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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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出世了。我看著他那雙烏黑發亮的眼睛,突然就燃起了新的希望。我給他取名為,程是安。

那一夜,我和往常一樣哄了安安入睡,然後起床喝了杯水。夜裏的月色極美,將近中秋,明晃晃的一輪懸在空中。夜風吹過,庭院裏的那棵樹隨風擺了擺,一切如常。

我回到榻上,慢慢入了夢鄉。

我總是做噩夢,可也總是會忘記夢的內容,但是這一次的夢,卻這樣奇怪。

夢裏的我坐在秋千上,像是在等待著什麽。秋千小幅度地晃動著,我的身後卻突然傳來一陣力道,我發出一聲驚呼,歡喜地朝後看去,卻不知為何,在看見身後來人之後,我的心驀地冷了下去。

“你這是什麽表情?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這個賤女人還和他有聯系!”他暴怒,手上的力道也大得嚇人,我毫無防備,被甩了出去。

可他還是沒有放過我,大步走上前來打了我一個巴掌,我的耳朵被扇得一陣嗡鳴,眨眼的片刻,眼前一切都消失殆盡。

然後我就看見了他。他朝我走來,溫柔地撫上我的臉頰。我看著他的眼睛,那樣的深沈又繾綣,那樣的熟悉又陌生。

“你是誰?”我問道。

他慢慢地眨了眨眼,嘴角揚起一抹澀澀的笑:“我從前,是你的哥哥。”

“我哥哥?”我輕輕皺了眉,“我沒有哥哥。”

他沈沈地“嗯”了一聲,眼裏卻浮起一抹我看不明白的悲情來:“你現在沒有,可是很久很久以前,你有一個哥哥……”

他頓了頓,聲音帶了些沙啞的意味:“我已經……找了你很久了。”

不知為何,我對他絲毫沒有戒備心。我輕輕問他:“你找我做什麽?”

他垂了眼眸,好半晌才開口:“從前的你過得很不好,哥哥想要補償你。”

我明白了,所以他入了我的夢,幫我趕走了那個壞人。只是我不知為什麽,只覺得心中空蕩,像是丟了一件很重要的東西,縹緲虛無,怎麽也抓不住。

他慢慢抱住了我,我把頭抵在他的肩膀上,他說:“沒事了,哥哥在這裏……”

我突然感覺到臉上的涼意,一伸手,觸摸到的是一片濕冷。

我為何會哭?又為何會覺得這般委屈?

我深深吸了口氣,只覺得心上一直壓著的巨石已經沒了重量,於是放任淚水決堤。

中秋之夜很快到了,我沒有想過,那個我夢裏的哥哥,竟然真的來到了我的眼前。

現實中的他比夢裏的更加俊朗,他穿著一襲看不出材質的黑袍,黑發一絲不茍地束起,還帶著一頂金冠。

他買了許許多多的東西來看我,像什麽蜜餞兒、果幹、山楂、糖葫蘆,都是些孩子喜歡吃的東西。我楞楞地看著他,脫口而出:“你買這麽多糖食做什麽,我又不是小孩子。”

他聽了我的話,明顯僵住了笑意,然後頗有些尷尬地說道:“那……那便給我那小侄子吃。”

我反應了好半天才明白過來,他說的“小侄子”就是安安,可我卻沒有覺得有什麽違和感,我的心比我的理智,更快地接受了這個稱呼。

“安安才一歲多點兒,怎麽吃這些甜食?”我笑著對他說,語氣裏帶上了我自己都沒發覺的親近。

他也討好似的笑了,把那些雜七雜八的零食都放在桌上,最後不知從哪兒變出了一個精致的檀木盒子。打開一看,竟然是一柄玉簪。

不管是盒子還是簪子,上面的紋路都不像是這個朝代的東西。我小心翼翼撫摸上去,玉石的溫度讓我忍不住瑟縮了一下手指。

“這簪子,離開主人身邊太久了,如今物歸原主,只願它能……”他沒有把話說完,只是接過了簪子別在我的發間。他比我高了不少,靠近的時候我還隱約能聞到他身上的幽幽蘭香。

中秋後,我有三四個月的時間沒再見過他,可心中卻是多了份掛念。誰知入冬之時,他竟帶了個男子來尋我了。

那男子穿了件墨藍色的袍子,衣襟處還滾著銀絲雲紋,我怔怔地看著他,卻想不起自己何時與他見過。

“哥哥,這是……”我只好轉頭問哥哥,他對我笑了笑,說道:“權且當作一位故人吧。接下來的日子,他會守在你們身邊,有他在,我也放心些。”

“可是……”

“阿榮,我叫容韞。”

我的眼神閃爍了一番,這個名字,我好像有聽過。我看著他氤氳著水光的眼眸,心中竟然有種想要撲進他懷中的沖動。我錯開了他的眼光,心慌意亂地點了點頭。

那日以後,他果然一直留在了我們身邊。安安一日日長大,他就主動開始教他文韜武略,我常常看見他們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在庭院之中舞劍,或是在案臺上臨摹,那一幕幕都是這麽溫馨,就像是,他已經完全成了我們的家人一樣。

安安入了學堂,我也不知容韞是怎麽把他放進京城最出名的先生門下的,那一年,安安六歲。有一天吃晚飯的時候,安安突然問了我一句:“娘,別的孩子都有爹,為什麽我沒有?容韞叔叔難道不是我爹嗎?”

我突然就覺得味同嚼蠟,我不敢去看安安的眼睛,只隨意敷衍道:“小孩子不要亂說話。”

“我爹到底在哪兒啊?”

“吃飯就吃飯,別說這麽多話。”

安安果然閉了嘴,乖乖地扒起飯來。可我知道,我是再也咽不下一口飯了。

這時,坐在一旁的容韞卻摸了摸安安的發頂:“你想讓我當你爹爹嗎?”

我頓住了手中的木筷,驚訝地看向他。安安點了點頭,有些愉快地說:“當然啦!如果你是我爹,不知道會有多少人羨慕我有一個這樣厲害的爹!”

容韞笑了,眼神卻在往我這邊看:“那就如此罷。”

我的臉驀地紅了,心中卻是百味陳雜。我不知他話中深意,卻還是看懂了他的眼神。

像是與記憶最深處的一張臉重疊了起來,只是不知雲霧撥開後的故事,是喜是悲。

【番外】幾生無回顧·伍

這一世,我依舊沒有討到一個好結局。安安八歲那年染了風寒,才三天的時間就奪走了他的生命,那一刻起,我的心也就跟著死了。我從此一病不起,還是沒能捱過我二十七歲那年的春天。

我的魂魄又飄蕩回了黃泉,孟婆見我,又是那句熟悉的話:“阿榮!這麽快又死了?”

我沒有回答,慢慢蹲下了身子環住自己,我竟不知,原來飄渺的魂魄也會掉淚。

輪回百世的懲罰,太重了。

我嘗過孤寂無望的歲月漫長,也嘗過饑寒交迫的茍且偷生,我見識過過人生百態,也見識過萬物變化。

鐘離榮的那一世,教會我的是隱藏和守望;寧榮的那一世,教會我的是接納和堅強。還有化為各種飛禽走獸、花草樹木時,教會我的是弱肉強食和山高水長。

我終於明白了輪回的意義。

原來曾經的我,犯下的過錯是這般違背天道。

我頭也沒擡,悶聲說道:“孟婆,我竟是錯得這樣離譜。那人應該是含恨而終的命運,可我卻以一己之私亂了這麽多的命格……”

孟婆嘆了口氣,把手輕輕放到我的肩頭:“阿榮,你現在明白還不算晚。你已輪回了千年,下一世,就是最後一世了。”

我擡起頭來擦了擦眼淚,又聽她說道:“下一世的你是個軍醫,戰場上刀劍無眼,你且小心些。”

我點了點頭,謝過孟婆,喝了那苦澀的湯藥又入了輪回。

這一世,我名喚衛榮,我們衛家世代行醫,美名遠揚。可到了我這代,家族裏只有我一個女孩兒,沒人能夠繼承祖上的衣缽了。爺爺無法,只得將畢生心血傳授給我。

我十五歲那年,女扮男裝拜師當朝太醫院院使門下。我天賦過人,擅長制藥,年紀輕輕就醫好了當朝皇帝寵妃的頑疾,一時間名聲大噪,連我師父都對我刮目相看。

次年,戰事四起,我跟著師兄一起入了軍隊,第一次親眼見到了視人命如草芥的戰爭,我不禁悲從中來。

那段日子,我幾乎不曾合眼。每天都有大量的病患被擡進擡出,有的甚至還沒經過我的手,就已經沒了氣息。原來生命是這麽脆弱,原來這盛世,是用萬千骨骸來奠基。

這一場仗,終究還是敗了。我在逃亡的途中被敵軍一刀砍傷,整個背部鮮血淋漓,深可見骨。

不知為何,我的心弦卻似被撥動了一番,痛楚也並沒有我想象中的那般強烈。

師兄脫下了我的外袍,亦是發現了我的女兒身,他驚異不已,我有氣無力地說道:“師兄,別管我了,就算是救下了我,我也已經犯了欺君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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