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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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菲爾德四季分明,許易揚喜歡聽秋葉被踩碎的聲音,喜歡在冬天依然翠綠的草坪上曬太陽,喜歡依據同學們的談論想象Devonshire  Green的櫻花是如何在春天裏盛開,喜歡在盛夏的Tramline  Festival上與許久未見的青春朝氣say  hi。

原來出國學習是那麽簡單、輕易且快樂的一件事,怎麽會有人會因為想不通而跑到大雨裏面淋了一身濕?又怎麽會有人煞有介事地用“就是因為我喜歡你,僅此而已”來安慰那個人?

許易揚很慶幸當時他選擇了這裏,而不是美國。只要是跟他有關的地方,許易揚都做不到純粹地靜下心來學習。

只是,避而不及,在第二個學期,許易揚還是被帶到華盛頓演出了。

許易揚以為把琴盒換了就能好受一點,誰知只是徒勞。

“Hey  Yiyang,  cheer  up!”

國外的老師和同學們都叫他的中文名Yiyang,根本不需要起什麽英文名。

這個事情許易揚當年就知道。可是,Lucas還是給他的鄭辰謹起了Bob這個名字——無關世俗,只為風月。說白了,他就是想親他一口,然後再等著他親回來好多口。

許易揚給導師回了一個抱歉的微笑。他收起回憶和情緒,調整了一下呼吸,然後對導師點了點頭。導師帶著他走上臺,臺下掌聲雷動。

引子過後,許易揚架起琴,拉出了這首他幾乎已經刻在骨子裏的曲子。

導師邀請他一起赴美時,他就猜到了他將被指定的曲目。外國人就喜歡聽中國人拉《梁祝》。

他當然不會拒絕,這是導師器重他;他當然不會拒絕,這個機會來之不易;他當然不會拒絕,誰還是二十歲時在高考慶功宴上因為這首歌有特殊的意義而拒絕演奏的小孩子呢。

只是他沒有料到,這首曲子的沖擊力實在太大,拉完之後,他出了一身的汗,汗多得似乎都流到了眼裏,不然眼睛怎麽是濕潤的。

回國前夕,許易揚收到了一通來自公安的電話,電話對面告知他謝保康因病去世。他作為謝保康唯一的親屬,被請去認領屍體。

許易揚沈默了一會兒,問能不能放棄認領。

唯一的親屬?

親屬?

許易揚覺得這個詞與很好笑。

世界上竟然存在這樣一種“親屬”,只負責把你生出來,心情不好的時候打得你皮開肉綻,在消失了多年後,突然出來仗著“親屬”的身份向你勒索,無果後就毀了你的生活。

向許麗揭發自己和鄭辰謹的關系後,謝保康又消失了。因為害怕他繼續出來禍害鄭辰謹、許麗和鄭成安中的任何一個人,許易揚到有關機關去尋過人,想給他一筆錢了解一切,但沒有結果。

許易揚以為他早就死在哪條不知名的水溝裏了。

突然想到什麽,許易揚打斷了電話對面正說著的話,道:“不,遺體還是捐給醫院吧。請問遺體捐獻是直系親屬同意就可以嗎?我現在人在國外,需要什麽程序?”

人類的悲歡確實無法相通,特別是隔著半個地球。

在國內,鄭辰謹每天被圍困在醫院和實驗室裏。

人不是永動機,沒有了動力就會疲憊,疲憊導致自我懷疑。

那天,鄭辰謹在實驗室泡了一整天,這個弄了快一個月的實驗做到現在也出不來個盡如人意的結果,鄭辰謹心煩氣躁。

為了這破實驗一天沒吃飯,鄭辰謹點了個外賣。

騎手打電話讓他下樓拿外賣的時候,他總覺得電話對面的聲音有點耳熟。

鄭辰謹下了樓,皺著眉打量這個看起來與他年紀相仿的男子,終於看出來了他是誰。

“你等會。”鄭辰謹叫住他。

男子疑惑地轉頭看著鄭辰謹,看了一會兒,他突然露出了驚恐的表情,馬上擡腳跨上電動車。

鄭辰謹上前抓住他,用力地盯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我哥到現在還看不到,你他媽知道嗎!”

男子慌張地扭動把手,電動車一瞬間飛馳離去,只留下亮如白晝的車燈在昏暗的校道上左搖右擺,刺眼的光跟當年的一模一樣。

鄭辰謹在原地站了很久,這種束手無措的無力感,竟然也和當年抱著滿臉是血的許易揚時一模一樣。

鄭辰謹把這份外賣送給了保安大爺,然後個外賣平臺打了個電話:“你們平臺是規定的有犯罪記錄的人不能做騎手吧?所以你們怎麽審核的?”

鄭辰謹掛了電話,雙目無神地回到實驗室。

他看著桌上一堆一堆的書籍和論文,看著一旁沒有結果的實驗,想到剛剛那個把他們的生活拉入深淵的人,想到深淵裏不再有另一個人的陪伴。

“操……”

鄭辰謹把攤在桌子上的論文狠狠地撥到地上,頹廢地用雙手撐著額頭。

他突然不明白他做這些是為了什麽、是為了誰,那個人的缺位好像讓他的所有努力都孤註一擲。

但生活總要繼續,還好生命裏不全是崩潰,陽光依然會從裂縫裏擠進來。

鄭辰謹評上了主治醫師,臨床能力得到認可。盡管當醫生很辛苦,但是卻總能在辛苦之中找到慰藉。

比如他做手術幫一個孩子恢覆了視力後,那個孩子對他說:“鄭醫生,我以後也要當像你一樣的醫生!”

鄭辰謹想起了在尼泊爾遇到的純真的孩子們,想起了那句“To  cure  sometimes,  to  relieve  often,  to &nbspfort  always”,想起了刻在穗大醫學院牌匾上的“救人救國救世,醫病醫人醫心”。

或許,這不是他學醫的初心,但卻是他學醫的意義。

不久後,鄭辰謹的科研也柳暗花明,他做出的初步成果讓課題組看到了中性粒細胞這個方向的希望,不止林醫生願意留在這個方向上,越來越多的研究人員開始註意到這個方向的大好前景。

評上主治那年,鄭辰謹如願買了一臺屬於自己的車,盡管沒有人再需要他接送了。

評上主治的第三年,鄭辰謹貸款買了套二室一廳的房子,盡管沒有人在家裏等他下班了。對了,首付他確實沒問鄭成安要,倒是跟生意做得風生水起的葉呈借了點兒。

鄭辰謹還養了一只貓。

他是在小區樓下遇到的它,像是被人遺棄的。鄭辰謹買了貓糧餵它,它的眼睛裏交織著恐懼和期待。

鄭辰謹想起年少時小區大榕樹下的三只小野貓,想起他躲在角落偷看許易揚餵它們的畫面:春天的暖陽、初生的春草、可愛的貓咪、善良的男孩。

鄭辰謹猶豫著要不要把它帶走,可是又擔心它的主人會來找它。但是第二天,鄭辰謹註意到貓咪的精神不佳,早上放給它的貓糧到下午也沒吃,而且旁邊還有嘔吐物。

鄭辰謹直覺它是生病了,於是他打電話給學生推遲了晚上的討論,然後把貓咪帶到寵物醫院,檢查出貓瘟。鄭辰謹二話不說掏了錢給它治療。

小貓咪憑借著強大的生命力終於虎口脫險,於是鄭辰謹把它帶回了家,給它取名為Lucas。

雖然各自生活著,但鄭辰謹和許易揚也不是碰不上。

許易揚回國後,他們總歸是會見面的,比如鄭辰謹去京城出差,比如許易揚到穗城演出,比如過年回家看望父母,比如葉呈女兒的百日宴,比如深城高中百年校慶。

他們沒有刻意躲著對方,他們沒有刻意回避見面時產生的激情。

情到深處,鄭辰謹總會緊緊貼著許易揚的背,頭埋到他耳邊說:“回來吧。”

從許易揚的喉嚨裏發出來的細弱的聲音,分不清是悶哼還是答應。

然而激情過後,他們依然回到各自的城市繼續奔忙。

在他們相識的第二十三個年頭,他們都經歷了人生中最風光的時候。

這一年,鄭辰謹的科研獲得巨大突破,動物實驗成功,文章發表在柳葉刀上,頓時名聲大噪。

鄭辰謹是通訊作者,郵箱裏每天都塞滿了郵件,學術探討的、挑刺的、報社想要采訪的,甚至有國外的研究團隊計劃好了年末直接登門拜訪。

這一年,鄭辰謹評上了副主任醫師,共一的林平醫生也評上了主任。由於文章的影響,他和林醫生的診室每天被全國各地前來求診的患者擠得水洩不通。

但是這一年,當鄭辰謹打算給葉呈還錢的時候,卻意外地得知許易揚已經偷偷幫他還上了。

葉呈說:“你別怪我收啊,在我這兒,你倆就不該分彼此。”

鄭辰謹嘆了口氣,想說什麽卻又覺得什麽都一言難盡,只好說:“太覆雜了,你不懂。”

葉呈說:“我不懂個屁!你倆倒是學學我當年啊,深城謙虛一點也能排全國前四,鄯城我還不是說來就來了?你們一個穗城一個京城,誰去了誰那兒能吃虧啊。”

鄭辰謹笑了笑,“你那會兒不年輕麽。”

葉呈罵他:“說得跟你現在多老了似的,不他媽也才三十七。”

頓了頓,葉呈也感慨道:“也是,你們倆成績都做得那麽好,單位肯定也不願意放人……唉!對了,你那個研究的意思是,許易揚的眼睛有救了?”

“從動物實驗到人體實驗還有很長路要走。”鄭辰謹的聲音裏充滿了堅定,“但是,很有希望。”

“靠,你他媽真了不起,我不叫你一聲哥都不行。十八歲的時候說要做的事,還真他媽快讓你給做到了。操,我十八歲說想變成比爾蓋茨怎麽現在還八字沒一撇啊!”

玩笑歸玩笑,葉呈還是由衷地說:“真為你高興,也為許易揚高興。對了,許易揚的表演你看了沒,看著老牛/逼了!”

鄭辰謹當然看了。

這一年,中國再次主辦奧運會和殘奧會,許易揚作為國家殘藝的小提琴首席,在殘奧會開幕式上和三位同事一起表演弦樂四重奏,大展光芒。

這一年,許易揚和國家殘藝管弦樂團應邀登上維也納金色大廳,其中一首指定曲目又是《梁祝》。

但是這一年,許易揚拒絕了團裏想要讓他當團長的機會,許易揚說:“我就好好寫曲子和拉琴就行,行政的東西,我沒那天賦。”

領導說他不識擡舉,同事們也百思不解,只有趙曉彤出面為他止住流言,讓大家尊重許易揚的選擇,不要再議論此事。

私下,趙曉彤對許易揚說:“跟我就別藏著掖著了,又是因為父母和弟弟吧?”

許易揚露出抱歉的笑容,“又讓您失望了。”

“失望談不上。”趙曉彤擺擺手,“這回打算什麽時候走?服務期結束?給個預告,大學畢業的時候就是太突然。”

許易揚說:“服務期是合同義務,也是誠信問題,我一定會遵守。服務期結束後,也想再為您和團裏工作幾年,不然真對不起您的栽培和團裏的器重,受之有愧。”

想回去是真,想繼續為恩師和組織效力也是真。

他去英國留學的費用是團裏全額資助的,同時,他也與團裏簽了六年的服務期合同,今年是第五年,還有一年。

再者,盡管許易揚已經為殘藝創造了很多價值,但如果要拍屁股走人的話,他還是覺得留下的不夠,做不到問心無愧。

許易揚的感恩之心趙曉彤看在眼裏。經過這些年的積累,許易揚現在在藝術圈的地位很高,照理說應該也是來去自如,沒有非要留在殘藝當一個首席的道理,而且服務期的違約金許易揚也不是賠不起。

計劃得很好,但是經歷了那麽多,許易揚還是學不會那句話:計劃趕不上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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