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三十章 番外:夏·賞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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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下半旬時, 秋濯雪忽想賞月。

此時早已過了月半,不是最佳的賞月時間,殘月在子夜後才出, 幽淒的冷光也不似往日皎潔壯美。

有時候越迷津實在不懂秋濯雪的愛好。

不過更糟的不僅僅是錯過良辰,當船只破開層層荷花,伴雨滴激起一陣陣漣漪, 來路忽被夜色掩去。

下雨了。

遠方依稀能看見裝飾華美的樓船傳來幾聲驚呼,暫斷了靡靡之樂,唯獨燈火明亮, 在風中輕輕搖曳, 飄蕩的帷幔隨著逐漸彌漫的青霧一樣輕悄起舞。

這飄飄渺渺的綿綿細雨, 使月不得光,使雲不得見, 如沈入黑甜的夢,只有幽幽的花香蕩漾在水霧之中。

秋濯雪與越迷津只好待在船艙之中,風雨綿綿, 緩動蓮舟,如嬰兒枕於搖籃, 晃晃悠悠。

“看來是今日天公不作美。”細而密的雨絲浸透在空氣之中, 略生出一點潮濕的寒氣,秋濯雪的聲音卻仍是慢慢悠悠的, 帶著被烘過的暖意, “賞月要變作賞雨了。”

越迷津躺在涼簟上, 他對殘月並沒有興趣, 對夜雨也無期待, 倒是這船搖出幾分安寧,覺得心難得靜下來。

雨日行船太過危險, 秋濯雪話雖從容,但手卻撫在窗上,靜靜觀察雨勢,夜色太黑,他瞧不分明,只能憑借風聲判斷雨勢。

風未休,雨未住,這樣的氣候似乎總叫人頻生心緒。

秋濯雪的思緒也不知不覺地順著雨絲飄搖得遠了。

他忽然想到去年夏日落在眼睫上的那個吻。

當時他們還陷在步天行的陰謀裏,被一段埋在墓中的陳年往事所牽絆,固守著朋友的本分。

情愛與友情是不大相同的。

朋友待在一起久了,自然而然就成了朋友,或是互幫互助一把,自然也是朋友,再成至交、知己,生死相托,都是心照不宣,不必親口說明。

可吻是不同的。

要是我當時不答應呢?

秋濯雪想。

他伴隨著這個問題,柔軟地貼合在越迷津的唇上,吻住夏夜的涼雨,聲低低,意款款,帶著一種溫熱的纏綿:“要是我當時不答應呢?”

雨是冷的,秋濯雪卻是暖的。

越迷津困惑地嘗著這甜頭,懵懵懂懂地問:“什麽不答應?”

“那一日越兄來做此事時。”秋濯雪有些眷戀地撫著他的臉,深夜藏住了眼睛,讓人看不清情緒,“不怕嗎?”

越迷津終於恍然,他想了想道:“怕什麽,你不喜歡,必然阻我,至多不過是賞個巴掌,我離開就是了。”

秋濯雪悶笑一聲:“好坦蕩,聽起來倒像是在威脅秋某。”

“你既受此威脅,就有成我之意。”越迷津摟住他的腰,一字一頓道,“你若不受威脅,我也就此斷念。”

他的聲音決絕得讓秋濯雪心顫。

好像這句話當真無可挽回地擊在他的身上,秋濯雪輕輕一抖,叫越迷津立刻就抓住了。

如果說秋濯雪還有幾分文人墨客的多情,那麽越迷津是一概沒有,他身上只有習武之人的強硬與血腥氣,他聽得進道理,卻不怎麽聽這時候的道理。

倒不如說,柔軟的秋濯雪,時常會激起越迷津一種近乎殘酷的愉悅。

也許是過去那七年在心頭留下近乎無可挽回的傷痕,越迷津對他時常懷有一種極為矛盾的心理。

那臆造的尤物,滿懷心機與城府的美人,常在夢中驕傲與矜持地凝視著越迷津,戲弄越迷津,如同逗耍指下舞動的傀儡。

他與秋濯雪共用著同一張面容。

心結早已在去年的寒秋打開,越迷津已漸漸地不再去做那個夢,可是遺留下的某種情緒卻難以倉促而快捷地一同隨著江水東流,它仍然陰暗而隱晦地藏於某個角落,等待著時日的消磨。

或是,偶爾在這樣的黑夜之中,悄然出現。

越迷津忽然起了興致,在這件事上,他有種天然的近乎野獸一般的直率。

衣帶緩緩松脫,他們都很清楚接下去會發生什麽事。

越迷津的手仍然很穩,那根絲滑的長帶在掌心裏緩慢滑動著,他低聲道:“此時此刻,你要受我的威脅嗎?”

“……哎。”秋濯雪的嘆息聲伴隨著雨一同滴落,好像果然有幾分無可奈何的委曲求全,“難道秋某有拒絕的權力嗎?”

簟上已被越迷津躺得很熱,又或許只是秋濯雪的全身都熱了起來,他躺下去的那一刻,在黑暗之中感覺自己的手腕被禁錮住了。

空氣裏冷淡的蓮香似乎也被烘暖,越發使人昏沈起來。

“你有。”在這一刻,越迷津仍是這樣說。

秋濯雪只是笑,他仍在顫抖,顫抖的意思卻大不相同:“錯了,我沒有。”

他的指貼上越迷津的唇,糊出的熱氣被雨一蒸,化作暧昧潮濕的汗。

在某些時刻,越迷津也會去思考秋濯雪是否意識到這種截然不同的興致,然而他是個不管有沒有意識到都不會讓任何人看出來的人。

這更是個說不出口的問題。

唯一值得確定的是,無論是有意識,還是一無所覺,秋濯雪選擇了放縱這種行為。

這無疑是一件很快樂的事情,比書上動情的言辭,比畫上豐滿的線條所形容得更盛,令越迷津甚至想起覆頂的狂潮,又仿佛發起異常短促且清晰的熱病,將冰冷的雨水都徹底燒幹。

初次嘗試的時候,越迷津在一瞬間明白為什麽會有人為了這件事付出一切。

如果不是秋濯雪的話,越迷津想,他一定會對這種狂熱到近乎失去理智的行為敬而遠之。

這是一種本能的獸性,意圖徹底摧毀人的理智。

可這畢竟是秋濯雪。

越迷津想,這世上只有他是不同的,只有他做什麽都可以,為他發狂幾乎是一種習以為常的慣例。

秋濯雪平日很愛說話,在這件事上卻連聲音都很少,越迷津喜歡看著他的臉來判斷,可現在天太黑了。

黑暗裏看不清秋濯雪的臉,他的呼吸與喘氣似乎都摻雜在雨聲之中,越迷津伸手去觸碰,卻覺得他幾乎滑成了一尾魚,是否真實存在都讓人起疑。

他像又墜入了夢中,一個潮濕而黑暗的美夢。

直到月光照亮了秋濯雪濕漉漉的半張臉,分不清是汗還是淚水。

秋濯雪微微偏著臉,有些失神,汗水在肌膚上被照得如地上的雪,還覆著一層薄紅。

這已勝過許多聲音了。

原來是這夏日的小雨只下片刻,添上一點涼爽之意後就立即止了,此刻風休雨住,流月斷雲,斜出半線明光,朦朦朧照在他的臉上。

他們也很快打住。

被擰幹的手巾是冰冷的,貼在滾燙的肌膚上像冰,越迷津平靜地問:“你不喜歡出聲嗎?”

這起碼是個他能問出口的問題,因此問得格外坦然跟直接。

秋濯雪像是一瞬間又回到了這具身體裏,那種朦朧的目光瞬間清晰起來,他看了越迷津一眼,眼神讓人心慌。

秋濯雪撩動鬢發,樣子饜足得猶如飽餐後的猛獸,聲音略有些低啞,說起話來很是有點無所顧忌的模樣。

他懶洋洋地說:“惡人先告狀,是越兄每次都不讓我說話。”

秋濯雪起身來的時候,手腳還有點軟,往常並不會如此,也許是因為今天太黑,船又吃了水,搖搖晃晃的,仿佛兩人也在幾乎溺水。

他湊過來,靠著越迷津,仍是不緊不慢的口吻:“你看,出月亮了。”

秋濯雪仰望著天,好像那輪小小的殘月在這涼爽的新雨之後,被洗得鉛華皆盡,散發出異常迷人皎潔的光。

對於秋濯雪的這種詩意,有些越迷津能明白,他也為山川河流的壯美而感到驚嘆,有些則不太能明白,猶如這殘缺的月兒。

越迷津只覺得這月光落在秋濯雪身上時,倒的確很好看。

遠方的樓船還沒有休息,仍然能聽到不停歇的靡靡之音,方才聽起來很動人心弦,現在聽起來就有些吵了。

甚至叫越迷津想起了令人不快的明月影。

秋濯雪只是陶醉地望著天,他的眼角還是嫣紅的,沁著兩滴未落的淚,如銀海生波,肩膀微微放松,似玉樓將塌。

“我在五年前在這兒抓了一名善水的采花賊。”秋濯雪忽然說,“你要不要猜一下我做了什麽?”

他說起話來,懶懶的,好似有氣無力的模樣,手搭在越迷津的腿上,模樣有點天真。

越迷津眨了一下眼睛:“做了什麽?”

秋濯雪低聲笑了笑:“我將他綁在了船尾,他要是不費點勁撐住自己,只怕就要吃一路的水回去。”

“哦。”越迷津想了想,“那他吃了嗎?”

“他罵得很厲害,因此吃了不少,後來就老實了。”秋濯雪道,“等我撐船到岸上的時候,他已經有些發昏了。”

越迷津又“哦”了一聲,秋濯雪繼續道:“不過這是他裝出來的,待我要將他提起來的時候,他忽然向我發了一枚暗器。”

“你一定接住了。”越迷津道。

“我確實接住了,還將他一腳踢下水,他真真切切灌得一肚子水,兩眼發直地罵我欺世盜名。”秋濯雪道,“那天的月亮也是這樣的,我忽然想起了你。”

越迷津納悶:“你抓采花賊想起我,我很像采花賊嗎?”

“當然不是。”秋濯雪啞然失笑,他似乎有些懷念地緩緩道,“我只是……只是忽然很想叫你瞧一瞧那天的月,也是那般忽然想起你。”

越迷津沈默片刻,輕輕道。

“這是一輪很好很好的月。”

頓了頓,越迷津又道:“可惜少了個喝水的采花賊。”

他的風趣裏,藏有不自然的生硬跟窘迫。

秋濯雪微笑著,輕輕咬住他的手指,慢悠悠道:“這裏不就有一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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