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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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黑色的迷霧籠罩,崎嶇的小徑分岔,彎斜顛倒,逼仄壓抑。

她伸出雙臂來,跌跌撞撞,踉踉蹌蹌,直至指尖觸及冰涼的鏡面,猛然一怔,驚覺鏡中驀然出現了一個女子的身影,那個女子露出了一副寂寞得泫然欲泣的表情來。

是……誰?

她擡起手臂,指尖沿著灰蒙蒙的鏡面向下滑去,內心莫名湧起憐憫。

可是,下一秒間,鏡中的女子竟然突然激烈地捶打起了鏡面,容貌變得猙獰至極,鏡面上裂痕密布開來。

她倒抽一口氣,連連後退,捂住嘴瞪大了眼睛。

那是……這……怎麽可能!

菲妮特猛地從硬板床上坐起,汗水涔涔,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晦澀半明的天光穿透緊拉著的窗簾,分不清現在是幾點。鎮上的這間破舊簡陋的小旅館,在此刻,太過疏離,缺乏安全感。

菲妮特掀開微微泛潮的薄被下床走到梳妝鏡前,鏡中的自己面容蒼白虛弱。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剛才的那個夢境,這樣的噩夢,總是時不時得會糾纏她,既真實又虛妄,不禁後脊發涼。

這時,響起了房門輕叩的聲音。

“是誰?”菲妮特望向黑漆漆的走廊,那裏沒有開燈。

她輕輕地走過去,頭側貼著門留意著門外的動靜。這個小旅館房間的房門上並沒有安裝貓眼,到底是誰敲門?

然而,門外靜悄悄的。

“誰啊?”她拉開一條門縫向外張望,“伊路米?”

伊路米黑色的發絲直直地垂順在蒼白的臉頰兩側,發梢幾乎要融進光線不足的昏暗裏,他的視線久久定格在她的臉龐上。菲妮特略微呆楞地扯扯嘴角,側身讓出一條道讓他進去。

“你怎麽找來了?”她小心翼翼地說,內心是忐忑不安的。

伊路米轉過身來,“菲妮特,昨天下午你到底見過奇牙沒有?”沒有任何起承轉合,徑直開門見山。

菲妮特的心咯噔一下,該來的終歸來了,她瞟了一眼伊路米的神情,卻一點蛛絲馬跡都捕捉不到。她咽了咽口水。

“沒有啊……昨天突然下起了大雨,於是我就在山腰不到的一個地方避雨,之後等雨小了一點就直接下山了……”

“是這樣嗎?”伊路米再次確認般問道。

> “當……當然啦……”菲妮特略微尷尬地笑了下,“那不然呢?”

伊路米沈默了好一會兒。“發現奇牙的追蹤定位信號消失之後,靡稽立刻盤查了信號最後消失的方位,於是,在枯枯戳山區的一座休眠火山那裏發現了奇牙。”

“哦……是嘛……”菲妮特眼神忽閃,她點了點頭,“那……奇牙沒事吧……”

伊路米高大的身軀擋住了那些穿透窗簾透射進來的稀微亮光,菲妮特看不清他的面容,更琢磨不清他此刻內心翻湧著什麽。

“菲妮特真得沒有說謊嗎?”他問。

“誒?”菲妮特覺得自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我……我怎麽可能去害奇牙呢……對吧……他是你弟弟耶……”她覺得自己握緊的拳頭在微微地發抖。

“果然是你。”伊路米的氣息開始變得不穩定,他皺起了眉,看得出他在極力隱忍,“我剛開始就只是問菲妮特你見沒見過奇牙,並沒有提到奇牙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吧,菲妮特怎麽知道奇牙被人暗害?”

“奇牙怎麽都不肯說明是誰做的的時候,我就覺得奇怪了。”伊路米無形中的念壓讓菲妮特微微後退了一步。

“那也不能就認定是我做的吧。”菲妮特還是抱著僥幸的想法,她不想在此刻就軟弱退怯,也許只要堅持一下就可以順利過關,“又沒有證據。”

“那留在現場的蛋糕紙盒怎麽解釋?我記得菲妮特說過那天要去旋律屋買蛋糕的吧。那種芝士焗蛋糕我記得我已經買斷,旋律是不會對外出售的。”

菲妮特聞言,仿佛突然間腦中被一口巨大的洪鐘撞了一下,轟地一聲,一片慘烈。“是我是我是我!!”她突然沖伊路米大喊起來,“我這麽做還不都是因為你!!!”

“奇牙的存在就是你登上揍敵客家家主之位的絆腳石!作為你未來的妻子,我怎麽可能不為你打算!?明明伊路米你內心就是很渴望當上家主的,被一個比自己晚出生幾年的弟弟爬到了頭上,你心裏比誰都恨吧!是吧!!”菲妮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話鋒尖銳毫不留情地刺進伊路米的胸膛。

伊路米牙關緊咬,面無表情地註視著她,一言不發。

“父親為什麽讓伊路米你來親自督管奇牙,這背後的制衡顧慮你會不清楚?既然你不方便動手,那麽行,我來!這會兒你這樣跑來了不起般的興師問罪,一副緊張奇牙假兮兮

的樣子是做給誰看!?伊路米難道是個懦弱的男人嗎?!”

話音未落,伊路米已握拳朝著菲妮特的小腹重重地揮了過去。巨大的撞擊力讓未來得及反應的菲妮特招架不及,她吃痛微彎下腰去,背脊抵在冰冷的墻壁上,伊路米微溫的氣息噴在她的耳側,他仍抵著她,沒有馬上退開的意思。

最先褪去的麻木席卷著劇烈的鈍痛從腹部直達大腦,她皺緊了眉頭,幾乎要痛暈過去。這猝不及防的一拳更是砸進了她顫畏的心房。

“我不需要自作主張的女人。”伊路米冷漠疏離的語氣猶如一把寒冰制成的利刃,他最終頭也不回地走了。

破舊昏暗的旅店房間覆又寂靜了下來,空蕩蕩的留下菲妮特一個人,她和他之間……結束了嗎?

菲妮特閉上眼睛,她靠著墻,全身微微打顫,被冷汗浸濕的額發一撮撮貼在額頭上,臉色蒼白。

她到底哪裏做錯了?難道替自己的丈夫掃清前方的絆腳石是不應該的事嗎?是啊,她確實不是什麽純真善良的人,但這一點他早就知道的不是麽。奪走屬於他的東西的人明明就是奇牙,這樣的奇牙就真的比自己更重要嗎?

鼻腔酸澀,眼窩蒸騰起氤氳的濕意,委屈、難過、心寒、無力、難堪,左心房好似爬滿了螞蟻,噬骨般的疼痛,菲妮特感到一股熱燙的液體沿著大腿滑下,瞬間被抽走力氣的她沿著墻壁緩緩坐到了地上。

日式民宿的庭院裏久違的熱鬧非常。其原因就是那群蜘蛛們失蹤多天的團長終於是現身了,於是他們決定在露天庭院裏搞一場興師動眾的BBQ。窩金不在了,換成了富蘭克林搬桌扛椅,其他人則忙亂地準備著燒烤的食物和各式佐料。

柯特一個人坐在通向二樓的木質樓梯臺階上,他單手撐著下巴,置身事外地看著底下忙忙碌碌情緒高漲的蜘蛛們。

這麽多天來,貝紗都沒有正眼看過他一次,走廊上碰巧遇到就當做沒看見他一般繞道走開,自己主動去找她搭話吧,她又總是敷衍個三兩句後便借故躲開他。搞得柯特這些天來別提有多郁悶多憋屈了,追瑪琪的時候都沒這樣的。

“麻煩讓一下。”這時,貝紗刻板的毫無情緒包含在裏面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因為柯特擋住了她下樓的路。

柯特聞言從臺階上站起來,轉身,“喲!”他露出梨渦輕快地向她打招呼。貝紗淡淡地看了他一

眼。

她依舊是一副愛搭不理的樣子,難道她還在生氣嗎?

眼見貝紗擡腳就要越過自己下樓去,他急忙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口,“餵!”

貝紗面無表情地轉過頭來,“什麽事?”

氣氛有些微僵硬,事實上,柯特壓根兒什麽都沒想,只是下意識的就伸出手去拉住她。他尷尬地眨了眨眼,此刻的腦子裏空白得連半個像樣點兒的借口都找不出來。真是郁悶。片刻,他松開了手,故作不經意地聳聳肩,“沒事。”

於是,貝紗轉回頭,接著擡腳下樓,蹬蹬蹬的腳步聲響起來。可就在下一瞬間,腳下驀地一崴,貝紗感到木質的樓梯突然一陷,嘎嘣一聲,腳下的樓梯臺階徹底裂了。

“啊!”貝紗一聲低低地驚呼,來不及作出應對,她的身子跟隨著重力的作用直直地向下墜去。就在她以為可能就要這麽狗屎地滾下樓梯的時候,她的胳膊卻被誰猛地往相反的方向用力一拉,她整個人被帶進了一個寬闊溫熱的懷抱裏。

鼻尖嗅到了他身上一絲絲獨特的淺淡香氛,貝紗忙睜開眼睛,柯特帶著不懷好意吊兒郎當的俊臉在眼前放大。

“你這麽弱,”柯特抱在貝紗腰間的手輕輕收緊了力道,“真讓人不放心。”他說話時的神情似真似假,嘴角噙著笑意,紫眸熠熠生輝,她呆楞地陷進那一汪深紫的魅影裏,腦中一片白茫。

良久,突然回過神來的貝紗立即幹咳一聲當作掩飾,她漲紅著臉,慌忙掙開了柯特的懷抱,“別……別假惺惺的裝好人,明明就是你故意弄斷的好不好。”她嘟著嘴直截了當地指出了真正的罪魁禍首始作俑者。

“啊啦,被發現了。”柯特卻也滿不在乎的承認道。他勾起嘴角,樣子得意,這算是貝紗這些天來對他說的最帶有感情的話了。

“幼稚!”貝紗被柯特得意洋洋的欠扁神情氣得不行,她瞪了他一眼,隨後氣呼呼地甩下柯特下樓走向喧嘩鬧騰的庭院。

庭院。

“團長,你失蹤這麽多天都不給個音訊兒,瑪琪可是為了你一直茶飯不思啊。”信長喝得有些微醉,他沖著身穿便裝的庫洛洛擠擠眼。

“閉嘴。”瑪琪朝他甩了一個眼刀過去。

“我不在這些天,團裏有沒有發生什麽事?”一陣微風吹起了他額間的碎發,庫洛洛總是一副雲

淡風輕的樣子,好似任何事任何人都不會走進他的心。

“團長事先什麽招呼都不打就跟著兔耳的那幫人那麽走了也真是太亂來了吧,我們還以為又發生了像上次那樣的事呢。還好有瑪琪超靈的第六感,不然我們真不知道是不是該立刻去端了兔耳的老窩。”俠客舉著一串土豆片向庫洛洛抱怨道。之前他們的團長就曾經在蜘蛛們的眼皮子底下被鎖鏈手劫走過。

庫洛洛倒是難得地向俠客輕輕一笑,搞得俠客不好意思地別過頭去。“飛坦,”庫洛洛轉過頭去,“傷沒事吧?”

“哼……死不了。”飛坦依舊陰沈不耐的語氣。

庫洛洛點了點頭。

“要說有什麽事發生的話,有的吧,”小滴用帶著粉紅色橡膠手套的手抵著下巴望向一旁正熱火朝天燒烤的弗蘭克林,“是吧,弗蘭克林?”

弗蘭克林聽到小滴的問話從燒烤爐上擡起頭來,“有麽?小滴是不是記錯了?”

“啊!我想起來了!”小滴沈思了片刻突然興奮地說道,厚厚的鏡片後的眼睛裏閃著光芒,“不覺得這段時間裏這幾個人間的氣氛怪怪的嗎?”她的手依次指向了飛坦、貝紗和後到的柯特。

眾人跟著將疑惑的視線依次投到他們的身上。

貝紗完全沒想到小滴會扯到她身上來。其他蜘蛛探究的視線在飛坦、貝紗和柯特之間來回逡巡,似乎猜到一些什麽內情的俠客竟然還不動聲色地勾起了嘴角一臉詭異的笑意。貝紗覺得芒刺在背,恨不得立刻找個地洞鉆進去。

“哪有哪有!沒有的事啦!”她忙激動地辯解幾句,之後便胡亂地揀起一個剛做好的壽司放到嘴裏咬了一口,希望借此轉移註意力。

“呃唔……”突然間,上一秒還好好的貝紗下一秒便僵直了身體,她猛地閉上了眼睛,皺緊了眉頭。

“貝紗醬怎麽了?”小滴一臉疑惑。

飛坦和柯特也看向了貝紗。

良久,貝紗才緩過勁兒來。好像經歷了一場莫大的浩劫似的,她虛弱沙啞地回答道:“吃到芥末了。”

“給我。”飛坦二話不說拿過貝紗手中咬過一口的芥末餡的壽司(作者語:這個世界上應該沒有這種鬼東西的吧……)塞進了嘴裏。

貝紗微楞地看著飛坦。

“怎麽了?”察覺到貝紗的視線,飛坦低下

頭輕聲地問道。(作者語:貝紗,你是有多高?)

“呃……呃……沒有……”貝紗忙別過頭去,結結巴巴地否認。她怎麽好意思說那是她咬過一口的,飛坦怎麽就想都不想地塞嘴裏了。

柯特在一旁冷眼看著,飛坦和貝紗間怎麽看都覺得親密無間的行為讓他不由地斂下了臉。他轉過身,面無表情地拿起餐夾,動作雷厲風行,沒幾秒便幾乎夾光了餐桌上所有非芥末餡的壽司。

俠客走了過來,輕拍了幾下柯特的肩膀,嘴裏莫名其妙地連說了幾遍,“嘛……嘛……”

然而,柯特卻絲毫不搭理俠客,“借過。”他冷淡地推開了俠客。

“柯特。”這時,庫洛洛卻出聲叫住了柯特。柯特扭過頭,看向那個衣襟隨意敞開,單手叉進褲袋中,身形姣好的男子。

“你們家一切都還好嗎?”他問。

柯特不明白庫洛洛的意思,他眨了眨貓眼,片刻,“都好。”他淡淡的回答他。

“柯特似乎有些不滿的情緒。”庫洛洛捋了捋吹亂的額發,散漫慵懶地說。

柯特註視著他,花紋繁覆的和服袖口被庭院吹過的微風微微鼓起。時間的細沙從指縫間撒下,他抿了抿唇。

“團長,我覺得,貝紗已經沒有什麽理由繼續留在旅團了吧。”

話音剛落,蜘蛛們齊齊轉過頭來,風突然變得安靜下來,靜靜地蕩過,靜靜地拂過,再一次亂了,亂了……

作者有話要說:菲妮特不聰明,或者自作聰明,這樣的她就算努力也還是得不到疼惜,庫洛洛那兒也好,伊路米那兒也好,我是心疼她的。但貝紗卻總是很幸運地輕易就能“擺布”疼惜她的人,那讓我這個作者莫名地嫉妒……嘿……我這是在說什麽傻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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