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9鮮幣)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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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

丹澤爾王子來到,他聽說了斯普林總督家發生的事,立刻快馬加鞭趕了過來。

就他目前所知的情況,是法瑞失蹤──實際上很有可能已經兇多吉少,而萊昂曾經遭到挾持,不過最終是有驚無險,那個挾持他的歹徒已經被衛兵擊斃。

奇怪的是,丹澤爾聽說萊昂為了那個歹徒的死似乎大受打擊,當場就像瘋了似的,緊緊抱著那個死人不放,就這樣抱了一整夜。而且當晚下起了瓢潑大雨,萊昂一直跪在雨裏,膝蓋都被雨水泡爛了,第二天就發起高燒,還並發了肺炎。

病情久久不得好轉,再加上法瑞不知所蹤,最近萊昂的狀況可以說糟糕到了極點。

當丹澤爾走入房間的時候,看到萊昂半躺在床上,兩只眼睛瞪得直直的,眼睛裏卻是一片空白,目光完全在虛空中漂浮。

他的模樣十分憔悴,臉頰明顯比從前瘦了很多,而且胡子拉碴,一向炫目的金發也變得毫無光澤。

事實上,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丹澤爾差點以為自己看到了一個死人。當然,他知道萊昂還是活著的,只是看上去已經死了一半,或者還不止一半。

他走到床沿坐下來,低聲喚道:「萊昂。」

萊昂只呆呆地望著天花板,沒有應聲。

他應該聽得見自己吧?丹澤爾思忖著,接著說了下去:「萊昂,我是丹澤爾,我來看你了。」

「……」

「事情我都聽說了,你一定要振作,我會派更多人去搜尋法瑞的下落,一定會找到他的。」

說出這種自己也不太相信的謊話,丹澤爾無聲地嘆了口氣,又說,「比起這個,萊昂,你首先要照顧好自己,趕快把病養好,振作起來,否則等到法瑞回來了,看到你這個樣子,他會很難過的。」

萊昂依舊保持著原樣,和剛才沒有絲毫變化。

他真的聽得見自己嗎?丹澤爾開始有些懷疑,皺了皺眉,把萊昂的手牽了過來放在自己掌心裏,嘗試著又叫了他幾聲,始終得不到他的響應。

他到底怎麼了?丹澤爾眼中泛起深深的心疼,禁不住低下頭,在萊昂臉上吻了一下,接著又吻了好幾下。

溫柔無限的吻,讓萊昂的眼睫顫動起來。

「龍瀾?」一剎那產生了錯覺,他轉動視線朝對方看去,怔了怔,「丹澤爾?」

看他的表現,竟然是剛剛才發現自己在這裏,丹澤爾頓時既懊喪又更加心疼,把他的手用力捏緊:「萊昂,你不要這樣,就算不為了你自己,為了身邊關心你的人,愛你的人和你愛的人,你都要振作起來,你明白嗎?」

「我愛的人?」

萊昂的眼中已經再次失去了所有光彩,夢囈般地喃喃,「我愛的人已經死了……」就死在他的面前。

丹澤爾以為他指的人是法瑞,於是說:「不會的,法瑞一定不會有事,他會回來的。他這麼愛你,你忍心讓他看見你這樣嗎?還有我,我也愛你,我希望看到你好好的,你能聽我的嗎?」

萊昂茫然地望著丹澤爾,過了片刻,才像是反應過來,微微睜大雙眼:「你說什麼?」

丹澤爾抿住了唇,其實剛才說出那種話只是順勢,也或許還有一點情不自禁,總之既然已經說出口了,他便索性說得更徹底:「萊昂,我愛你,我一直都愛著你,我一定會盡全力幫你,你相信我,我會為你把法瑞找回來的,在這之前就讓我陪著你,讓我照顧你,好嗎?」

萊昂望著他,眼睛裏一片冷漠,慢慢地將手從他手裏抽了出來,說:「你別說了。」

丹澤爾一愕:「萊昂……」

「別說了。」萊昂將他打斷,「你出去。」

丹澤爾怔了片刻,不甘地再次開口:「萊昂,你為什麼不能聽我說?我並沒有其他意圖,我只是想……」

當他說到這裏,萊昂坐了起來,下床,拖著有點蹣跚的腳步往門外走去。

丹澤爾正想叫住他,就聽見他頭也不回地說:「你不走,我走,你不要跟著我,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萊昂……」

「你再沒完沒了,丹澤爾,我們的交情就到現在為止。」

聽到這樣決絕的一句,丹澤爾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吞下了所有話語,黯然地垂著眉,目送著萊昂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萊昂離開府邸,獨自走上了大街,漫無目的地行走著。

他覺得這一切簡直荒唐極了。他的哥哥離奇失蹤,他的愛人死在他面前,死得那麼莫名其妙,而現在,他的好朋友卻又跑來對他訴說愛意。

這個世界是在拿他開玩笑嗎?是想諷刺他什麼嗎?他不配得到幸福?他的生活就應該這麼一團糟?

他到底做錯了什麼?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為什麼命運要這樣對待他?

他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

他當然不會明白,從頭到尾,其實根本就是一個局。但並不是命運給他安排的局,而是白幽靈。

先是讓萊昂失去深愛的人,他的哥哥,而且這還是由他另一個深愛的人親手幹的。接著,又讓他這個深愛的人也慘死在他面前──這世界上還有比這更殘忍、更完美的覆仇嗎?

萊昂根本不可能知道,事情究竟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他只覺得越想越想不通,胸口窒悶欲狂,突然撒腿狂奔起來,為了發洩似的,一個勁地往前奔跑。

當他跑過一個路口的時候,有輛馬車驟然竄了出來,他躲閃不及,被馬蹄踹了個正著,整個人都被踹飛出去,在地上連滾了好幾圈,最後仰面停住。

他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被踹中了哪裏,竟然也不覺得痛,只是渾身無力,不能起身,也不願起身,就這樣躺在原地,望著烏雲密布的天空,緩緩閉上了眼睛。

萊昂傷得很重。

據醫生說,他不僅僅是大腦受到嚴重震蕩,還有肋骨骨折,骨頭甚至有可能紮進了內臟,再加上肺炎一直沒好,病上加傷,簡直就是雪上加霜。

這樣的狀況,讓醫生無能為力,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處理,其他只能聽天由命。

萊昂昏迷了好幾天,這幾天裏丹澤爾一直陪在他身邊照顧他,終於有一天,看到他睜開眼睛,醒了過來。

丹澤爾喜出望外,立即詢問了他很多情況,比如他的感覺怎麼樣,需要什麼等等。

萊昂靜靜聽著,等到丹澤爾的問題問完了,才開口說:「丹澤爾,你能幫我一個忙嗎?」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楚,還好丹澤爾聽得十分仔細,立刻回道:「當然可以,你說吧,你想要我怎麼幫你?」

萊昂說:「我死了之後,不要把我放著,我也不要什麼葬禮,直接把我送到海上,讓海流把我帶走。」

「你……你在說什麼傻話?」

丹澤爾瞪大眼睛,目光急劇地閃爍起來,「誰說你會死?你不會的,你不會有任何事,萊昂,你很快就會好起來,絕對會好起來的!」

萊昂只是說:「答應我。」

「萊昂,你不要這……」

「答應我。」

「萊昂!」

「答應我。」

「……」

丹澤爾啞口無言,緊咬著下唇瞪了萊昂許久,終於說:「好,我答應你。」

頓了一下,又說,「那你也要答應我,你要振作起來,要努力好起來,你答應我。」

萊昂沒有應聲,只輕輕揚起嘴角,露出了一抹平靜淡然的微笑。

萊昂真的死了。就在第二天。

誰也不知道他的病情為什麼會在一夜之間迅猛惡化,總之當丹澤爾早晨去探望他的時候,就發現他已經停止了呼吸。

在巨大的悲痛中,丹澤爾做了如今他唯一能為萊昂做的事。他遵照前一天的承諾,不辦葬禮,當天就將萊昂裝入棺木,由大船運走,到達海中央,再把棺木轉進一只小船,放到了大海上。

小船順水漂流,從下午漂到夜晚,天空中出現了淡淡星光。

突然,船上棺木的蓋子開啟了。是從內部被打開的,原本睡在棺木中的人坐了起來,緩緩地環顧四周一圈,然後從棺木裏爬了出來。

如果要問萊昂這是怎麼一回事,他也不知道,或許就連醫術最高明的醫生也無法解釋,他的呼吸和心跳明明已經停止了一段時間,為什麼還會突然活過來?

不過,他現在真的能算是活過來了嗎?他真的還活得下去嗎?

他已經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就這麼一點一點地爬到船尾,翻了個身,背靠在船沿,一只手吊在船外,手腕以下都浸在海水中。

他仰著頭,感受著海水的清涼,在心中將此想象成那個人微涼的體溫,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

那時候,他也是把龍瀾的屍體放到了大海上,因為當初龍瀾就是從海上而來的,他相信大海就是龍瀾的歸宿。而現在,他也來了。雖然活著的時候他們在一起的日子不夠多,但是從此以後,他們將在同一處地方長眠,永永遠遠。

他就這樣躺在船上,等待著,等待著……

突然,他感覺到那只浸在海水裏的手掌一緊,像是被什麼握住了。他扭頭看去,只見一個人從水中緩緩浮出頭來,滿頭的黑色長發濕漉漉地垂灑著,連那雙黑眸裏都像是被海水濕潤了,在月光下閃爍著幽幽光芒。

萊昂眨了眨眼,眼神是茫然的,嘴角卻不自覺般地笑了:「你來了,來接我了嗎?」

龍瀾沒有答話,只是更緊地握住他的手。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

萊昂說,「來,抱住我。」

龍瀾游到船尾,人依然浸在海水裏,只有半截上身露出水面,他從背後將萊昂抱住,用雙臂牢牢抱緊。

萊昂擡起手回抱著他的臂膀,重新合起雙眼,輕聲呢喃:「你等等我,我就快去跟你一起了,這次我一定會好好陪著你,我們再也不會分開,你等我,我來了……」

聲音越來越輕,到最後已經完全聽不見了。

慢慢地,他的手從龍瀾手臂上松開,無力地垂了下去。

像早晨一樣,他的呼吸和心跳再次停止,而這一次,才將是真正的、永久的停止。

「萊昂布雷斯特。」

龍瀾說,「萊昂……」

一滴淚水從他眼中滑落,緊接著另外一只眼中也流出了淚。

萊昂死了──為什麼?為什麼萊昂會死?為什麼萊昂的死會讓他這麼心痛?

實際上,龍瀾從來就沒有變成普通人,白天的模樣只是個由白幽靈魔法制造的傀儡。當然,他也不會就那樣輕易死去,他還要看著他與白幽靈訂立的那份覆仇契約的結果。

白幽靈說,覆仇的過程完成之後,他只要在這片大海上等著,很快就會看到結果。

這就是結果嗎?這真是他想要的結果嗎?他到底想要什麼?他到底……做了什麼?

現在回想起來,當他在履行契約內容的時候,無法考慮任何事,就仿佛是被某種力量牽著走,迫使他按照契約的要求一步一步履行。

他對此並不排斥,他以為他是不會後悔的,難道他只是被憤怒和仇恨蒙蔽了心智而已?

向那荒唐卑劣的命運給予還擊,他應該會得到快感的,然而此時此刻,他卻心如刀割。

他的眼淚止不住,只能用力將懷中的人越抱越緊,連聲呼喚:「萊昂,萊昂,萊昂……」

他喚了幾十聲,一百聲,一千聲,始終都再也沒有人給他響應。

再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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