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關燈
冰箱門嘭地被關上,紀優一只手還撐在上頭,一只手捂著自己的嘴,試圖掩住嗚咽的聲音。

汪航點外賣點到一半,往後一看,手機收了起來:“哥,你怎麽啦?”

紀優搖搖頭,慌亂地把眼角的淚水擦了,啞著聲音道:“沒事,你幫我點一份一樣的就好了。”

他怕汪航看出來自己不對勁,說完就轉身去了主臥的浴室,對著鏡子洗了把臉。

再出來的時候,眼睛通紅一片,配合著下巴上還沒滴落的水珠,看著像要呼吸不過來了一樣。

汪航嚇得夠嗆,這會兒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擱了,眼睛在電視和紀優中間不住地打轉:“哥,你不舒服嗎?”

紀優搖搖頭,露出個勉強的笑容:“剛剛眼睛進了灰,我去洗了個臉。”

汪航訥訥地哦了聲,兩根手指攪在一塊兒,眼睛望著電視節目,心裏頭卻翻江倒海的。

兩個人沈默地對坐到外賣送來,汪航點了兩份焗飯,紀優吃了兩口就沒胃口了,讓他把吃完的垃圾放在桌上,自己會來收。

淩晨兩點,主臥的門被推開,紀優光著腳走出來,穿過寂靜無聲的客房門口,把冰箱裏那些東西拿了出來。

怕驚動汪航,他只開了一盞客廳的落地燈。

兩個蛋糕都已經過期了,雖然還沒出現發黴的跡象,但糕體已經明顯的變硬了。

紀優捧著兩個蛋糕,不能吃,又舍不得扔。

他在燈下坐了許久,才起身把裏面的蛋糕給倒了,樂扣盒洗幹凈,便利貼撕下來,小心地放進口袋裏。

做完這一切,紀優用食指從果醬瓶裏挖了一點兒藍莓醬,放在嘴裏抿了,舌尖感受到那醇厚的甜味,才回房入睡。

第三天,大概是因為已經連著游覽了兩天,汪航對於g城的熱情消退了些。這一天的行程不再趕忙,兩個人順著g城著名的景區走了一圈,中午的時候,汪航告訴紀優,他改簽了今天傍晚的高鐵票。

紀優楞了楞:“怎麽不在這兒多玩兩天?”

汪航低著頭吃飯:“已經玩了三天啦,夠啦。我九月開學後就要一直和這個城市打交道,四年呢,太熟悉不好,要保持點新鮮感才行。而且哥你工作很忙吧,不要請太多天假,就算老板是你的好朋友,也不太好。”

他倒是樣樣考慮周全,紀優撐著腦袋,從他這個角度正好可以看到汪航頭頂的一個發旋兒。

他突然有些恍惚,原來時光真的過得這麽快,連個影子也捉不住,他的弟弟就從坐在腳邊的小板凳看他彈琴的小奶娃變成了面前這個意氣風發的少年。

汪航擡起頭的時候,正好從他眼裏撈到一點兒疑似於“懷念”的東西,疑問地歪了歪頭。

紀優搖搖頭,摸了摸他的腦袋:“那也不用走這麽急,多待幾天,我可以下班後再陪你玩。”

“沒關系啦,”汪航無所謂道:“我其實也是閑不住,我和學校外頭飯店的老板娘說好了,回去給她端兩個月的盤子,她發我點兒工資,我帶著爸媽玩漂流去!”

小孩一打定主意,紀優怎麽也勸不住。

二人下午隨便逛了會兒,就回家收拾行李去了。汪航東西不多,一個包就能裝得下,紀優臨走前給他買了兩套新衣服,給他一並塞包裏去了。

下樓前,他又從房間裏拎出來兩個大袋子:“這個茶葉是老師最喜歡喝的,別落下了。還有這條手鐲,是送給席姨的……”

汪航就像過年時被瘋狂塞紅包拒絕不了的小孩一樣,拎了個滿手。

他笑道:“哪有你這樣的,哥,知道的是我來這兒玩,不知道的以為是強盜掃蕩呢,哪有人空著手來還拿一堆東西回去的。”

紀優笑了笑,沒說話。

吃過晚飯,紀優送人去高鐵站。

“你在外頭停下就好啦,”汪航看了眼人來人往的入站口:“要停車太麻煩了,裏頭的路我自己會走,哥你趕快回家休息吧。”

紀優應了聲,扭頭把後座上放著的一堆東西都遞給了他:“這些別忘了。”

汪航提著東西把車門一推,不知道想到什麽,又猶猶豫豫地收回來了些,轉身望著紀優,一副有話要說的模樣。

紀優一手搭在車窗上,安靜地望著他:“小航?”

汪航握著書包帶的手緊了緊,小聲道:“哥,對不起……其實昨天我偷偷看了你的冰箱……”

紀優腦袋裏空白了一霎——任由誰看,便利貼上頭的字體都不是女孩子該有的。

汪航更局促了:“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昨天看見你哭了,我實在忍不住……”

紀優緩緩道:“你都知道了?”

汪航絞緊了手:“我……”

紀優閉上眼,有那麽一瞬間,他心裏蹦出來的幾個大字居然是——解脫了。

他靠在座位上,虛弱地笑了笑。

換成再早些時候的自己,這時候他的第一反應一定是下意識找個理由搪塞過去,然後再煎熬地左思右想應對措施。但天知道,昨天在打開冰箱後,他有多想痛揍自己一頓。

他不想再做無謂的遮掩了。

汪航支支吾吾了半天,一擡眼,望見紀優痛苦的臉色,眼眶倏一下就紅了。

他啞著聲音喊了聲哥,然後猛地撲進了紀優的懷裏,嚎啕大哭。

紀優怔了怔,怎麽也沒想到自己這個弟弟的情緒爆發會來的這麽突然。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安撫地拍了拍弟弟的肩,汪航一邊大哭一邊結巴道:“為什麽,你為什麽不和我們說啊?”

“我……”

紀優的眼睛也紅了:“我不知道怎麽說,小航,你不覺得我奇怪嗎?”

“有什麽奇怪的!”汪航放開了點兒,直視著他:“我不是和你說過了嗎,現在的小孩兒心裏接受程度可高了,我們知道的可多了,你這又不是什麽不正常的事情,你那麽好,那麽優秀,喜歡男人還是女人,有什麽關系,有什麽大不了的啊!”

“你都好幾年不回j城過年了,我老是想去找你玩,可你一直都不在,”汪航一邊抹眼淚一邊道:“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紀優抽了張紙幫他擦眼淚,聞言慢慢地點了點頭。

汪航小心地問:“……你家裏知道了?”

紀優道:“好早就知道了。”

汪航看著他,又有水漫金山的預兆。

“你一直不回家,爸媽都擔心你,我偷聽他們討論過幾回,媽說你一個人在外邊一定有你自己的苦楚,她就怕你受了委屈也不和人說,一個人扛著。”

紀優攥緊了手:“我很好,沒人欺負我,你讓席姨別擔心。”

汪航點點頭,又道:“這回我考g大,媽特地囑咐過我,讓我以後有空就多來看看你,他們還說了,以後要是想家了,都可以回家看看。”

紀優還沒回答,汪航拿手背擦了擦通紅的眼睛 ,小聲地接了一句:“是咱們那個家。”

窗外車水馬龍,無數歸鄉人與遠行客從階梯上擦肩而過。汪航下了車,眼角還帶著點兒紅,他提著兩大袋東西,幾步跑上了階梯的最頂端,回身朝著底下那輛車用最大的幅度揮手。

升起的車窗內,紀優滿面淚痕,望見他這副傻不楞登的樣子,破涕為笑。

送完汪航,紀優在車站外茫然地坐了半個小時。

人一走,他才發覺自己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該去哪兒。

紀優繞著g城漫無目的地開了兩圈,最後回了家。

他打開那個一直鎖著的房門,將裏頭的所有東西都抱了出來,然後按照記憶裏的模樣把它們一個個放回原位。

水杯是和自己的靠在一塊兒的,拖鞋放回鞋櫃裏,毛巾在自己毛巾的右邊……

將所有東西恢覆原狀後,紀優靠在墻邊抱膝坐下,面對著玄關的方向,腳尖一點一點地拍打著地面。

一直到九點鐘,那扇門也沒被打開。

東西的主人沒回來。

宣渺不會回來了。

一直以來,他畏懼於旁人的審視,害怕讓父母的高度期望落空,所以什麽事都想拼盡全力做到最好。

為此,他想盡了一切辦法來掩護自己,偽裝自己,但到頭來卻失敗得一塌糊塗。

他拙劣地想讓所有人滿意,卻恰恰傷了對他最好的人的心。

宣渺從沒對他說過一句重話,臨走前卻說,希望他能重新考慮一下兩個人的關系,一定也是對他失望至極吧。

既貪圖於他帶來的溫暖,又想在驚惶不安的時候一把把人推開,就連紀優自己也瞧不起自己。

宣渺和他之間,付出的程度從來都不是正比。

他很卑鄙,但這一次,他不想放手。

晚上十一點,小別墅中透出的燈光逐漸減弱了下去。

哄著孫女上了床,吳青梅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檢查了幾個房間的門窗。

陽臺上的推拉門還沒關,白紗順著夏夜的風揚起又落下。吳青梅趿著拖鞋過去,正打算關門,卻聽見樓下傳來一聲微小的動靜。

她順著陽臺往下看了眼,底下停著輛車。

這車之前宣渺開了足足一個來月,她想不記住也難。

吳青梅眼珠轉了轉,慌忙回房間把兒子給叫了起來:“小紀好像來了,不知道在下頭等了多久,這孩子,也不敲門,就這麽幹等著,怪讓人心疼的。你趕緊下去吧。”

別墅門從裏頭推開,紀優本來倚靠在車旁,聽見動靜連忙往車身後頭一躲。

不過他這動作基本上屬於枉然,就算人藏起來了,那麽大一輛車也不能憑空消失。

宣渺幾步就走了過來,和車後頭的人撞了個大眼瞪小眼。

自己做的那些傻逼事還記在心頭,紀優有些不敢直視對方。

宣渺望了他一眼,抓起他的手。

大夏天,明明熱得很,也不知道他在這兒站了多久,想了多久的心事,手心裏冰冰涼涼,倒出了一手虛汗。

宣渺嘆了口氣,問:“不怕著涼?”

明明才幾天沒說話,紀優卻感覺很久沒聽見他的聲音了。此時此刻,紀優似乎頓悟了思念一詞的最深表達,宣渺一開口,他鼻尖就酸了。

紀優搖搖頭,兩只手可憐兮兮地拉住他:“怕你不要我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