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關燈
“我想好了。”

鄭辰謹激動得不知道說什麽,只好一把將許易揚擁進懷裏,緊緊地抱著他,手上的三方協議也緊緊地攥在手裏。

他的人生有多少個九年,鄭辰謹不知道,但是過去這九年裏,他愛上一個人,然後被這個人推開,又被他重新擁抱,鄭辰謹一點兒也不覺得浪費。

如果當初在摩托車前推開人的是他,鄭辰謹相信自己也會陷入一樣的無助和仿徨,他相信許易揚也會選擇同樣的堅持與守候。

好在,經歷了這九年,他們從青澀走向成熟,他們從自己變成了彼此,他們學會了換位與珍惜。

鄭辰謹松開許易揚,將他的三方協議妥善放好,然後去自己書包裏拿了東西,回到許易揚身邊,對他說:“既然你想好了,那說什麽我都不會放手了。”

畢業季。

嚴綱回了老家,在一家私人中醫診所工作。周曉果真拿下了那唯一的一個名額,順利地進入了國家殘藝。柯言確診了抑郁癥,一直在家休養,病情日漸好轉。

而許易揚,堅定地登上了飛往穗城的飛機。

不過,在從搬到穗城之前,他們全家一起來了個畢業旅行,去寧城。

鄭成安和許麗一開始還說要不要換個城市,畢竟寧城對於許易揚來說是個遺憾。但是許易揚坦然地告訴他們,人生最大的遺憾就是自己無法從遺憾裏走出來。

鄭成安和許麗感慨地看著許易揚,似乎這大學的四年,許易揚真的已經自己驅散了內心的黑暗。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孩子自己悄悄地長大了。

起飛前,許易揚讓鄭辰謹幫他發個朋友圈,配圖是今早他穿著學士服和鄭辰謹、鄭成安、許麗在學校門口的合照。

鄭辰謹接過手機幫許易揚編輯,發出去後,又自顧自地看著許易揚的微信名美了好久。

是的,從他們重新開始那一天起,許易揚就把微信名從太陽的emoji改成了“許太公”。

飛機落地,盡管在高中時無數次地幻想過這個場景——他來寧城上大學,全家人來送他,但是他知道這將永遠地停留在幻想之中。對此,他已經很豁達。

許易揚沒有放下過對天文的熱愛。剛失明那會,他確實想過逃避,但是這與對鄭辰謹的感情一樣,逃得了一時、逃不了一世。

高中離他太遠,高中時的夢想也離他太遠,但人生不過就是一次又一次地失去。在這些失去之中,他能夠失而覆得一段日思夜想的感情,許易揚覺得自己已經足夠幸運。

他握住鄭辰謹的手,突然想起鄭成安和許麗還在身邊,於是松開了。

很多最新的天文學著作沒有出版盲文版,也沒有有聲讀物,許易揚對此很苦惱。好在,現在終於有人可以為他朗讀。

落地寧城時已經是晚上九點,於是一家人直達酒店住下。

結束了今日份的天文朗讀,鄭辰謹合上書,鉆進被子裏抱住許易揚。

和父母一起旅游,他們只得開標間,不過還好這家酒店的床能夠移動,他們將兩張單人床拼在了一起。

酒店的被子很薄,鄭辰謹記得許易揚喜歡開空調蓋很厚很厚的被子,所以他抱得緊了一些。

“天文臺的門票預約好了麽?”許易揚問。

“嗯。”鄭辰謹應道。

“爸媽沒有又擔心我吧?”許易揚想起鄭成安和許麗勸說他換一個城市游完的話語,話語裏充滿了擔憂。

“從他們表情看不出什麽。”鄭辰謹用手玩著許易揚的頭發,“別多想。”

許易揚猶疑了一會兒,從他們覆合那天起,他就想要跟鄭辰謹探討這個問題,但是始終沒有一個合適的時機。鄭辰謹二十三歲,許易揚二十五歲,再過幾年他們就要到適婚年齡,他們不可能瞞一輩子。

鄭成安上了年紀之後逐漸話少,許易揚摸不著他的心思。許麗倒是很明顯,從他們上大學開始就追問有沒有談女朋友。這顯然已經成為他們覆合之後最大的問題。

許易揚剛想開口,卻未曾料想,鄭辰謹會同時吻住他。

只要是許易揚在他身邊的時候,鄭辰謹就想要吻他。

許易揚還是沒問出口,或許是因為這個吻,美得過於夢幻,正如懸於夜空中的星星,誰人都不忍將它摔碎。

(接上)

--------------------

第二天,他們先去了寧城大學。

鄭成安說:“這個大學的樹真多,真漂亮。”

許麗扯了扯鄭成安的衣服,看了一眼許易揚,說:“我覺得沒有揚揚學校漂亮。”

許易揚知道許麗哪兒都想著為他好,他收下這份感動,沒有反駁。

許易揚問鄭辰謹寧大是什麽樣的。鄭辰謹說,郁郁蔥蔥的大樹,有著百年歷史的建築,綠樹配上紅窗灰瓦,是他想象中的樣子。

許易揚聽了,說:“真好。”

鄭辰謹看著他,突然明白了鄭成安和許麗為什麽想要阻止許易揚選寧城游玩。就像,如果一塊玻璃碎在面前,他們三個都不會忍心許易揚光著腳踩上去。

下午,他們去了寧城天文臺。

天文臺在山上,他們選擇坐纜車上山。

纜車是兩人一個開放式纜車,鄭辰謹讓鄭成安和許麗先走,他帶著許易揚坐父母後面那輛。這樣,鄭辰謹就可以在他們沒有回頭的時候,牽住許易揚的手。

“怕不怕?”鄭辰謹問。

帶著眼前的一片黑暗騰空,許易揚心裏確實有過一瞬間的發毛,但是很快又被即將登頂的期待給打消了。

許易揚笑著說:“這有什麽怕的。”

鄭辰謹不悅道:“你應該說怕。然後我就可以親你,然後跟你說我在這不用怕。”

“那我怕。”許易揚改口倒很快。

鄭辰謹高興地探過頭吻在許易揚的額角,笑得像個得逞的孩子,說:“我在這,不用怕。”

許易揚覺得今天的陽光一定很好,就跟他的心情一樣。

下了纜車,他們參觀了天文臺舊址和隕石博物館。

雖然看不見,但是身邊有三個人為他解釋面前這個隕石的來歷,解釋面前這個望遠鏡的配置,許易揚心想,自己和看見已經並無差別,甚至比能看見時更為幸福。

許易揚回想起當年許麗告訴他要再婚的時候,盡管他表面上對許麗的決定沒有任何反對,但是他還是擔心許麗找的這個男人能不能給她幸福,擔心他們即將進入的這個家庭是不是能夠成全許麗心中的美滿。

一開始,叛逆的鄭辰謹確實讓許易揚絕望,不過現在,一切都是好的,他不能比現在再圓滿,也不會比現在更知足。

走到半山腰的小賣部,鄭成安買了三瓶水。

許易揚接過鄭成安遞給他的水,說:“謝謝爸。”

鄭辰謹坐到許易揚旁邊,拿過他手上的水幫他擰開,再遞給他。

許易揚笑了笑,小聲地對鄭辰謹控訴他的過度關心:“我只是看不見,手還在。”

鄭辰謹沒有回答許易揚的問題,沈默了一會兒,又看了看坐在小道對面石凳上的鄭成安和許麗,用他們聽不到的音量說:“我曾經在這裏給你寫過一張明信片。”

“什麽時候?”從鄭辰謹略帶傷感的口吻中,許易揚已經猜到了大概。

“覆讀完的那次高考之後,和同學來寧城旅游。”

鄭辰謹眺望著遠方蔥蘢成一片的樹木,他知道當年也是同樣的光景,因為他記得一清二楚。

當年,他徘徊在小賣部前想了很久要不要買明信片,買了之後又趴在石凳上想了好久要寫什麽,寫完了又猶豫要不要寄出去。

最後還是沒有。不是因為同學都在催他,而是因為他知道寄出去也沒有任何意義了。

“寫了什麽?”許易揚問。

鄭辰謹側頭看著許易揚。陽光灑在他身上,卻都比不過他的溫暖與明媚。

他記起初中時溜去高中部買雞蛋灌餅碰到他,他笑在了陽光裏。一個與生俱來與陽光共存的男孩,他的眼睛不應該是黑暗的。

鄭辰謹看著陽光裏的許易揚,說:“我一定會讓你再看到寧城的星星。”

許易揚怔住了,他不會忘記他在筆筒裏看到鄭辰謹留的那張“一起去寧大看星星”的紙條時的驚訝。

“好幼稚。”鄭辰謹唏噓一笑,低下了頭。

“不會。”許易揚輕輕握了一下他的手,“不會幼稚。”

鄭辰謹擡起頭看他。

“如果這真的是你想做的事情,不會幼稚的。”許易揚張望著右眼那0.01的光,面帶微笑地說。

但許易揚的話竟然沒有讓鄭辰謹過分激動,因為從許易揚將三方協議放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許易揚會支持他想要做的一切。

鄭辰謹也一直在朝著這個目標努力,最近有一件事情使他愈發地恨不得下一秒就達成這個目標。

昨天,許麗和鄭成安告訴鄭辰謹,郭訓源出獄了。

見鄭辰謹許久不說話,許易揚問他怎麽了,鄭辰謹還是沒有說話,於是許易揚說:“我們之間不藏秘密,好不好?”

的確,既然決定好好在一起,就要彼此坦誠。

思前想後,鄭辰謹還是將郭訓源出獄的事情告訴了許易揚。

“這樣啊。”許易揚的語氣很平淡。

許易揚有些忘記這個叫郭訓源的男生長什麽樣子了,在那道摩托車的強光之下,他長什麽樣子對於許易揚來說都已經不重要了。

他理解不了為什麽一個十幾歲的男孩能夠做出如此狠毒且不計後果的事,但他早已不想去理解,就如他那個生父一樣,作惡的人不配被受害者諒解。

但是,許易揚需要和自己和解。在經歷了生與死的思想鬥爭後,許易揚選擇了放下,把這個叫郭訓源的男孩和那段可怖的記憶塵封在過去,獨自走向即使是一片黑暗的新的未來。

“我真的恨他。”鄭辰謹說。

鄭辰謹和許易揚不一樣,他很記仇,他能記恨郭訓源一輩子。這樣的恨讓他只想再多背它一百個單詞,再多看它一百頁書,再多做它一百個實驗,只要能讓許易揚的眼睛快點重現光明。

許易揚沒有肯定也沒有反駁鄭辰謹的話,只是說:“辰謹,別被恨牽著鼻子走,生活是我們自己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