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八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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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軒在懷疑秋濯雪, 秋濯雪同樣也在懷疑他。

既然拿得出美人印,無論是否偽造,幕後主使必然是曾經見過玉邪郎的人, 最可疑的當然就是當年因玉邪郎受害的那群弟子。

如果還要加上財力與人力,那就只能從幾個掌教裏挑選了。

而去過大沙漠且得到好處的唐軒,簡直把可疑兩個字刻在自己的臉上。

不過這只是一個猜測, 人可以有許多猜測,可是沒有證據的猜測絕對不能作為結論。

雖是秋濯雪邀請,但卻是素心師太先挑起了話題:“方才的話, 不知道秋施主聽見多少?”

秋濯雪無奈道:“師太未免高看秋某的輕功, 二位何等本事, 只怕顏無痕都不可能躲在二位眼皮子底下不被發現。”

這讓素心師太微微一笑,神態從容, 她看得出來秋濯雪說的是實話:“那秋施主想知道嗎?”

“倘若有關玉邪郎,秋某就想知道。”秋濯雪笑道,“要是無關, 只是尋常敘舊,那就不必了。”

素心師太沈默片刻, 又道:“那麽, 秋施主對當年玉邪郎的事有多少了解?”

秋濯雪道:“之前花主所說,就是秋某知道的全部了。”

素心師太若有所思, 她端詳著秋濯雪的臉, 微微笑起來:“恐怕不止吧, 否則秋施主怎麽會找上貧尼呢?”

“也許我找上的不是師太。”秋濯雪含笑道, “本是唐門主呢?請師太散心, 不過是想旁敲側擊一二。”

素心師太怔了一怔,失笑道:“既是如此, 秋施主又怎麽看待此事呢?”

這讓秋濯雪沈默了許久:“此事,秋某似乎無權置評。”

素心師太輕輕一抖拂塵,不緊不慢地往前走去,夜間的微風輕輕吹動她的發絲:“秋施主雖不敢置評,但玉邪郎一事對貧尼而言,不過是魔考二字。”

秋濯雪反問:“魔考?”

魔者,磨難也。

與素心師太說話很省事,她與秋濯雪遇到過的許多出家人不同,並非滿口佛語禪機,反倒如同常人一般,這些詞匯也並不難懂。

他當然不是不明白這兩個字的意思,是不明白素心為何會這麽說。

“正因貧尼當年心有掛礙,才生恐怖。”素心師太合掌望天,輕聲道,“昔日魔考未過,是貧尼一人之過,怨怪不得他人。”

秋濯雪苦笑起來:“師太好佛性。”

素心師太灑脫一笑:“是佛嗎?是魔吧。”

很快她又搖頭笑起來:“不過此話要是被他人聽見,只怕貧尼就有麻煩了。”

秋濯雪也笑起來:“那素心師太又為何告訴秋某?”

素心師太溫柔地看著秋濯雪,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天真的孩童,柔和而慈悲:“也許是因為秋施主讓我想起了一個人。”

“哦?”秋濯雪一怔,問道,“不知道是誰?”

素心師太淡淡道:“當年的一先女寧九思,秋施主可有聽過?”

秋濯雪道:“這……聽……聽過。”

素心師太笑起來:“想來也是略知一二?”

秋濯雪點頭。

對於父母,秋濯雪再清楚不過,可世人眼裏的一先女卻了解有限,因此忽地有了些好奇心:“師太很熟悉一先女嗎?”

“沒有人能熟悉一先女。”素心師太搖了搖頭,“她是解決麻煩的人,也是令人敬仰的人,更是破除魔考的人,只怕青鴻子都不敢說自己熟悉一先女。”

秋濯雪沈吟道:“聽起來,師太似乎很仰慕一先女?”

素心師太沈默了,過了許久才道:“她是唯一能令玉邪郎成為真魔的人,只可惜除魔未盡。”

當年的玉邪郎之亂,潛藏其下的真正危機其實是江湖上各大門派的勾心鬥角,這考驗並非只針對他們這群年輕的弟子,還有門派本身。

如果不是一先女出山,說服各大門派既往不咎,將矛頭徹底指向玉邪郎,如今江湖只怕分崩離析,皆崩潰在玉邪郎的玩樂之下。

又或者說,不是玉邪郎,而是崩潰於自己的欲/望。

玉邪郎所給予的,正是各大門派當時所欠缺的東西——互相攻訐的理由。

他抹去了所有門派本擁有的正義,令所有人都墮入了無間。

秋濯雪沈默片刻,忽然道:“我想師太不是無緣無故告訴秋某這些往事的吧?”

“難道秋施主就是無緣無故邀請貧尼一同散心嗎?”素心師太微微一笑,“你年紀雖輕,但本事不小,既已調查了這麽多事,當然不會半途而廢,這些就是貧尼的答案。”

秋濯雪淡淡道:“這番話要是流傳出去,師太才是真的有大麻煩了。”

素心師太卻並未流露出半點懼色,她此刻已走到一棵花樹之下,任由落花沾著衣裳,垂下臉,露出慈悲之相,微微一笑:“那即是貧尼的業。”

秋濯雪嘆了口氣。

原本秋濯雪還有些懷疑素心師太與唐軒私下勾結,眼下也都沒有了。

能將當年的玉邪郎視做魔考的出家人,並且說出這樣一番話來,素心師太絕不會做出這些事情,更不可能跟唐軒聯手。

“師太已證明自己的清白。”秋濯雪沈聲道,“那麽唐門主呢?”

素心師太看向了他。

……

第二天清晨,素心師太被發現死在了花樹之下,神態安詳,似夜間賞花,沈睡未醒。

發現素心師太的人是峨眉派的女弟子們,她們本是起來想找素心師太去吃早點的,見著她倒在樹下,連喚了幾聲都不見起來,就笑嘻嘻地去推她,哪知道觸手冰冷,人已沒氣多時了。

她的屍體上沒有半點血,死時的模樣也很平靜,甚至微微帶笑,甚至有些悲憫,全然沒有半分死亡的痛苦。

女弟子們哭著將她搬到了房中,派了人來前廳說了這一消息,很快所有人就都來到了素心師太的房間之外。

秋濯雪當然不在外面,他在房間裏面。

昨日還相談甚歡的人突然就死在自己的眼前,這種滋味實在叫人難以言喻。

作為莊主的謝未聞的臉色當然不會好看到哪裏去,簡直綠得發紫,看上去好像要暈過去一樣。

幾名女弟子俯在床邊痛哭流涕,好在她們的大師姐看起來還是很鎮定,只是眼睛發紅,含著淚與各位掌門人說明情況。

素心師太的身上並沒有半點傷痕,是被人一掌打斷心脈。

這讓秋濯雪想起了白天南的死相,不過白天南與素心師太的武功自然是有所差別,就算不動手,也完全看得出來,可是白天南被殺時,身後甚至還有一個刀手。

而且二人的神態也截然不同。

白天南像是看到了什麽世上極恐怖驚駭的東西,可是素心看上去卻像是心甘情願而死的。

這時,一個穿著粉色衣裳的女弟子抹淚道:“在師父的身上,還有一封信。”她的身體不住地顫抖著。

也許是因為大師姐特別靠得住,或是峨眉派的弟子生性都很堅韌,除去幾個暈厥的,剩下的女弟子目光之中湧動的不止悲傷,還有怒火。

站在門外的步天行面露不忍,而步淵停則是沈聲問道:“信?不知在什麽地方?”

峨眉派的大師姐神色悲痛:“在我這裏。”

信上除了“別來無恙”四個字之外,什麽都沒有,可這四個字已足夠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就在這時候,鐵知命忽然轉過頭去,看向了唐軒,臉上的神情變得異常古怪:“唐大門主,我怎麽記得,昨夜談完話後,素心師太似乎是跟你一起落在最後,不知道兩位都談了些什麽?”

在場所有人幾乎都看向了唐軒。

唐軒並沒有為自己解釋什麽,只是靜靜地看著素心師太的屍體,好半晌才似笑非笑地開了口,似是對自己說話,又似是在說素心:“癡人啊。”

他這句話無異於火上澆油,峨眉派的女弟子們臉色已漸漸憤怒起來,不少人握住了劍柄。

還不等鐵知命面露得意之色,秋濯雪又開了口。

“素心師太遭到毒手之前所見的最後一人。”秋濯雪淡淡道,“並非是唐門主,而是秋某。”

這下房間裏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秋濯雪,鐵知命聽著有人打岔,臉本是一下子垮了下來,不過看清說話的人後,挑了挑眉,神色又很快恢覆如初,甚至帶了點看好戲的意思。

素心師太在江湖裏算得上是德高望重,任何人被懷疑是殺害她的兇手,都必然要心驚膽顫。

可唐軒姑且不提,秋濯雪的神色卻也是鎮定自若。

唐軒訝異地看了秋濯雪一眼,皺起眉頭,顯然是他的回答不在預料之中。

步淵停也皺起眉頭,他下意識看了一眼唐軒,顯然是有些懷疑之前的事,聲音一下子變得有些謹慎起來:“不曾聽說煙波客與素心師太有舊?”

秋濯雪平靜道:“秋某是為了玉邪郎一事找上素心師太。”

鐵知命怪笑一聲:“不知道煙波客想知道玉邪郎的什麽事,竟然深更半夜找上素心師太問話,怕不是些不能見人的話。”

天塵道長忽然拍案而起,怒道:“混賬!”

這次還沒等女弟子與秋濯雪反應,覆水劍已經搭在了鐵知命的脖子上,一直安靜無聲的越迷津緩慢擡起眼來。

他出劍實在太快,其他人沒能來得及攔下,步淵停臉色鐵青,嗓門都吊上去八度:“越大俠快快住手!”

天塵道長:“……”他又默默坐下了。

峨眉派的女弟子們則是驚呼一聲,還有人臉上流露出解氣的神情。

鐵知命幾乎是瞬息就退,那覆水劍卻如影隨形一般,冰涼的觸感一直緊緊貼著頸部的肌膚,他的臉完全變成青白色。

“我如果沒有住手。”越迷津道,“你現在看到的會是一顆人頭。”

鐵知命鐵青著臉看他:“越迷津!你當真要跟霹靂堂結仇?!”

越迷津淡淡道:“噢?還會有霹靂堂嗎?我以為我殺的是你,不是唐軒。”

這當然是一句實話,實話的滋味總是不太好受的。

鐵知命:“……”

他這下連話都說不出來了,鐵青的臉又突然變白了,像鐵知命這樣的人最不怕的就是講道理的人,最怕的就是毫無顧慮的人。

特別是越迷津這樣的,一聲不吭就會出手殺人的類型。

鐵知命下意識將求救的目光轉向了秋濯雪,期待對方救自己第二次性命,秋濯雪卻似乎沈溺在自己的思緒之中。

屋子裏倏然安靜了下來,過了許久,秋濯雪輕輕將手搭在了越迷津的劍上,淡淡道:“越兄,不要驚擾師太的安眠。”

越迷津冷淡道:“是我驚擾嗎?”

秋濯雪又看了一眼鐵知命,神色冷漠:“鐵堂主,口下留德。”

他往日總是叫人如沐春風,這會兒板起臉來,叫人頓時心生懼意。

鐵知命僵住了。

房間裏重新安靜下來,唐軒與秋濯雪對視了一眼,兩人似乎都明白了什麽。

唐軒忽然笑起來:“看來下一個是我。”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有點事情所以更新也晚了,不好意思><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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