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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揍敵客家的某間地下牢房。

昏澀的光線互相交織,微弱的暈黃燭火在其間搖曳,橙色調卻帶不來暖意,陰冷隨著青黑色的石階自上倚墻蜿蜒蔓延向底部深處。

置身於昏暗之中的菲妮特沿著石階摸索向下,耳邊傳來自己清晰的腳步聲顯得有些踟躕,每邁開一小步都仿佛會有小心翼翼又忐忑的心情洩露出來。

視線不佳的環境反倒提高了耳朵的敏感度,她輕易地就捕捉到了電流流經時發出的吱吱吱聲和那微不可聞的喘息聲。

菲妮特雙手端著盛滿清水的臉盆,在下到最後一個石階站定時,她深深地吸了口氣。

良久,銹跡斑斑的鐵鏈互相碰撞摩擦發出了幾聲雜音。

“又是你啊。”

伊路米半睜開黑眸,懶洋洋地開口。自從他被關進來之後的接連兩三天菲妮特都會過來看自己,又是送吃的又是端喝的,只是嘮嘮叨叨碎碎念的有些煩人。

“怎麽,伊路米不想看到我嗎。”

菲妮特走上前將端著的臉盆擱到冰冷不辨顏色的地上。

“我無所謂。”

伊路米覆又閉上眼,此刻光著上身的他被拇指粗的鐵鏈纏綁著懸吊在半空中。

菲妮特環顧了牢房一周,石質的墻壁上留著斑斑駁駁的臟汙,分不清是幹涸的血跡還是積年的灰塵黴菌。靠右邊墻角的地方擺著伊路米那時借花獻佛送給糜稽的“恐怖娃娃”,它那空洞的眼神正望向這邊,菲妮特不自覺地打了個激靈,伊路米一定也不記得有這麽一件事了。

“那個……”

菲妮特遲疑著不知如何開口打破此刻的沈默,她的雙手不停地絞在一起,伊路米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著她。

“對不起伊路米!”

這麽多天來終於還是說出來了,菲妮特在心底舒了口氣。

然而,他卻沒有搭話。此時,幼年樣貌的伊路米那呆滯的神情很可能會讓旁人誤以為他只是個做工精良細致的人形娃娃。

沈寂在急促不安的心臟跳動下緩緩地蔓延開去。

菲妮特緊張地看著他。

空蕩偌大的牢房回蕩著她的回聲以及電流流經肉、體時持續不斷的吱吱吱聲,隱約聞到了一絲焦糊的味道。

“都是我不好!我不知道馬米歐是只這麽危險這麽不靠譜的魔獸還硬要你收留它,結果害你變成現在這副樣子……”

如果不采取

有效措施,伊路米會一直變小下去,直到嬰兒期,然後死亡。對於恢覆原狀的方法完全沒有記載,糜稽翻遍了所有文獻資料後也只是找到利用疼痛刺激大腦來延緩細胞異變萎縮的速度這個治標不治本的方法。

伊路米這段時間總是接二連三的遇到各種糟糕透頂的倒黴事,難道真有風水一說?

“你知道就好。雖然不記得什麽收留不收留馬米歐的事,但托你的福,真的很痛誒。”

伊路米的臉龐有些嬰兒肥,他不客氣地拿黑黑的貓眼瞟了一眼菲妮特後,又動了動纏緊鐵鏈的肩膀,霎時,鐵鏈嘩啦啦響作一氣。

“對不起對不起!”

菲妮特聞言忙雙手合十低頭向他致歉。

“你要我做什麽都可以!真的!”

伊路米別過頭去避開對方熱切的視線,就在這時,大大的貓眼中卻突然閃過一絲狡黠。

“那你要不要也陪我一起嘗嘗我現在的滋味?”

“好!”

伊路米得到了菲妮特毫不猶豫肯定的答案。

無視伊路米錯愕的神情,菲妮特立刻轉身蹲下,把白色的毛巾浸在盛滿清水的盆中搓洗,接著絞幹後走到他的面前。

伊路米被高高的懸掛在半空中,但是僅僅是小孩子的身高讓他的視線剛好和菲妮特的視線平行。

菲妮特將毛巾輕輕抵上他有些單薄的胸膛。只是萬分之一秒的瞬間觸碰便使她感覺到一股強勁的電流經過指尖傳遍全身,微微打顫的手,擦拭的動作也變得有些僵硬,如被攪拌機瘋狂地切割一般的疼痛碾上敏感的神經。

菲妮特皺著眉,咬緊紅唇克制著自己不叫出聲來。

伊路米楞了半刻,他沒想到她真會這麽做,他剛才只是隨口說說讓她陪著一起痛的。

“餵!你沒必要做到這個地步。”

“沒事的,我又不是弱不禁風。”

她勉強扯起一抹僵硬的笑容。此刻流經伊路米身上的電流強度要比她在婆婆那裏接受訓練時的要高出許多。即使早做好了心理準備菲妮特也震驚不小。

“你靠這招也沒用哦。”

伊路米抿了抿嘴,最終扭過頭小聲的說,他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內心裏無端端莫名地生出許多雜七雜八的情緒來。

他在想,是不是所有長大了的人都會變得這麽奇怪,要真是如此,他絕對會鄙視死長大後的

自己,然後咬舌自盡的。

適應了疼痛之後,菲妮特開始小心翼翼地沿著伊路米肌理的走向輕拭。他出了很多汗,汗水讓他齊肩的黑發一根根黏在了一起,發際柔軟的碎發貼在了光潔的額頭上。

“在想什麽?”

菲妮特擡起頭卻撞上伊路米一臉走神的呆樣,她突然覺得,幼年的伊路米和長大後的伊路米給人的感覺不太一樣,總覺得現在的他更率直些距離也更近些。

伊路米回過神略垂下頭來,黑色的貓瞳裏倒映出她的影子,微熱的氣息若有似無的掃過她的鼻尖,反倒又讓她有了一瞬間的恍惚。

“誰允許你盯著我看了白癡女人!”

伊路米一本正經地說道,而菲妮特則有些尷尬地笑笑。

都說揍敵客家族出了名的護短,現在搞成這樣,不光是基裘媽媽了,感覺整個揍敵客家上下都在無形之中排斥自己,雖說她大概也算半個家人吧,但還是一下子就涇渭分明開來,原本隱藏在和和氣氣的綠苔之下的裂溝終是措手不及的暴露無遺。

只是,這些話,她對他說不出口。

“吶,快點變回來吧,伊路米。”

菲妮特喃喃低語,懇求中帶著真誠也透著卑微,她忍得很辛苦,她到現在才發現,除了依靠伊路米外她根本毫無辦法,因為,不管她有多麽喜歡他,她始終都是一個外人。

她在掙紮一種歸屬感,可是,對作為流星街出身的人來說,這簡直是太太可笑了。

“就算你這麽說我也沒辦法啊。”

伊路米不能體會她的心情,語氣倒是輕松仿佛事不關已。

“啊!”

“你幹嘛!是大人了還一驚一乍的!”

菲妮特雙眼放光,做了一個伊路米以前經常做的小動作,(作者語:就是右手握拳敲進左掌心)伊路米則狐疑地瞅著她表示不解。

“快!伊路米快閉上眼睛!快!”

“誒!?為什麽要閉眼?”

伊路米立刻不滿地反駁道。

“哎呀!”菲妮特一跺腳,“姐姐讓你閉眼你就閉眼啦!”不由分說,她把攤開手掌蓋在了他的眼睛上俯身向前。

伊路米正要掙紮躲閃,卻感到唇畔傳來陌生的柔軟觸感,和著電流的微弱藍光在漆黑一片的眼前來回旋轉,芭蕾般跳躍靈動。從沒有體驗過的陌生禁忌。

紅唇稍離。

br> “咦?沒有變化嘛!”

菲妮特指尖點著下巴歪著腦袋一臉失望,她本來還期望說心愛的少女之吻也許可以讓伊路米變回來呢。(作者語:你剛看了睡美男嗎?)

“你……你幹什麽!沒……沒禮貌!”

才回過神來一臉驚愕的伊路米猛地舉起右手背捂上嘴,瞪大眼睛警惕著那個亂來的人,幾乎是發飆般吼出來,由於用力過猛,纏綁著他的鐵鏈被叮零梆當地應聲掙脫斷裂。

這種突發情況還是平生第一次碰到,平常也沒有訓練過,喘著粗氣的伊路米兩頰上飛上了可疑的酡紅。

“親你咯。”

菲妮特若無其事地聳聳肩。

“流氓!”

伊路米慌忙別過頭去紅著脖子輕哼。

“雖然你忘記了,但這可是你給我的哦。”

菲妮特撅起嘴,攤開左手伸到伊路米的眼前晃,所以根本不需要害羞嘛,更更刺激的事他們都一起做過呢。

套在左手無名指上的鉆戒反射著燭火微弱的光芒,但仍閃耀得猶如夜幕中央翩翩滑過的流星。這是他作為訂婚的信物送給她的。

這個年齡段的伊路米卻完全不懂得風情,無視眼前的氣氛,他幹脆閉上眼睛擺了擺沒有束縛的右手,半個身子還懸空吊著的他下達了逐客令。

“我累了。還有,下次不準你隨便碰我白癡女人。”

“是是是。”

菲妮特賠笑著端起臉盆向臺階走去。

偌大的牢房覆又安靜下來,陰冷再次從四周屋角向中心聚攏過來,不曾間斷的電流的吱吱聲也再次被耳朵捕捉到,菲妮特向石階邁上一步接著又一步,清水在盆中帶著毛巾打著旋的晃蕩。

“菲妮特。”

伊路米突然輕輕出聲叫住她,稚氣的童音很小聲但她卻聽得很清晰。他是第一次認真的叫她她的名字。

“什麽事?”

菲妮特停下腳步,面帶微笑地回過頭,越是有不好的預感就越是要笑顏相對。她發現他黑色的眸子正直直地望著自己。

伊路米遲遲不開口,菲妮特也就靜靜地耐心等待。直到——

“我不知道長大後的我是怎麽想你的,”明明是張稚氣未脫嬰兒肥的臉,眼神中卻帶著誠懇,菲妮特捏緊了拳頭,“但至少現在的我不覺得自己會像你想象中的那樣喜歡你。”

“你不記得我們之間有多親密。”

菲妮特搖了搖頭當做是反駁。

“至少,那枚戒指,那絕對不是我打算要送給喜歡的人的信物。”

菲妮特低頭看了一眼戒指,接著背轉過身去,盆中的清水倒影出她面無表情的容顏,有些事情不用說也能感覺得到。

“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呢伊路米。”

她的聲音聽上去有些無力,成年人之間不觸及靈魂的親密,自以為是愛情的愛情,她盡力維持著天平的平衡,這麽覆雜那麽小心,此刻卻被小孩子給一眼戳穿。

“菲妮特既不是兇狠陰暗的人,可也不是絕對純真善良的人,即使是平庸的,我也覺得你不是個壞人,所以我不想欺騙你。”

菲妮特莫名地覺得鼻腔有些酸漲,她揚起頭盯著高高的黑漆漆的天花板。他對於自己來說是如此閃耀的存在,而自己在他的眼中卻落得個“不是壞人”而已,怎麽會這麽不公平呢,那些努力讓他喜歡上自己的日子又算什麽,菲妮特不語,伊路米亦不語。

“噓——我的事讓長大後的伊路米操心就好了。”

最後,菲妮特揚起笑臉,踏出牢房門的時候內心是感激的,謝謝十歲的伊路米這麽真誠的毫無掩飾的告訴她她早就清楚卻故意忽略的真相。

作者有話要說:菲妮特不聰明,有時自卑有時自以為是,像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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