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墜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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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鴉聲聲,淩冽的風如同刀刃,大雪早已經停了,竟然還出了一輪鴨蛋黃似的日頭。

莫千韻一層一層地解開了綁在胳膊上的紗布,看著這一輪不能帶來絲毫暖氣反而顯得淒慘的日頭,他心中更加不快。

這樣的鬼天氣,大雪一化,到處濕漉漉的不說,荒草上雪水又化成了冰,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下山,他這一路上也不知道摔了多少次。

他冷漠地看著重新裂開的傷口,傷口已經呈現出暗紅色,被紗布勒腫的手臂上青紫一片,傷口重新裂開後的血跡在青紫的皮膚上有些駭人。

天氣太熱傷口就容易發了炎癥,但天氣太冷又沒有藥,傷口根本就不會自動愈合。莫千韻將方才路上順到手的草藥嚼了,敷在了傷口處,又將染了血的紗布纏緊了。

山上沒有多餘的藥,原本他帶著的藥都是他平日裏配的,可他都用在了千肅風身上,草藥的效果有限,到底頂不上他之前備下的藥。他心裏暗暗打算,下回出門他就算不帶吃的也得帶上藥,反正有了千肅風他也餓不著。

他重新站起了身,擡頭看了看不遠處的煙霧,煙霧絲絲縷縷,莫千韻知道,這並不是山中地形和水汽形成了雲煙,而是山腳附近的人家飄出來的炊煙。

看到山下有人走過的痕跡,他更謹慎了些,他回頭看了看自己一路留下的暗號,這是他們陳家人才會識得的記號。

莫千韻突然勾唇一笑,至於這個記號能不能被人看到,全憑運氣了,這種荒山野嶺,能遇上人的幾率不大。

至於他能不能回來……

罷了,山上的草藥和水,還有那一只野雞應該能支撐他撐過兩天了,兩天後,若自己沒有回來……

莫千韻握緊了手中的劍,天色已經不早了,一片冬日的夕陽下,他突然搖了搖頭。

真是糊塗了,肯定是最近累了,居然還想起後事來了。

想這些做什麽,別人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今日他就再創一個,今日有命今日活唄。

他又回頭仔仔細細地將一些雜草給攏了攏,遮蓋了自己下山的痕跡,同時又將一個獨特的標志刻在了上山的路口。

不管是潛入汾水城內查探消息還是回到原本溝通消息的河流旁邊,莫千韻只有一個選擇,進入汾水城,從汾水城穿過去。

而這樣的決定,他知道,千肅風也知道。

在進汾水城之前,莫千韻在路上遇上了一戶老鐵匠,這匠人乃是城中人士,平日裏是專門給一些有些身份的人打造兵器的,但閑暇時候就隱在山腳下的小茅廬內,享受田園山林之樂的同時也在附近的村寨中翻騰點兒自己的營生。

莫千韻在此處達成了一場交易。

……

莫千韻摸了摸自己懷裏僅剩下的一塊碎銀,後悔自己怎麽沒多帶點錢下來,天色已經暗了,再加上最近城內城外的不太平,他只能加快了步子,城門關閉之前他必須混進城內。

果不其然,他在城門口看到了巡視的人。

莫千韻潛入城中,他壓了壓自己從攤位上買的草帽,看到街上巡視的士兵時,莫千韻瞬間也唯唯諾諾地和路人一起躲在了路邊上,普通路人怎麽也不敢攔這些吆五喝六的兵大爺。

不過才一會兒的功夫,大街上,三人三馬從街上奔了過來,一路上的人皆慌張躲避,在一眾散開的人群中,莫千韻認出了這三人的身份,就算不是當日他見過的人,可這三人絕對是影衛!

莫千韻神色染上了恨意,這幾日窩窩囊囊地躲在山上,可前幾日經歷的一切,他記得清清楚楚!那些死去的兄弟,他也記得清清楚楚!

三匹俊馬瞬間也就過去了,一陣慌亂中,百姓們評頭稍微論足幾句,也就不再關心這個。莫千韻緊握了手心,他深吸了一口氣,忍下了想沖上去攔住這三人的念頭。他現在必須親眼看到陳曦,不能再耽擱時間。

他重新壓低了自己的帽子,突然,他的肩頭猛地被搭上,他渾身震嗦,瞬間繃緊了腰線,他被發現了?

“唉,這位小兄弟。”

大冬日裏,莫千韻瞬間覺得背上被冷汗浸濕了一層,身後人的聲音憨厚平和,並不是敵人。

他順勢轉過了身,拉開了兩人的距離,疏離地問道:“這位大哥何事?”

此人看起來不過二十歲出頭,看這身打扮和偏北地區的口音,應該只是一個趁著兵亂打算撈著油水的外地商人,但是看到街上時不時地就搜查一遍,他也受不住了。

“兄弟,你可知道這街上到底是怎麽回事?前些日子也沒見到這麽多巡街的官爺。”

“尚不清楚。”莫千韻轉身欲走,若是對方也不知道,他沒有時間在這裏浪費。

另一個人開口了:“唉,這你們就不知道了。我可聽說了,這些可都是軍營裏頭派出來抓人的。”他的聲音壓的更低,賣官司道:“聽說咱們王上就住在城內,前些日子有外頭的刺客潛進來,打算刺殺咱們王上。這不,你瞧瞧這陣仗,八成就是真的。”

莫千韻又停了步子,淡笑地參與了進去:“果真如此?兄弟我之前還聽說王上從軍營中帶回來了一個女人?這事可是真的?”

“是真的啊。”那人連連點頭,終於有人聽他八卦,他也樂的分享:“我那日看的真真的,那日專門有一輛馬車進了王上暫住的府上,那車內人,當時我也是遠遠兒地瞧見了一面,的確是個女子,看那身段兒,嘖嘖,也是個難得的美人兒,但那女子似乎病弱的很,下車的時候還有人看著,就跟個紙糊的美人兒燈似的。”

是家主?

莫千韻皺了皺眉,聽他的意思,家主受了傷?

若真是她,這不得不算個好消息,莫千韻壓下心底的悸動,最起碼,他們還都活著。

只要慕容炎玨沒有動了殺人的心思,他就有機會救人!

莫千韻打探出了地方,看著圍上來的人越來越多,他不動聲色地撤了出來。

但進了那條街道的一瞬間,莫千韻腳步一頓,又撤了回來,他察覺到了危險!

這地方,有人潛伏!他更加肯定了陳曦就在此處。

他轉身又混跡在百姓中,城門已經關閉,直到第二日,他才找了機會跟著進出城的百姓從城北的城門出了城。

這一路上躲躲藏藏,他終於在繞過了眼線,順利將信息傳了出去。

“家主被困汾水城內,千肅風身受重傷,在城南深山,速救。”

可惜,並不是每一次的逃跑都有這麽好的運氣。

這處傳信的山崖本來就距離軍營不遠,慕容炎玨更是將大半的影衛派遣了出來,目的就是為了殺了莫千韻與千肅風。當然,這更是為了做給陳曦看!

莫千韻眼看就要下山,可有人已經順著蹤跡尋了上來。

對方悄無聲息,有這般能耐的,除了影衛,不做他想!

莫千韻神色暗了,他現在還在城郊,周邊除了山間的小道,連藏身的地方都沒有。

身後的馬蹄聲近了,剛才那些人跟了上來!此刻莫千韻正處在傳遞消息的那座山頭之下,他轉身拐進了巖石後,順著另一處上山的道路再次藏在山中。

可這一次,他一個人,終究難敵圍剿上來的影衛。

跑!必須跑!否則就是死!

山崖之上,莫千韻氣喘籲籲,他咒罵了句,山頂上竟然是一處懸崖。

這處懸崖高有上百米,他甚至看得清楚下面的薄雲,他腳下一動,靴子碰到的碎石瞬間跌了下去,掉進了看不清楚的崖底。

在他身後,五個黑衣人已經圍了上來,帶頭的一個,竟然是風行。

莫千韻一手抓著自己的左臂,他摸索著骨骼位置,額頭上已經出了一層冷汗。剛才逃跑的路上他不得不和其中一個影衛對打,連個兵器都沒有,莫千韻從沒有覺得這麽憋屈過,實在是窩火。他用了用手臂,胳膊一點力氣也用不上,看來是脫臼了。

他不再看逼上來的幾人,咬了咬牙,手上用力,哢嚓一聲,骨骼摩擦的聲音讓人一陣牙寒。

手臂接了上去,他試了試,果真,傷筋動骨,他擡都擡不起來。

風行對著這位較為熟悉的人,他並沒有太多的情緒,他打了手勢,那意思是絕殺。

莫千韻退了幾步,他看了看身後的深淵。

這處山崖是千仞山的北端,雖仍有超過百米的高度,但相對於主峰已經低了太多。而巧的是,這處山崖往南正被千仞山一處橫向走勢的山峰截斷,兩處的相疊的地方正是形成一道峽谷。

兩山之間的峽谷最易存水。

千仞山主峰山頂常年積雪,如今又是寒冬,就算是這兩日天氣軟和,但下游難保是怎麽樣一個狀況。

莫千韻神色暗了暗,他只希望天無絕人之路,下游不至於幹涸才好。

目力所及之處,山崖下大片大片樹木灰突突的顏色並未占據山腳下,這更加驗證了他心中的猜測,山崖下必定會有水流,就是不知道水深狀況。若他看的不錯,這下面未必沒有生路。

更況且即便他不跳,身後的人只怕也會至他於死地。

他必須賭一把!

風行沖了上來,他眼看著莫千韻如同突然斷了線的風箏般墜了下去。

“司主,怎麽辦?”一名手下看了看根本沒有活路的絕壁,還是謹慎地問了一句。

風行冷聲,“派人下去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

莫千韻緊貼著山崖跌了下來,他一路極速下墜的過程中,縱使他輕功絕佳,他只能靠著雙腿蹬在石壁上來緩沖慣性的下墜速度,可同時他也撞在了凸出的巖石上。

就在幾個瞬間,水面在視線中越來越大。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做好了落水準備。他拼盡了力氣維持自己身體的平衡,不過轉身的幾個瞬間,他已經是在賭命。

還好他賭對了,這崖壁下居然真的有水,確切地來說,這下面竟然是一處深潭。

結果他發現還是高估了自己。

高空墜下,他只覺的在落水的瞬間腦袋一陣嗡嗡聲,身子驟然落在水裏與水面發生重擊幾乎讓他瞬間感覺到胸口一悶,如遭重擊,逼的他差點把含在口中的一口氣全吐了出來。

重物噗通落水又激起了大片的寒水,將這處常年如同死水的潭水給攪和了個夠。幸得這深潭他才不至於高空摔死。

莫千韻渾身一哆嗦,寒冬臘月,雪水所化的冰泉,雪山融水的溫度用刺骨完全形容不出,九死一生。

他一瞬間失去了聽覺,只覺得頭疼的厲害,喉間腥甜味逼的他想吐,自己的一個胳膊完全用不上力氣,渾身酸疼的瞬間,他已經全然用不上力氣。

心口吃疼,他強咬著牙忍住,拼命般地掙紮出了水面,卻發現更大的危險還在後面。

不對,這水中的阻力不對勁!

墨色的發帶在他掙紮間散了,他來不及回頭,眼睜睜地看著那一條墨色的帶子瞬間就被打著旋卷到深處!

這絕非是水流的速度!

深潭底下竟然是暗流!

莫千韻來不及反應,他渾身打起了哆嗦,這一刻卻被陰寒的雪水激的他渾身如火。

他甚至來不及吐了灌進嘴裏的潭水,他如同一片殘葉,這一刻,生死關頭,他拼了全力向上劃,若此刻停下,地下的漩渦就足以致命!

胸口就像砸了一塊石頭,頭腦昏沈,肌肉酸疼,人力,又怎麽可能與大自然抗衡!

莫千韻心中不甘,可剛攢著的一口氣早已用到極限,潭水大量地灌了進來,湧入肺部的寒水讓他瞬間驚悸,這下冰冷的水更是湧了進來。他又連喝了幾口水,終究意識不敵,被暗流拖著,不知到了何處。

莫不是要死在這裏了……

若真是這麽死了,他決定了,就算是到了閻羅殿他也要說,他這輩子,最討厭水!

在失去掙紮的力道之後,莫千韻突然間覺得有些平靜,他下意識去抓摸什麽,他只是覺得身邊少了什麽東西,似乎,他從未一人遇到過致命的危險。

從前不管怎麽樣的經歷,他總是和那冰塊兒在一起的。

……

意識昏迷的最後一刻,朦朦朧朧中,他只覺得眼前似乎出現了一張人臉。

莫千韻覺得自己想罵人,他竟然看到勾魂的小鬼兒,如果不是,那這人實在是長得太寒磣,尤其是那雙眼睛,就如同一條毒蛇。

若是莫千韻還活蹦亂跳,他一定會跳起來評價這是張標準的地痞流氓、仗勢欺人的狗人模樣,可現在他意識不穩,動彈不得……

察覺到對方眼中的貪婪與猥瑣的欲色,莫千韻頓時覺得一片令人作嘔的惡寒,可不待他有任何動作,終究耐不住幾日的奔波與生死交替,他頭腦一混,徹底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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