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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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內的氣氛有種微妙的焦灼。

起碼對天塵道人與蕭德來講是這樣, 他們二人正如門神一般站在房間的兩側,看著藜蘆坐在蕭錦瑟的身旁。

墨戎前來的客人有一雙石雕般的眼睛,不似古蟾那般, 對待病人充滿關懷,也沒有尋常醫者對奇癥的興奮之情,沈沈冷冷, 看不分明,渾然不似活人。

這樣一個人,說出任何結果, 都不足為奇。

蕭德幾乎有些緊張起來。

“原來是這樣的東西。”藜蘆檢查一番後忽然說道, 聲音輕慢, 眉目清冷,“哼, 再這麽多治兩日,就可以埋了。”

他捏開蕭錦瑟的口,將手指探入咽喉之中, 不過片刻就夾出一只通身發紅的醜陋蟲子,形如肉瘤一般, 正在指尖掙紮扭動, 仿佛隨時就要爆裂開來,看起來令人作嘔。

藜蘆神色仍然平靜, 只向伏六孤伸手:“拿來。”

“你不是要養吧……”伏六孤露出嫌惡表情, 不過仍是聽話地在身上摸索片刻, 找出個小小的竹筒來遞過, “這東西很厲害嗎?”

藜蘆道:“也許。”

他語焉不詳, 臉上終於露出半點興致來,叫人不寒而栗。

與一心撲在愛子上的蕭德不同, 天塵道人獨身至今,目光反倒疑慮地在幾人之間轉來轉去。

江湖上的傳聞,大多他都聽說過。

姑且不談信是不信,不過天塵道人看得出來,墨戎的風氣跟中原一定大有不同。

就算撇開秋濯雪不提,連伏六孤跟這位藜蘆大夫看起來都有些怪怪的!

蕭德忙上前問道:“這位公……先……大夫……這位朋友,敢問犬子可是好了?”

“蟲子已經取出,至於消耗的精血,就要靠日後補養。”藜蘆道,“我不過止損,不能幫忙覆元。”

伏六孤較他親切許多,立刻補充道:“就是已經沒事了,只是這蟲子□□血,他現在還太過虛弱,你找人抓些溫補身體的方子,餵點雞湯參湯的,等氣血恢覆,包他就跟往日一樣活蹦亂跳了。”

“原來如此,多謝。”蕭德感激至極,忍不住一拱手,又忍不住問道, “不過,這樣就好了嗎?會不會落下什麽……”

只是他到底還有些顧慮,就連神醫古蟾都頭痛至極的病癥,真就這樣隨手打發了嗎?

“不會不會。”伏六孤拍著胸膛道,“蠱蟲這種東西啊,被吃空就神仙難救,沒被吃空就還勉強回得來。”

蕭德:“……”

天塵道人:“……”

秋濯雪:“……”

蠱蟲豈是如此尋常之物,藜蘆的目光淡淡掃過伏六孤,仿佛在看一個拙嘴笨舌卻又試圖解釋的愚鈍學生,半帶無奈,半帶寬容。

秋濯雪只得咳嗽一聲道:“蕭大俠放心就是了,既藜蘆大夫也說了,往後固本培元就是了。”

還沒等蕭德反應,門外就聽得腳步聲急,原來是古蟾健步如飛地沖了進來,看他雄赳赳、氣昂昂的模樣,雙手一開大門,四下觀瞧,聲如洪鐘,倒有幾分不知老之將至的意味。

“那會蠱道的大夫在哪裏?”

藜蘆頭也未擡,秋濯雪知古蟾好醫,對蠱道頗為好奇,只是苦於沒有門道,便下意識目光一轉,忽然微笑道:“這位老人家就是之前秋某所提到救治雙生男嬰的大夫。”

“嗯?”藜蘆眉毛一挑,“我怎麽記得,你說是自己所遇到的病例?”

秋濯雪面不改色:“秋某親眼所見,幫古大夫打過下手,有何不對嗎?”

“你倒是一如既往。”藜蘆輕笑起來,“也罷。”

而這時候古蟾正被心急如焚的蕭德抓過去,又為蕭錦瑟診治了一番,大驚道:“還真好了?這脈象正常了!”

他驚詫地看向藜蘆,忽然跳起來,一把抓住藜蘆:“你跟我走!還有一個病人,我要看看你是怎麽治的!”

藜蘆目光一沈,伏六孤怕他起性子,忙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走吧走吧,我也一起去。”

藜蘆:“……”

幾人吵吵嚷嚷,推推搡搡地走了,蕭錦瑟又才轉危為安,蕭德自然放他不下,留在房中,秋濯雪與越迷津也不好打擾,一同退出。

擠得滿滿當當的房間轉眼間就走了個精光。

秋濯雪跟越迷津才回房歇上一會兒,又很快有人來請,說是赤姑娘已經醒了,特意請他過去一敘。

來的還是個赤火門的弟子,神態格外憤憤不平,活像秋濯雪偷摘了他家的花。

秋濯雪若有所思,還是披上外衣跟隨而去。

越迷津之前強沖穴道,到底有些不適,就沒有一道跟去。

等秋濯雪到了赤紅錦房外,只見眾人都坐在外頭,見著他一來,皆是神態古怪,卻是誰也沒有說話。

秋濯雪甚是莫名其妙,他推門入內,只見赤門主大馬金刀地坐在窗邊,冷哼一聲道:“小錦兒說有事要跟你談!”

險些喪命的愛女一醒來,忽然要找一個男人,不管是什麽理由,做父親的心裏當然不太舒服。

古蟾與藜蘆都不在房內,想來是到別處辯論醫理去了。

床榻之上,赤紅錦模樣消瘦,面色略顯黃態,憔悴不少,正微微睜著眼,虛弱道:“秋大俠,請你到這兒來。”

床邊放著一把胡凳,應是之前赤門主坐的,他這會兒讓出位置,心中老大不在意,面上雖裝作不在意的模樣,但仍是忍不住豎起了耳朵。

秋濯雪坐過去,赤紅錦病容猶存,身體輕輕顫抖,他便柔聲問道:“赤姑娘,你有什麽話,好些再說也不遲啊。”

“不。”赤紅錦搖搖頭,她輕輕吸了兩口氣,似是提不起勁來,一字字慢慢道,“你……你要提防步天行……我……我沒證據,可是……”

她說得痛苦,斷斷續續,似是一口氣喘不上來。

赤紅錦忍不住咳嗽起來,她雖察覺到了步天行的嫌疑,但是並沒能人贓俱獲,反倒自己被下了毒,如此危急關頭,她卻幫不上忙,也不敢打草驚蛇,免得被步天行反咬一口,唯一能想到的人就只剩下了秋濯雪。

因此她才醒來,就要弟子去請秋濯雪過來。

秋濯雪柔聲道:“我已經找到證據了,你不必憂心。”

赤紅錦一怔,眉目驟然一松,臉上露出甜笑來:“是嗎?好……好,那蕭……蕭公子,他真好了嗎?別哄我。”

她臉上流露出愧疚與關心來:“他是,是受我的牽連。”

秋濯雪點頭道:“他也已好了,只是現在仍在休息,不能來見你。”

“那倒不用。”赤紅錦忍俊不禁,她蠟黃的臉上終於顯露出光彩,氣息雖仍然短促,但看上去已經放松了不少,“對不住,我……我到底沒幫上什麽……”

“你已做得很好了。”秋濯雪柔聲道,“做得很好,很好。”

赤紅錦微弱地點了點頭,忽然不說話了,她緩緩閉上眼睛,已經偎在枕頭裏沈沈睡著了。

其實她本不該在這個時候醒來,只是有一口氣支撐著這個女子必須清醒,因此蠱蟲一去,她就憑借著這口氣清醒過來,只為了告訴秋濯雪這件事。

秋濯雪的心忽然感到一陣溫暖。

不過他很快就被面色發黑的赤門主趕了出去。

秋濯雪無可奈何地笑了笑,越過眾人的視野,獨自走向中庭,他走得很慢,卻很輕松。

太陽此時早已落山,落花莊內點起了一盞盞燈籠,秋濯雪踮起步子,追捕著地上搖晃的樹影,像是小時候無事可做時的樣子。

因為他忽然想起很小很小時的一件事。

那時候他們路過一個地方,正是三月清明,寧九思攜著他的手去訪一座無人祭拜的孤墳,他只是站著,看著娘親慢慢掃去落葉塵埃,又將本是買給他吃的甜糕放在墳前。

他很好奇,就問墓裏的人是怎麽死的,寧九思就說:“他為了救人,中了壞人的計,所以死了。”

小小的他撅著嘴,模仿爹的口吻道:“他雖是個好人,但中了計,那就笨得很。”

寧九思並沒有動怒,只是輕輕摸著他的頭:“娘沒能救下他。”

她的話語之中,有許多覆雜的情感,令當年的秋濯雪全然無法明白,然而如今,他忽然一瞬間明白了母親當年心中是何等的悲痛,於是在此時此刻感到了相等的慶幸。

這世上並非所有人都有同等的聰慧,同等的運氣,甚至是同等的實力,可有一樣東西卻是相同的。

正如楊青挺身而出,正如赤紅錦不畏艱辛,正如蕭錦瑟從未遲疑,他們雖全然不同,但又出奇得相似。

赤姑娘與蕭少俠已好起來了,他們眼下固然還很虛弱,可終究會恢覆如初。

哪還有比這更好的消息。

當秋濯雪笑瞇瞇地往回走時,正撞上了從房裏出來的伏六孤與藜蘆,看來是為越迷津取出體內蠱王。

秋濯雪倒是很客氣,含笑道:“此番要多謝藜蘆大夫了。”

藜蘆淡淡道:“不必,我本也就只是想借你們試試他們的本事,看來我還是高估了他們。”

伏六孤的臉頓時一僵,急忙手舞足蹈地擠進來:“啊哈哈哈哈他的意思是說,我們在千裏之外,到底很難幫上忙,有一點力量算一點,真幫不上忙就來為你報仇。”

“阿衡,你如今已拖家帶口,還是不要整日想著為我報仇了。”秋濯雪知情識趣,玩笑帶過,“我生怕哪天會是雪蠶與赤砂千裏迢迢的來找我。”

伏六孤嘿嘿笑了兩聲道:“總之我們先走了。”

他說著,連拉帶拽地把藜蘆扯走了。

房內的越迷津正沈思著凝視著手心裏的傷口,一瓶金瘡藥與一卷藥布明晃晃地放在邊上。

“在想什麽?”秋濯雪極自然地接過藥布,為他包紮起來,眉梢溢著喜色,略帶促狹地調侃道,“還在生藜蘆大夫的氣?想打他一頓?”

越迷津搖了搖頭:“不是。”

“不是?”秋濯雪道,“那在想些什麽?”

越迷津沈聲道:“我想不通,當初步天行中蠱絕非偽裝,否則我不可能看不出來。”

“我前往萬劍山莊之前,明姑娘就已認識慕容多日,他們擔心的本就是我會從中作梗。”秋濯雪慢悠悠道,“你說步天行怎敢不真的中蠱?縱然瞧不起越兄,也不該瞧不起我才是啊。”

越迷津瞪了他一眼,又問道:“那他怎麽篤定我不會殺人?”

“一來,你與他已經約戰,那般情況下殺他後,你還能與李劍濤切磋嗎?二來,我同樣在。”秋濯雪笑盈盈地看著他,“我身上還很可能藏有壓制蠱蟲的花粉,即便我沒有花粉,總還有一身武功吧?”

越迷津眉毛皺得更緊:“這是什麽意思?你是說,他過來就只是為了非禮你?”

秋濯雪實在不知道他是怎麽得出這個結論的,幾乎笑倒在桌上。

“你啊你,到底在想些什麽?”秋濯雪笑了一會兒,慢慢斂起神態,“他放出風聲,本就是為了引誘你去盜血劫劍,哪料你沒有上當。此後他便故布疑陣,你為了李劍濤之約,必不會傷他性命,而他發狂亂舞,你必要怎麽做?”

“先去了他的兵刃。”越迷津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他知道與我的差距,他是要我去握血劫劍!”

“不錯,當日柳楓劍客被殺,我們不就談過此事。”秋濯雪嘆氣道,“劍客對寶劍,猶如吝嗇鬼看見珠寶,色胚看見絕世美女,總難免有幾分蠢蠢欲動。”

“可是……”

“天底下哪有十全十美的計劃,既有可能,就值得一試。”秋濯雪微笑道,“最好的情況,當然是越兄奪劍後發狂,正巧我試一試花粉奇效,那麽眾人前來時,看到的就是步天行虛弱倒地,越迷津卻欲對煙波客施以強/暴了。”

越迷津呆滯半晌。

“在大廳之中,你我似有前仇,而我顯然對你心懷愧疚。”秋濯雪不緊不慢道,“血劫劍一脫手,他必然恢覆正常。我若真對蠱蟲略知一二,花粉一出,也要因為你這瘋舉與你反目;而我若一無所知,不過巧合而已,血劫劍易主,有我為他抵擋。”

而越迷津本就兇名在外,加上柳楓劍客的教訓在前,群雄見他拿到血劫劍後必然不會留情。

步天行根本就不準備履行劍約,他用血劫劍請了一群人來,是為了讓這些人來圍殺越迷津的。

他武功雖不怎麽樣,但借刀殺人這一招,卻委實用得不錯。

越迷津忽然道:“說書人講得倒是不錯……他的計劃雖然不錯,但運氣實在不怎麽樣,任何事在發生時總有無數變化。”

步天行自然想不到,事情發生後,越迷津滿心只想著秋濯雪的安危,連血劫劍看也不看一眼。

“不錯。”秋濯雪淡淡道,“即便什麽都不能成,步天行也可以借此機會先洗清自己的嫌疑,其他的自可再徐徐圖之。”

越迷津忽然又道:“不對,那要是你拿了血劫劍,怎麽辦?”

“唔。”秋濯雪沈思道,“那不是更好?趁機除去秋某這個不速之客?倒也不虧。”

越迷津:“……”

越迷津沈默了下來:“唐軒雖討人厭,但比起他來,卻也算得上和善。”

秋濯雪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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