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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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上正邪互相看不順眼是常識。

不過這並不意味著正派之間就相當和樂融融, 畢竟天底下有很多種正派。

第一種代表人物是類似步淵停這種組織老大,作為掌門人很有權力,也很有地位, 還很有聲望,一般只管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沒辦法行俠仗義, 快意恩仇,不過也不至於不問世事。

在楊青所在時代的文學作品裏,通常負責當背景板跟任務發起人, 大多數時候還會當一把反派, 或者是打了小的來了老的裏面那個老的。

第二種代表人物則是秋濯雪這種孑然一身的大俠, 命大、膽壯、武功高、人緣好、性情溫良、義薄雲天、相當有辦法。作為一個無牽無掛的人不但沒有惡意擾亂社會治安,還毅然選擇正義陣營, 為世界和平獻出個人的一份力量,仿佛老天爺為了平衡正邪差異送來的附加外掛。

畢竟他無門無派,無權無勢, 很難對武林當中的各大門派產生競爭上的威脅,這也是秋濯雪人緣好最重要的一點。

第三種就比較微妙了, 代表人物是越迷津。武功高強, 雖然殺人如麻但是基本上不做壞事,惹到他只能自認倒黴, 外加光棍一條, 一人吃飽全家不愁, 連個把柄都抓不到, 追殺他需要耗費大量的金錢、人力、時間, 一旦失手還可能被反蹲。

因為這類人不但記仇,往往報覆心極強, 而越迷津的報覆心在其中尤為強,當然,如果惹到他的是秋濯雪,可以例外。

如果按照三教九流來排,這三種類型完全可以稱為正派之中的上三流。

中三流則是江海士與謝未聞甚至慕容華這類更多是因其他原因出名的名士,各大門派的精英弟子,小門派裏的掌門人之類的。

下三流不必多提,無非就是一些馬賊、風客、在江湖上簡單混碗飯吃的尋常人。

江湖裏的正派大差不差就是這幾類。

不過在正派裏還有一類相當特殊的人,比如說風滿樓,比如說顏無痕。

特殊的意思在於這類人本身的威脅性其實很小,貢獻也接近沒有,本領卻很高,有時候會惹出極大的麻煩來,因此大多數人總是在喜歡跟討厭之間來回猶豫。

特別是顏無痕。

這一點很正常,畢竟顏無痕有兩個自帶屬性——大嘴巴、跑得快。

這意味著一旦顏無痕知道了什麽,在他走過的漫漫長路之上,所有他見過的人都會知道這個消息。

人總是有窺探他人陰私的想法,可輪到自己被窺探就難以忍受了。

不過要是顏無痕知道的是好事,任何人都清楚,不必自己多說,也不必自己相求,顏無痕自然會無怨無悔地在江湖上到處散播他人的豐功偉績,哪怕沒有半點好處。

只因顏無痕的大嘴巴跟嫉妒、誹謗都沒有半點關系,他只是肚子裏藏不住事,嘴巴裏藏不住話,而且他生平幾乎不說假話,也不為任何威逼利誘所妥協。

這導致了顏無痕在江湖上具有相當特殊的地位。

特別是英雄會這樣的大事,江湖上從來不缺英雄豪傑,少一位來固然可惜,可要是少了顏無痕這樣的人存在,就好比國際賽事沒有記者報道一樣,縱然再如何精彩,傳出去時也難免要大打折扣。

顏無痕雖怕麻煩,愛擺爛,但也喜歡熱鬧,好顯擺,要不是被謝未聞吹噓得飄飄然,他又怎會心甘情願幫對方跑腿。

不過他卻是在第二天早上才到。

秋時的清晨已帶著一絲絲涼意,又來了幾名英雄好漢,謝未聞正在接待,廳內擺開了數張大桌。

眾人雖早已用過飯,但桌上糕餅茶點仍不缺少。

桌子雖大,但是地位尊卑不同,也非是人人都能共坐一桌,因此有些桌上人多,有些桌上人少,這其中唯有一人例外,那就是越迷津。

他一人坐著一張桌子,除了楊青之外無人敢與他同桌。

秋濯雪則與步淵停坐在一處,正討論有關血劫劍的事情,忽聽有人駭聲道:“什麽東西?!”

眾人紛紛擡頭看去,只聽見廳內一陣此起彼伏的一陣驚呼,有人歪了簪子,有人少了糕餅,有人松了腰帶,還有人掉了荷包……

這動靜來得突然,群俠都毫無所覺,不由得面面相覷,神色驚懼無比。

秋濯雪不禁微微一笑,聽見耳畔拂過一陣極細微的風聲,他眼睛未眨,臉兒也沒擡,只伸出手來輕輕一抓,仿佛憑空之中被他揪出來個大活人,引起眾人一陣驚呼。

“嘿嘿。”顏無痕正掛在梁柱上,一被揪住,就幹脆跳下來,拍了拍衣服,面有得色,“我就知道騙你不過。”

顏無痕這一亮相,縱然眾人不曾見過他的模樣,卻也已從輕身功夫上認出來歷了。

往日群俠雖知道顏無痕輕功一流,可是如何一流,心裏難免看輕,覺得無非是跑步的本事,眼下見識過顏無痕這鬼魅般的身法後,都不由得心中一寒,心中不免暗想:他要是稍有惡意,在要害上一碰,只怕十條命也被拿去了。

秋濯雪笑道:“你說話倒客氣,要是你先來捉弄我,只怕我也反應不過來。”

江湖上誰不知道秋濯雪的武功與輕功都是一流,他要是都反應不過來,能反應過來的只怕沒有幾個。

他這句話縱然沒有提到旁人半點,可被廳內被捉弄的幾人都不覺松了口氣,下意識挺直腰桿起來,對秋濯雪也生出一點好感來。

顏無痕不愛打架,也不喜歡殺人,江湖名聲也算不上太好,因此每每在大場合上露面,他難免喜歡玩玩這樣的小花招,好叫別人不敢輕視自己。

他心知肚明秋濯雪不會輕視自己,當然不會最先捉弄他,只當這句話是奉承自己,嘿嘿笑了兩聲。

另外一桌的楊青趴在桌上,甚是感慨:“秋大哥是怎麽做到一句話把兩邊的人都哄到的,這要是在我們那兒,簡直是個殺傷力超強的天然海王。”

雖然越迷津沒有聽懂什麽是天然海王,但是他對楊青的前半句話深有同感。

有時候越迷津也覺得,秋濯雪說話實在太討巧了些,總是讓人聽得很舒服,很歡喜。

花言巧語的人往往顯得不真誠,秋濯雪卻不同,他說出的每句話,聽起來都像是經過一番深思熟慮,發自肺腑的真言。

不過越迷津並不討厭。

作為一個沒什麽朋友的人,越迷津雖然在某些事情上跟正常人擁有截然不同的腦回路,但是考慮到師承,他姑且算是沒出家的半個小道士,對常識乃至大是大非還是具備一定的了解,也有一個固定的處理習慣——順其自然。

越迷津分得清楚什麽是卑微討好,也分得清楚什麽是謙遜有禮,秋濯雪對人和善是天性如此,不是因為他軟弱可欺,更不是因為他希望通過善意來獲取旁人的憐憫與喜愛。

想到這裏,越迷津端著茶杯的手不由得停頓了一下。

他突然開始反省,自己有時候故意想惹秋濯雪生氣,是不是出於這種理解卻逆反的心理。

作為一個沒有什麽朋友且相當有好奇心——特別是這種單純的好奇心還先後問住過秋濯雪、藜蘆、步天行等等的人,越迷津下意識看了一下一臉興奮的楊青,沈默了。

就算再沒常識,越迷津也清楚這不是該跟楊青說的話。

隨後,越迷津又看到了坐在角落裏飲酒的徐青蘭,昨日還笑容妖嬌甜蜜的劍客,今日已變得冷若冰霜,殺氣滿面。

徐青蘭仍舊敏銳,立刻就循著眼神看了過來,看見越迷津時下意識仍想微笑,可惜那笑容又很快扭曲,變成了另外一種截然不同的炙熱。

俗稱,殺氣。

越迷津:“……”

越迷津默默喝了一口茶,他忽然感覺到,朋友太少雖然清凈,但也不全然是一件好事。

不過在這場英雄會上,如越迷津、楊青、徐青蘭等不在意名利,只專註自我的人畢竟是少數。

絕大部分人來此,仍是懷揣一顆好名好利的虛榮之心,因此認出顏無痕後,眾人都忍不住挺直腰桿,等著他掃過眼來,好搭上話。

哪料顏無痕從房梁上掉下來之後,幹脆就一屁股坐在了秋濯雪的身邊,笑嘻嘻地問他道:“謝未聞請你來真是請對了,你為人公正,會的又多,要是不請你來,這英雄會倒也沒什麽意思。”

他一個眼神也沒賞給別人。

群俠心中又是失望,又是不忿,又是好奇,皆都去打量秋濯雪的面容,見他既沒喜上眉梢,也沒流露半點得色,心思自然也各有不同。

有人難免覺得秋濯雪心思深沈,喜怒不行於色;也有人覺得秋濯雪寵辱不驚,果真是聞名不如見面;還有人心中暗暗妒忌,自是覺得他裝模作樣,虛偽至極。

還沒待秋濯雪回話,這時門外又進來兩人,走在前面的竟是沈不染,而走在她後頭的中年男子天庭飽滿,器宇軒昂,年紀雖稍大了些,但仍不失威猛瀟灑,身上似乎什麽武器都沒配,正一臉嚴肅地盯著她。

他雖走在後頭,但並不像個仆從,倒有一種高高在上的氣派。

秋濯雪仔細看了看這中年男子的手,又瞧了瞧他指上的扳指,已明白過來此人是誰了。

沈不染的舅舅,沈宗主的妻弟,唐門現在的話事人——唐軒,當年被玉邪郎戲弄的受害者之一,還參與過對玉邪郎的圍剿。

唐門的人大多都很會用暗器,有時候不同的暗器需要不同的工具機括來輔助,好增加威力。

唐軒則有一項特別的本事,那就是他的手指就是天然的機括。

整個唐門只有唐軒一個人會這一招,這一招到底是從何學來的,每個人都心知肚明,因此每個人也都裝聾作啞。

步淵停本是笑容滿面,看到他的時候,臉色微微一變,立刻站起身來。

唐軒看了步淵停一眼,他的眼神很冰冷,也很不客氣,不過還是點了點頭,算是回禮,就在這時,沈不染也看到了秋濯雪,她立刻微笑起來:“煙波客,你也在此。”

秋濯雪道:“沈姑娘,別來無恙?”

“無恙。”沈不染的目光又很快在眾人裏搜尋起來,看見越迷津後笑道,“越大俠,別來無恙!”

她的聲音並不太小,語氣也很欣喜,好似全然不知世事一般。

怎麽在這樣的場合大呼小叫,群俠面面相覷,心中都覺得有幾分不自然,有幾名女俠已替沈不染羞恥害臊起來。

越迷津淡淡道:“我也無恙。”

沈不染轉頭道:“舅舅,我要坐到越大俠那桌去,你跟不跟我來?”

唐軒平生說一不二,唯獨對這個外甥女沒辦法,聽見她單獨出行後就急忙派出人手跟隨保護,生怕錯個眼就將人丟了,哪有不跟的道理,就跟著她坐到了越迷津這桌。

作者有話要說:

上一章大家好像都很混亂呆滯哈哈哈,這章寫得輕松幽默一點。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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