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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他名言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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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曦怎麽也沒想不明白慕容熙話中的意思,什麽叫慕容炎玨進宮是因為慕容熙?前些日子她在雍城聽到的故事又到底經過怎樣的刻畫?

陳曦一直認為雍城郊外的木屋內,那一刻的慕容炎玨是動了真情的,難道那一刻的他也在騙她麽?

慕容熙顫抖著聲音,話語沈重,十幾年前這個故事,能完整道出首尾的,除了慕容炎玨,只怕也只剩下她了。

“陳姑娘知道汾水城吧,汾水城就是我圖布與大元的接壤城池,也位於前任山腳下。當年我在汾水城遇上他時,他還只是個年僅十歲的灑脫少年,那年本宮也不過才八歲。當日的他,名為‘言玨’。”

“言玨?他叫言玨?”

陳曦驚住,言玨,這個名字不正是他們初見時慕容炎玨告訴她的名字嗎。原來他曾經真的名“言玨”。

慕容熙點點頭,“嗯,那時候的他,名——言玨。那個時候……”

慕容熙與慕容炎玨的相遇是在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

千仞山腳下的汾水城,原本是個邊境城池,除了小老百姓,日常活動在這裏的也就是戍邊的將士和來往的商販,可近來城內人都過的膽戰心驚,處處小心謹慎。

近來城內有兩件大事,一來是汾水城新來了一位城主,名為沈星樓。二來則是圖布王的南巡,傳聞王上的車架就要到達汾水城。

這兩件事一出,地方鄉紳自然是一面恭恭敬敬、勤勤懇懇地盤算著怎麽給這兩位大人物留下個好印象,一面又費盡心機,想要在這位新人手下落下好處。

而百姓也是戰戰兢兢,畢竟他們誰也得罪不起。說起來,新官上任還得放個三把火不是?

剛剛上任的就要負責接見皇帝,沈星樓臉色苦的要擰出來水了。上任的日子兩只手還數的過來,他又哪裏來的政績。城中有些人已經等著看笑話,可這事情並非這麽發展。

當時啊,這事情說來也奇怪,沈星樓不過上位幾天,城內人幾乎是婦孺皆知這新上任的城主沈星樓是個公正廉潔、自持甚高的人。其實這個消息並不是沈星樓自己放出來的,而是一個孩童。

沈星樓入住城主府那日,府外一粗布孩童突然出現,小小幼童,竟然亮堂堂地當著一眾百姓的面道了這麽幾句話,“……大人乃愛民如子,奉公守法之人,又有蘭之君子之德,今沈大人奉王上之命接任汾水城,乃是上天賜福祉與我等百姓,實屬我汾水百姓之福,是我邊境萬民之幸!”言罷又直接對著西北方向三呼萬歲。

童兒如此一讚,頓時引得百姓一片跟風,就連沈星樓也對著西北王庭的方向拜了三拜。

此時的沈星樓本就挖空心思想著討好皇上,想著如何能收覆民心,自己還沒想出法子,這下也好,他才上任的第一天就有當地的孩童現身盛讚了他,熟話說稚子實言,豈不是幫他大忙。他亦是高興非常,當即在百姓面前做足了正廉君子的形象,順帶誇讚了這位小童。

世人皆道這孩童聰明,膽識過人,又見這孩童不過十歲年紀,卻生得明目皓齒,處處精致,雖然只著一襲湖藍色粗布麻衣,卻自成一身風骨,又智慧過於常人,實在是喜人的緊,城內的百姓皆是一陣歡喜,頗有種想要搶回自家養的沖動。

事情並未如此結束,沒想到第二日,這孩童就在汾水城城主府的斜對面設了個書畫攤位。原本就是個孩子,可他前一日在城主面前出盡了風頭,眾人也就湊熱鬧去看一看,可這麽一看更是驚奇。這哪裏是一個孩童應有的本領?

面積不大的簡陋書畫攤位上,菊、梅之盛,蘭、草之雅,桃、李之美,竟然幅幅精美,再看旁邊所賦之詩,雖字跡還顯稚嫩,卻儼然一片傲骨,內容更是大氣磅礴,讚時評事,風流盡顯。

一時之間,市井中人紛紛來買,這少年卻並不出賣。一天下來,也只是送出了三份,而這三份,一幅給了當地心善一個的權貴,一幅給了一位醫者,最後一幅則贈予了一位與之論事的書生。

後二日,這孩子只帶了兩幅畫來,這一次,求畫之人更多,連對孩童的稱呼都從“孩子”變成了“小公子”,眾人都道這位小公子年少有志,不可輕視,竟然紛紛競價,最終一幅畫竟賣出了五十兩的天價!更可貴的是,那小公子並未隨意地花了這些錢,反而是見誰有難,也就給分散了一大部分。

事情逐漸發展,不過數日,那孩童便名聲大噪,卻不曾想,正是因此惹下禍根。那一日,圖布皇上的聖駕到了。

汾水城就位於千仞山腳下,千仞山是圖布與大元的天然屏障,山路陡峭,若是無人帶領極難登山,除了一些本地的樵夫,平日裏也就很少有人上山,所以也未有人發現這孩童每到日落時分就會回到山中。

順著隱蔽的山路繞來繞去,這荒山上居然是一座院子。確切來說他是被母親藏在此處,這麽一藏就是十年。一座木屋,一位母親,一位孩童。

山中那位婦人名為“言詬”,而那少年就名“言玨”。

那幾日言詬重病,孩童無奈,這才第一次瞞著母親下山。往日裏,他都是聽母親講山下的故事,最有趣的不過是母親每次下山帶回來的書冊子,只有每年除夕,母親才會趁著山下人多時帶他下山。

而這次母親重病,他必須自己下山,他知道山下有藥鋪,而他,需要銀子。

他很聰明,書籍與母親教會他很多東西,書畫是他自小學的,可只有這些遠遠不夠,所以他借著沈星樓的身份打出了自己的名號,只有這樣,他才能高價賣出自己的東西,很顯然他成功了。

在此之後,他那小攤位上的商品也不再局限於字畫,還有一些稀奇古怪但又十分討喜的小玩意,大元地區的魯班鎖、分為幾種難度的七巧板、木制刀型簪、奇形怪狀的各地木偶人兒……

他的生意越來越好,直到有一日,他遇上了纏著王上出宮游玩的長公主殿下……慕容熙。

言玨因其字畫出名,他的一首詩甚至被沈星樓掛在了正廳,這首詩正是後日陳曦在汾水城郊外那間木屋內發現的那首。公主殿下不過是個喜歡玩鬧的孩子,正是喜歡一些小玩意,沈星樓因為言玨頗有才氣,這才給慕容熙舉薦了他。

慕容熙對於這些字畫是不感興趣的,可民間的小玩意明顯很具有吸引力。她喬裝出了城主府去游玩,如此,便見到了言玨。

縱使過了這麽多年,慕容熙再回憶起當日的光景,她亦能清晰地記得那個少年。初見言玨的那一刻,她沒由來地覺得驚訝。

她一直以為宮內人的相貌就是極好的,可在她的記憶中,那個夏日,簡陋攤位前那個一襲湖藍色粗布麻衣的少年是那麽的純凈灑脫,那麽的陽光自在。他本就生的樣貌極好,縱使是簡陋的裝扮,在他的身上也卻只顯得灑脫不羈,單單是讓人看著就覺得心情甚好。

那時候的她還不懂得什麽詩賦,可她突然想到了先生講書時說的“陌上公子”,這般的人兒才算得上陌上公子罷。那般耀眼的人,明明是世界的中心,縱可使在這鬧市,周邊的世界似乎全然與他不符。

她是被他攤位上一朵桃木雕刻的紫玉蘭徹底吸引的,紫玉蘭本生長自大元境內,又因為其極難移植,所以圖布境內極少見到,就慕容熙所知,只有在母後寢宮裏她才見過幾棵,因為這花母後最是喜歡,宮內除了母後殿內,任何地方都沒有人敢再移植半株。

當時的慕容熙並未想太多,她只覺得好看就高價買了回來,並在十幾日後帶進宮中獻給了自己的母後,也就是當時的圖布皇後……季皇後。

慕容熙不知道母後為何在看到那朵紫玉蘭時瞬間失態,因為她不知十幾年來,母後就一直在追查一位當初膽敢背棄自己,勾引皇上的賤婢。這個人,正是言詬!

季皇後不相信世間的任何巧合,她更不會錯過任何一個找出言詬的機會。(這段故事在前面故事中已有說明,在這裏不再重覆。)

回宮後不過短短五日,慕容熙就再次見到了言玨。

只不過,此時的他正與一位雖面色蒼白但姿容姣好的婦人跪在母後宮中……

那時候的言玨因為之前的反抗早已經是衣衫淩亂,又怎是前幾日汾水城的那輪人間明月,一身湖藍色的衣衫被上面灰色的腳印和幾道鞭痕毀的不成樣子,雙手被縛,他如同一個籠中小獸,嘴角的一絲血跡更是給他增添了一絲血性,這樣的他讓躲在簾後的慕容熙心驚。

她聽到母後一句一句怨毒的話,看到殿內母子因為相互護著,漸漸地都倒在地上。到最後,她親眼看著那位婦人再三請罪後還是親手服下了母後賜給的牽機。

那日的慕容熙一直躲在珠簾後面,而言玨就跪在那婦人身邊,他就那樣親眼看著,看著自己的母親服下牽機,看著她疼得伏在地上,看著她漸漸吐出鮮血,漸漸地窒息,漸漸地渾身痙攣,漸漸地軀幹扭曲……

她那麽的痛苦,而作為兒子的他,卻手腳被縛,沒有一絲一毫的辦法!拳腳再次落在他身上,他卻始終未曾一言,只為了聽清楚婦人最後出口的一句話。

慕容熙並沒有聽到言詬最後對言玨的囑托,言玨聽到了,並且記得清清楚楚。

言詬最後的一句話便是讓他忍!

忍!有時候是太過殘忍的一個字!那是十歲的孩童第一次見到了死亡,慘死的,是他的娘親。

“娘親,為什麽,到底是為什麽?娘親,您告訴我,你告訴孩兒好不好?娘親,您醒過來,是孩兒錯了,只要您醒過來,我再也不想著下山了,我聽你的話,再也不下山了好不好?”

“啊啊,你們到底是什麽人,我讓你們償命,讓你們償命!”他突然沖了起來,如同一只揮舞利爪的野獸,可實際上,他依舊雙手被縛。侍衛來攔,他就直接咬上那人,那人一聲痛呼,傷口瞬間就出了血。

“唔,噗!”言玨被人一腳踹會地上,跌出去幾步。

“言……唔……唔唔唔”慕容熙想沖上來,可身後鄭姑姑緊緊地抱著她,甚至堵了她的嘴,將她拖回簾子後面。

不,不是這樣的,母後為何會殺他們?難道真是因為那朵木雕的紫玉蘭?若真是這樣,言玨,言玨會恨她的!再次聽到炎玨開口,慕容熙就知道,當日街市上那個如玉般的人兒就再也不在了。

慕容熙在珠簾後直哭,可鄭姑姑依舊不讓她踏進內殿一步。那是她第一次見母後處置下人,也是第一次感受到了身處的這座宮殿的恐懼,原來這座宮殿真的會吃人。

當日的她只是一個看客就已經心疼的窒息,這樣的母後讓她覺得陌生,這樣的宮殿讓她覺得恐懼。

而言玨呢?她不知道他是怎麽挺過來的,她甚至不能想象他當時的痛苦與無助。

言玨亦不知道他是怎麽忍下來的,被踹回在地好像是打醒了他,又像是已經打死了他。他只是覺得自己隨著母親的死,變成了傀儡,變成了沒有血肉的空殼。身邊的人體溫漸漸冷了下來,娘親距離他就那麽近,可他再也觸碰不到!

這一切,居然是因為那多桃花木雕刻的紫玉蘭!是因為他親手雕刻的那只紫玉蘭!

而這些,只是他地獄的開始……

“下賤的賤胚子”這是季皇後給他的名字,或者說只是個稱謂。

他睨著臺上高坐的季皇後,少年人的恨意,成了他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這樣一雙血紅的眸子,恨意與痛色融成最亮的一道光線,讓人不住生寒。

“皇後,您瞧他這雙狐媚眼睛,奴才瞧著倒是像極了言詬那個賤人。娘娘,老奴這就給他挖出來。”一人出口道,聲音中滿是諂媚。

“慢。”季皇後出聲阻止,瞧著他那一雙美麗的眸子,嘴角的邪氣是言玨與簾子後面的慕容熙從未見過的模樣。

季皇後譏抿著唇,突然又是一笑:“果真是個美人胚子,賤人的賤種天生就是個惑星,殺了他倒是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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