就是新郎官兒呀!”——蔣敬璋用扇子支著帽盔兒轉著,撇撇嘴哂道:“索性你們再備個黃銅臉盆,再送一套鳳冠霞帔來讓粵菜領位穿上,和我湊一對兒站在酒店門口,來人就作揖。讓客人進門就往臉盆裏扔鋼蹦兒打喜兒。”

Stevie嚴忙轉頭征求老總意見:“祁總您瞧小蔣穿上這身兒,真挺好看的是吧。要不再讓他換上另外兩身兒,分別留個照片兒,您再仔細看看?”

黑桃k今天超乎尋常的好說話,提起那套黑色的直接就進內室換了。出來之後,他有意將馬褂袖子翻起一截明黃,手搭著顏色鮮艷的徒弟肩膀,讓眾人來分辨。把另兩位部門經理看得,不約而同捂住口鼻,簡直激動的要蹦起來。不住聲兒的說:“好看!真好看···真般配!”黑桃k遂即就把服裝顏色就定下來,但要由工服部分別量體裁衣。

Stevie嚴和采購部拿著衣服出門後,又有酒店員工工會的人來請示,聖誕節之後有意籌備內部員工聯歡歌會,問老總是否有意與民同樂?蔣敬璋於是又被信手拈來做了擋箭牌,說他曾有麥霸之稱。祁思源吐口說,徒弟在工作之餘可以去參加;但他自己說不好能否擠出這個時間。蔣敬璋聽了這句搪塞,心裏又開始算計。

聖誕前夜,數米高的聖誕樹啟動電源後,立時彩光繚繞,伴隨著鈴兒響叮當和平安夜的輕音樂,顯得分外歡心鼓舞。

蔣敬璋扶著挑臺欄桿順嘴胡編歌詞,應著曲子搖頭晃腦的唱:“···馬車翻進地溝裏全都糟了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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