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番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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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祁從一場春-事的餘韻中回過神的時候,外面的天色已經大暗了。兩人濕透的衣物淩亂得散在火堆旁,被火光烤著,已經幹得差不多了。

阿依朵倦極了,像柔順的小貓兒一樣蜷作一團,側躺在幹草上沈沈睡去。元祁這會反而精神了起來,起身在雜亂的衣服裏找出自己的裏衣穿上,又幫阿依朵套上內衫,中途阿依朵眼睛睜了睜,又疲倦得合在一起,任由元祁折騰。

給阿依朵穿好衣服,元祁又將自己的外衫搭在她身上,然後向火堆裏扔了幾跟柴禾,再退回阿依朵身邊,背靠著山洞內壁,坐等天亮。

深秋一入夜,山間的氣溫會比城中低出好幾度,山風混著雨後的濕氣從洞口灌進來,元祁被吹得更精神了一點。

他撿起一小截樹枝在地上畫他在皇宮內的寢殿構造圖,等畫完以後,他看著圖中寬闊的大殿發了會兒呆,漢白玉臺階,石柱上的金龍浮雕,還有石階背後的九龍金漆寶座,這些東西又怎麽會出現在一個皇子的寢殿裏?

等元祁反應過來他圖中的真實位置,源源不斷的不甘與怨恨又重新湧上心頭,他在滇州待得夠久了,是時候回京城去了。

天邊晨光初露之時,元祁就把阿依朵叫了起來。兩人借著微醺的晨光沿著來時的山路一直往下直行,阿依朵的裙擺被草葉上的晨露沾濕了一片,她完全不在意,歡欣得哼著滇族的調子跟在元祁背後。

紅日露出一個小角,天邊飄著幾縷朝霞,從山谷間升騰起的雲海如海浪般翻滾起來,阿依朵拉了拉元祁的袖子,指著被霞光籠罩的雲海對元祁道,“快看,今天運氣真好,雁回山的雲海可不多見。”

元祁看了眼翻騰的雲海,又將視線落到雲層上的金光上,看來今日又是個晴好天氣。

阿依朵摸了摸腰畔,沒有摸到她的短笛,蹙起眉頭,“我的短笛忘記帶了。”

元祁隨手摘下一片葉子,遞給阿依朵,“精通音律之人懂得融會貫通,一花一葉都可以用作趁手的樂器,不知道你行不行?”

本來這一番話都是元祁胡謅的,好強的阿依朵卻受不得激,一把扯過他手上的葉片,揚眉一笑,“小瞧人,我這就吹給你看。”

葉片吹出來的調子肯定不如短笛中聽,無論阿依朵多努力的變換呼吸,調子都顯得萬分單一,好在聲音清越,也算不上難聽。

阿依朵邊走邊吹,中間嘗試換過幾張不同大小的葉片,漸漸摸索出了一點訣竅,到了後來就顯得從容許多,調子時高時緩,元祁隱隱分辨出來她吹的是滇族中傳唱度較廣的情歌調子,一曲吹畢,阿依朵有些力不從心,元祁笑了笑,從她唇邊扯下葉片扔到草籠裏,“都快喘不上氣了,歇會吧!”

阿依朵極為傲嬌地揚起下巴,眼尾輕輕挑起,“我就知道我可以的。”

元祁認同地點點頭,“二小姐天資聰慧,無人能及。”

從雁回山下來後,元祁與阿依朵還是如先前一般相處著,表面上似乎什麽都沒改變,只有元祁知道,從山上下來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打定脫離巴萊族寨的主意了。

他要回到京城去,奪回屬於他的東西。而他所有的計劃裏,從未包含阿依朵。

元祁自問掩飾得很好,卻還是讓阿依朵看出了一絲端倪。阿依朵在給元祁試蠱的時候,從雕花劍鞘裏抽出鋒利無比的匕首,抵在了元祁脆弱的喉嚨上,阿依朵眼中是不管不顧的瘋狂,她淒淒地笑了,“元祁,你若是敢離開我,我就殺了你。”

元祁表情鎮定,並沒有因為她話語中的危險就表現出一絲一毫的慌亂。

他伸出兩指頂開冰涼的劍鋒,握著阿依朵持著匕首的手挪到了他的手腕上,“試蠱的地方在這裏,不要多想。”

阿依朵並沒有因為這一句似是而非的話就放松警惕,她比從前更為纏人,每日膩在元祁身邊片刻不離,元祁始終沒有找到逃出去的機會。

後來的一日,阿依朵被族長叫走,臨走前,命令兩名家仆守在藥房門外。

元祁微笑著送走了阿依朵,當她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中時,元祁前一刻還帶著笑意的目光迅速冷了下去。阿依朵密不透風的監視令元祁失了耐性,對阿依朵發自內心的憐惜都在浮躁的心緒下被碾成了粉末,元祁從懷中掏出一把只有拇指長短的銀針,將從山上采來的能致人昏迷的草藥碾碎了,將銀針浸泡在綠色的汁液中。

“看來跟了阿依朵後,你過得還不錯。”

元祁心緒紊亂,連阿依諾什麽時候進來的都沒有察覺到,他強打起精神應付道,“元祁只不過是一個身份低微的藥人,生死不由己,又怎麽能夠奢望其他事情能由自己做主呢?”

阿依諾掩蓋住眼下的怨毒,絞起一束頭發,欺近元祁,“你想要的我都能給,你願不願意重新回到我身邊來?”

“能不能讓他回到你身邊去,不是應該來問我才對嗎?”阿依朵從門外走進來,似笑非笑的看了元祁一眼,轉頭對阿依諾道,“他做不了主的。”

不待阿依諾接話,阿依朵接著說道,“剛剛從前廳過來,正好聽到阿爸和幾位族叔在說阿姐的婚事,阿姐這都快嫁人了,還打算帶個藥人去夫家嗎?”

元祁趁兩人口頭交鋒時,飛快地將淺口瓷盤裏的銀針收進袖中,阿依諾被阿依朵刺了兩句,得了沒趣,也不再戀戰,回頭拋給元祁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扭身離開了。

阿依諾走後,阿依朵臉上的笑容瞬間消融,她靜靜看了元祁半晌,忽然開口說道,“如果不是我來了,剛才你一定會答應她的對不對?你想走,待在阿依諾身邊比待在我身邊容易,至少,她現在還不知道你有脫離巴萊族寨的想法。”

最近幾日,元祁面對阿依朵,心底都會生出難言的疲憊感,在阿依朵質問他的這一刻,他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心累。他沒有做任何回應,黑白分明的眸色轉淡,他就這樣一動不動得與阿依朵對視。

刺人的光線都仿佛隨著他的沈默暗淡了下去,阿依朵心中由最初的恐慌過渡到現下的悲哀,她率先偏開目光,轉身向外走去。

元祁看著她的背影離去,握緊了藏在袖中的銀針。

阿依朵的藥房外是一大片妖冶的曼珠沙華,元祁一直不喜歡這種花,總覺得令人窒息的美麗之下藏著不易察覺的死氣。

阿依朵卻很喜歡,並將從雁回山帶下來血色蓮種在了曼珠沙華旁邊。

哪怕已經入了深秋,藥房外仍然透著濃濃的暖意,那是因為藥房背後有一處自然天成的溫泉,泉中一年四季都可見蒸騰的熱氣從水面上冒出,浸透骨髓的寒意被溫泉的熱氣沖散,不知道是不是受地氣和溫泉影響,本該秋初就謝盡的曼珠沙華此時仍然開得如火如荼。

阿依朵抱著膝蓋坐在紅艷艷的花叢中,元祁站在她背後看了一會兒,擡步走到她身邊坐下。

“阿依朵,你猜得沒錯,我確實要去一處地方,可是我不能帶著你一起走。”

“你……”感覺手腕被什麽東西紮了一下,阿依朵皺緊眉頭,她掀開袖子在手腕上看到一個細小的針眼,阿依朵腦海開始變得有些混沌,接著她看到針眼附近的皮膚頃刻間變成了青紫,阿依朵雖然熱衷於煉蠱,但對毒也有一定的了解。

她難以置信地看向元祁,“你竟然對我下毒?”

阿依朵的呼吸漸漸衰弱了下去,鮮血沿著唇角慢慢淌下,元祁心中一驚,他很清楚她給阿依朵下的絕對不是□□。銀針被人換過,眼下也只有這一個理由可以解釋得通。

是阿依諾!元祁瞬間反應了過來。

“阿依朵。”元祁肅了神色,在阿依朵軟倒在他身上時一把將她抱進懷裏。

阿依朵從小到大,煉制過數百只蠱蟲,卻從來沒有用這些蠱蟲傷害過無辜之人的性命。她怎麽也沒有想到,她這一生傾盡所有的感情全心全意愛上一個人,最後卻是這個人親手將她推入了死地。

知道自己結局已定,阿依朵強撐著力氣對元祁苦苦哀求,“救我,我不想死。”

元祁慌了神,將她打橫抱在懷裏,從慌亂之中勉強找回一絲鎮定,現在,他必須帶她去找寨中的大夫解毒。這個念頭剛從腦海冒出,元祁忽然感受到腕間一麻,一只黑乎乎的蠱蟲頂破他腕部的傷口結痂順著血脈往上竄。

阿依朵的眼裏一片淒涼,看著失了方寸的元祁,她淒淒得笑了。“這蠱叫做美人債,元祁,記得是你欠我的。”

阿依朵淒然的聲音猶在耳畔,元祁眼睜睜看著她閉上眼睛,在懷裏漸漸冷了下去,無論他怎麽呼喚她的名字,她都再無法醒過來。元祁抱著阿依朵冷掉的身體頹然跪倒在紅艷如火的花叢中。

“阿依朵。”元祁掙紮著從夢中醒來,他大口喘著粗氣,半晌才中夢中的恐懼裏走了出來。

“阿依朵。”元祁清醒之下,又喃喃喚了一句,感覺到眼尾傳來冰涼的濕意,他下意識地伸手撫上眼睛,晶瑩的淚滴掛在他的修長的食指上,指尖的冰冷刺破皮膚,徹天徹地的痛楚呼嘯著灌入心房。

元祁呆楞了良久,赤腳下地穿鞋,晚間侍奉的守夜太監聽到殿中的聲響急忙迎了上來,“陛下,眼下才過三更,還有好一會兒才天亮,您再睡會吧!”

元祁從夢裏醒來過後,全然沒有了睡意,僅著寢前換上的裏衣,隨意拿了一件貂毛大氅披在身上,“我想出去走一走,不必跟。”

自從搬入歷代皇帝就寢的賢元殿後,元祁夢見阿依朵的次數也漸漸多了起來。從忙碌的政事裏閑下來的時候,元祁經常會想,如果當初他願意帶著阿依朵一起離開,結局又會是怎樣的?

元祁從懷裏摸出一根短笛,是阿依朵經常吹的那一根,不知出於什麽心態,他在離開巴萊族寨時一並帶在了身上。

初見阿依朵的那晚,她如同天外飛來的謫仙一般,輕盈落在結了寒霜的房檐上,清越的笛聲穿透秋夜的寂靜落在了他的耳邊。如果那時他沒有順著笛聲拐上另一條路,如果那時沒有遇見她,他們之間沒有任何開始自然也不會有那樣的結局。

這樣寂靜的雪夜裏,元祁提著燈籠踏進厚厚的積雪中,熟悉的痛感忽然之間流竄全身,燈籠從顫抖的手中落下,元祁捂著胸口委頓在雪地裏。

在強烈的痛楚中看到漫天紛飛的雪片從漆黑的夜幕裏簌簌落下,元祁對著虛空扯出一抹苦澀的笑意,“阿依朵,你還是不肯原諒我。”

陶碩曾經問過他,既然有辦法為什麽不把身上的蠱毒拔除。

他沒有告訴陶碩,屬於他的人生已然空得令他如此惶恐絕望,若連最後的眷戀都失去了,他不知道這漫長看不到頭的一生又將何以為繼。

驀然回首半生空,時至今日,在他心裏也只剩了一個在月下吹笛的紅衣少女。

寒冬終將過去,河道裏的三尺寒冰也終有消融的一天,而下在他心上的茫茫大雪卻是永遠都無法再停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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