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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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大密集的雨點隨著驟然拉開的房門飄了進來。

“竟然就這麽突然下起雨來了!”芬克斯模棱兩可地拍打著褲腿上的雨漬。

“就是就是,”最後擠進玄關的信長也跟著抱怨道,“太陽還掛在天上呢!什麽鬼天氣!”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嘛,這個季節裏突然下雷陣雨很常見的。”俠客帶著笑容換下鞋子走上了臺階。

因為他們的團長庫洛洛的緣故,最近部分成員都跟著落腳在這座古色古香的偏遠小鎮上,而眼前他們擠進來避雨的這所和式結構的木屋便是旅團的暫時根據地,設備雖然落後點,但是貝紗卻很喜歡這裏。

小滴吮吸著手指,雨水糊花了她的鏡片,整個人顯得狼狽不堪,“是傳說中的太陽雨嗎?”可語氣卻顯得輕快。

“嘛,太陽雨?也算是太陽雨吧。”俠客歪頭想了想。

“哇,好浪漫。”小滴眨了眨大眼。

她轉過頭望著一旁換鞋的飛坦,“是吧?”

飛坦冷哼了一聲,陰惻惻地回了一句無聊。

弗蘭克林拍拍小滴的肩膀表示安慰勸她對飛坦的漠視不要放在心上,不過,即使不這麽做小滴也會很快忘記掉的吧。

貝紗暗暗聳聳肩。

除了有傘的飛坦,每個人都被澆得劈頭蓋腦的。

大夥兒將脫下了的鞋子丟得七零八落,混著雨水和泥巴的鞋子把玄關的地板弄得一塌糊塗。

“餵!說過多少次了!把你們各自的鞋子都擺擺好!”瑪琪沖著那群人的背影喊道。

混亂的足音在深長的木質走道裏逐漸變得模糊微弱。

“真是的!”

“沒事的,我來理吧。”貝紗對雙手抱肩生氣的瑪琪說。

瑪琪微微一楞,隨後擺擺手,“那辛苦你了。”

屋子深處傳來紙門被拉開的響動,隨後響起不知是誰的大嗓門驚呼。

“……誒!團長!你竟然回來啦!……”

接著便是嗡嗡聽不真切的鬧哄聲。

瞥見站在臺階上的瑪琪深深地望著會客廳的方向,她渾身也都濕了,發梢正滴著水珠,貝紗默不作聲低下頭彎腰整理起來。

這時,從門外傳來了腳踩碎石的聲音,貝紗擡起頭來,瑪琪也停下了腳步,當貝紗確定那清脆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之後,她突然站直,伸手拉開了大門。

雨點傾瀉而下的聲音瞬間在耳畔邊放大,貝紗看到柯特那沾滿雨水寬大的衣袖下擺,於是向外一探身,伸手將他拉進門來。<

br> 柯特嚇了一跳,他手中的雨傘猝不及防地撞到門上,然後保持著打開的狀態掉落到了門外,仰天撐開的紅傘內瞬間聚集了一層雨水。

大粒大粒的雨滴將盛夏的暑氣沖刷的一幹二凈,柯特的手腕涼意襲人,貝紗逐漸回暖的體溫由手心逐漸傳到柯特的手腕上。

柯特一下子甩開了她的手,帶著頗有些一驚一乍的表情說道,“怎麽了,突然神經兮兮的。”

貝紗關上敞開的大門。

柯特俯身將臉湊近她的臉,紫眸在她臉上仔細端詳了一下後又拉遠了距離,他歪了下頭,嘴裏輕聲嘟囔了一句莫名其妙。

“切!”貝紗瞪了他一眼後撞開他,一步跨上了臺階。

柯特跟著轉過身來。

“哦?瑪琪也在啊。”他說,語氣很愉悅。

瑪琪含糊地應了一聲。

他走上前,微微皺起眉,“沒帶傘嗎?”

柯特說著低頭從懷裏掏出一塊疊成四方的手帕正要朝站在臺階上的瑪琪遞過去。

“謝啦!”

手帕卻被一旁的貝紗半途截了過去。她道了聲謝,若無其事地便自顧自擦起了臉上的水滴,一臉興高采烈的神情。

瑪琪疑惑地看了一眼貝紗又看了一眼柯特,很快,她聳了下肩,拋下一句“團長回來了”後便徑自離開了玄關。

等瑪琪的身影消失在走道拐角時,柯特一把奪過貝紗手中的手帕,生氣地瞪著她。

貝紗舉起雙手作出投降狀,嬉皮笑臉地打哈哈,“哎喲!哎喲!不要這麽兇嘛!都還給你了。”

柯特繃著臉,周身圍繞著低氣壓。

他好像有點生氣了。

貝紗向一邊退了一步。

“一點都不好玩。”

當柯特跨上臺階與她擦身而過時,他低沈的聲音自耳邊傳來。

望著柯特遠去的背影,貝紗心裏揣摩著他好像確實是生氣了,她彎腰將柯特丟在地上的雨傘掛到傘架上,雨傘上沾上了許多泥汙。

“我又沒跟你在玩。”貝紗輕聲說道。

當貝紗整理好散亂的鞋子拉開會客廳的紙門時,小滴已經表演完了用凸眼魚吸走雨水的表演,俠客在一旁拍掌連連稱讚小滴的這個能力非常之便利。

“怎麽這麽慢。”飛坦陰鷙的金眸透過鬧哄哄的內室看過來,嘶啞低沈的聲音帶著不滿緊跟著傳來,“哼,我以為你逃跑了。”

貝紗合上紙門。

“團長,你太不夠意思了,把我們騙到這裏來,自己卻失蹤了這麽多天!”信長以難看的坐姿盤腿坐在榻榻米上,但他自認為那很有武士家的風範。

“帝女節祭的慶典還覺得有趣嗎?”

庫洛洛輕笑了一聲開口問道,今天的他很隨意的穿著一件松垮垮的白襯衫側躺在榻榻米上,紅色繡花墊枕上左手支著腦袋的同時還豎起了右腿,一副度假般悠閑愜意的慵懶。

像是點燃了隱形的導火線,於是以信長和芬克斯為首,圍繞著整個節日慶典上的表演節目有多瞎開始大談特談起來,最後,連一邊冷眼不語的飛坦也加入了熱烈的討論之中。

庫洛洛的臉上始終帶著不著痕跡的笑意,他靜靜地傾聽著。

良久,他將視線轉移到端端正正跪坐在矮幾旁的柯特身上,一動不動望著矮幾木紋看的柯特像個和式人偶娃娃,仿佛有一道鴻溝將他與其他人隔絕了開來,他沈陷在虛幻的世界裏想著自己的心思。

這小子和這裏的裝潢環境真般配,這麽感慨了一下的庫洛洛緩緩坐起身,然後註視著柯特輕聲詢問道,“柯特剛才去哪裏了,怎麽沒和大家一起回來?”

確實是輕聲的詢問,絕對比信長芬克斯他們的分貝輕多了,然後這句輕聲的無關輕重的詢問卻仿佛特別的擲地有聲,四周倏地安靜了下來。

似乎,只要庫洛洛開口說話,不管是多大的音量多不重要的內容,蜘蛛們都會立刻靜下來聽他說話。

貝紗也隨著眾人的視線看向柯特,幾分鐘前她還攪了他的好事,惹了他不高興。

“沒什麽,”柯特微微一楞,他大概沒想到庫洛洛會和自己搭話,“家裏的任務而已。”

庫洛洛點了點頭,“非活動期間所有團員的行動都是自由的,我不會幹涉。”那沈穩帶有某種特殊磁性的聲音似乎起到了一些安定的作用。

“不過,也要註意別太勉強了,後面可能還會有一些活動需要你參加。”

聞言,貝紗皺起了眉頭,這麽說的意思是……他受傷了?難怪剛才他的手那麽冰涼!

柯特一驚,原以為自己掩藏的很好,他將雙手放到膝蓋上,微微躬身向前,“知道了,團長。”

“誒!小柯特竟然受傷了?”信長吃驚地叫起來,在旅團裏他很看好柯特,覺得柯特是個不錯的苗子。

“沒什麽大事。”柯特有禮貌地說道。

“餵餵!是不是現在的小孩都是悶葫蘆,喜歡什麽事都憋心裏啊?”信

長扭頭問俠客。

俠客摸摸腦袋傻笑起來打哈哈,事實上他怎麽會知道嘛,他又沒有養過小孩,也沒有弟弟妹妹,再說,柯特這麽大了也不能算小孩了吧。

“就算柯特醬不說,團長不是也知道了嘛。”小滴的語氣很純粹很天真,也許沒有暗諷信長實力不及的意思。

“我說你們白癡嗎,”飛坦面帶陰沈不滿地提醒大家那越來越非流星街的想法,“人家幹嘛要將自己受傷的事到處亂宣傳,想死的快一點嗎!”

“誒?這麽說也是哦。”

“說得沒錯。”

於是得到了一片附和聲。

“團長這些天去哪裏了?”突然,瑪琪徑自開口問道,連身邊至少要有兩個團員的規定都無視了。

這句略帶責難意味的問句並沒有讓庫洛洛覺得自己的威勢有減,他笑著拍了下掌說,“啊,忘記告訴大家了,之前決定的要去獵人協會拿取秘密文件的活動取消。”

眾人面面相覷,庫洛洛決定的事從來沒有放棄過的。

“為什麽啊?”

“瑪琪不是不希望我去麽。”庫洛洛揶揄地看著瑪琪,瑪琪尷尬的別過頭去。

“事實上呢,我已經拿到了。”

“什麽!拿到了?!”蜘蛛們分外驚奇。

“遇到了一個奇怪的好心人。”

庫洛洛當時是這麽形容的。他從紅色繡花的墊枕下抽出那份土黃色的牛皮資料袋晃了晃。

“獵人協會的那幫人瘋了吧!”芬克斯禁不住仰天嘲笑起來。

“團長,對方主動送上門來的東西會不會有問題,而且,那個奇怪的好心人這麽做的理由是什麽?”俠客的警覺性一向很高。

畢竟,這份資料不是隨隨便便什麽樣的獵人都可以拿到的。

“是真的,”庫洛洛聳聳肩,語氣輕松,“作為賤井塔監獄的典獄長,只要願意,理伯絕對可以接觸的到這份資料並將它帶出來,而且,他還送了一些菓子零食給我。”

流星街的作風就是照單全收,垃圾廢品也好,陰謀威脅也罷,庫洛洛相信自己有這個本事全部收下,而原本屬於他的東西他看中的獵物別人誰也不可能奪得走不是麽。

“理伯?”貝紗不自覺地低聲重覆了句。

“這份秘密資料是什麽?”柯特問。

庫洛洛收回準備邁出會客廳的腳,轉身望著他,彼此膠著的沈默,卻在下一秒間仿佛心照不宣起來。

“幻影旅團初代團長Akra的入獄登記資料。”

這句話在幾個老成員心裏突然投下了重磅炸彈。

“為什麽團長覺得兔耳組織的背後主使人會是這個初代團長Akra?”

“我有這麽說過嗎?”庫洛洛反問。

柯特抿了抿唇,雖然沒有明說,但庫洛洛所有的行動都是建立在這個假定之上的。

之後,庫洛洛用沒有拿資料的另一只手拍了拍自己酸痛的頸部離開了會客廳。

庫洛洛走後,眾蜘蛛顯得有些群龍無首般百無聊賴,這時,小滴發出一聲驚嘆。

“啊!是液態礦!”

她指著瑪琪的頸間。

俠客湊了過去,“真的真的誒!瑪琪什麽時候得到的?!”

七大美色之一的液態礦因為稀少珍貴現在已經很少有什麽人私有了,如今被發現的液態礦基本都是歸各個國家的政府所有。

“成色和團長耳朵上的不分伯仲誒。”小滴水汪汪的大眼睛透過厚厚的鏡片忽閃忽閃。

“啊!說不定是一對的。”信長做出一副不懷好意的嘴臉。

“誒?你的意思是說這是團長給的?!”芬克斯叫了起來。

“啊,小滴也好想要啊。”

弗蘭克林摸了摸小滴的頭,“下次有活動的時候,多留心留心戰利品裏有沒有液態礦吧。”

小滴“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貝紗看了一眼瑪琪頸間閃著幽幽熒藍光芒的吊墜,又看了一眼一旁面無表情卻熱切地觀察著瑪琪神情的柯特,她猜到了幾分。

“可是,我記得,液態礦的另一層意思是‘執念’。”

她說的時候有意無意的瞥了一眼柯特,她發現,柯特正狠狠瞪著她。

貝紗擡了擡嘴角滿意地繼續說,“甚至有人傳言,意志力弱小的人會被這股無形的執念吞噬喪失自我意識。”

“不過,對於意志力強大的人來說,自己在上面所施加的執念甚至可以增加某種能量,達到潛移默化的效果。”

能量?其他人疑惑地望著俠客希望他做出可以被理解的解釋。

“諸如精神力、決心、信念、情感什麽的。”俠客聳聳肩。

他記得當年,庫洛洛身染鮮血站在廢墟高處,向著昏沈暈黃的落日立誓要闖出流星街對全世界胡作非為,那個時候,他是帶著那樣的某種執念將液態礦耳釘生生紮入耳垂的。

這麽想來,俠客開始對於“是庫洛洛送的”這個假設產生了疑惑。

他望向瑪琪,聽完這番話

的瑪琪的臉色不太好,原本冷若冰霜卻美麗的臉此刻泛著鐵青,全身也不可抑制的顫抖起來,握緊了拳頭也不能抑制。

她的情緒在劇烈的波動。

“瑪琪你怎麽了?”小滴不解地問,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沒說話。

柯特突然站起身,“都是一些傳言罷了,根本沒有什麽真憑實據的!”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嘛。”貝紗故意笑了笑,不去理會柯特驟然黑下來的臉,“吶,什麽人會把自己什麽樣的執念加諸到瑪琪身上呢,庫洛洛嗎,哇哦,真羨慕!”

感受到柯特越來越明顯的殺氣和念壓,貝紗知道自己正在火上澆油。

“瑪琪戴著它意味著已經接受了吧。”

但她必須這麽做下去,貝紗徹底無視柯特無聲嚴厲的警告,反而沖瑪琪笑得更燦爛。

飛坦低沈的喚了一聲“瑪琪”,似乎欲言又止。

瑪琪皺緊了眉,緊咬著紅唇,她怒視著矮幾對面同樣站著的一臉慌張的看著她的柯特,全身的顫抖也感染了她的嗓音,“……你知道……你知道……”

她一把扯下項鏈“啪——”一聲拍在矮幾上,“……你竟然是知道的……不可原諒!”

在場的其他人都嚇了一跳,不明白事態怎麽會演變成這樣,瑪琪看起來是真的真的很生氣,視線在膠著對峙的瑪琪與柯特兩人之間交替,到底怎麽一回事?

液態礦項鏈沿著矮幾長方形的桌面滑到柯特前面的位置停了下來,鏈子與木頭刮擦的聲音堪堪刺耳,心臟不由自主地跟著緊縮,幽藍的熒光一閃,從這頭滑到了那頭。

來不及解釋,來不及挽留,來不及整理好他自己的表情。

發生的太突然,太迅速,一切都是那麽來不及。

會客廳的紙門“砰——”一下應聲倒地,瑪琪揚長而去。

“都是你!”回過神來,柯特惱怒地一把拽起貝紗的手腕,疼痛比想象中更快的傳遞到了腦神經末梢上,被迫對上他憤怒怨恨的紫眸。

右手腕應該粉碎性骨折了。

她眼神不自在的游移躲閃,她不敢去看他,她感到害怕,心臟突突突地直跳,她知道他不在乎就這麽殺了她。

“你是故意的!”他湊近惡狠狠陰測測地從齒縫中擠出話來。

他變得一點都不像她認識的他了,時間仿佛停滯,四周爬滿漆黑,呼吸也要跟著停止。

“餵!你小子給老子放手!”

這時,另一只左手被誰抓住,一股力道讓她從他的威脅下拉出,她深深呼出了一口氣。

飛坦對柯特低沈嘶啞的警告猶在耳邊徘徊。

貝紗感覺到柯特拽住自己手腕的力道更加箍緊了一倍,但是,那裏已經徹底斷了,她知道他在洩憤。

“還不放手!?想單挑麽!”飛坦瞇起金眸。

柯特不語,他直直地瞪著她。

恍惚間,貝紗突然覺得這幕似曾相識,是呢,上一次也是同樣的姿勢同樣的對峙,只是對峙的立場變了,現在她在這邊,而他在那邊了。

沈默蔓延開來,空氣中膠著著火藥味與劈裏啪啦憤怒的味道。

良久,良久,柯特垂下了手臂。

一絲零碎的無處遁形的失落從貝紗眼中閃過,他放開了她的手。

柯特自顧自面無表情漠然地整理下了他身上出現褶皺的和服後,又轉過身去,小心的收好矮幾上的液態礦項鏈,大家看著他一系列的動作誰也沒有說話。

那麽快,他已經打理好了自己的表情,打理好了自己的情緒。

柯特最後是踩著那扇倒地的紙門離開的,木屐輕擊在幽長的木質走道上,平穩帶著回音的腳步聲漸漸由近至遠。

際遇是個不斷向上的螺旋,不知從某一個時間起從某一端開始自某一端結束,驚喜著看似回到了原點,事實卻只是錯身而過,就如同聽到踩上碎石子的腳步聲而欣然拉開紙門將他一把從瓢潑大雨中拉進來,此刻卻聽到走道上傳來的逐漸由近至遠的木屐聲,是她將他往黑暗中推了出去。

抱歉。做得太過火了。

作者有話要說: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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