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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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途失明者心理援助項目給許易揚的生活帶來了很大轉機。

聽說許易揚之前成績特別好,大家都為他惋惜。大家問他想學什麽專業,有的專業對視力卡得並不緊。許易揚剛說完天文,就聽見了沈默。

不是沒有盲人參加普通高考,但是許易揚不願意。丟了眼睛,再去走和從前一樣的路,只會在不斷和從前對比之中窒息,不斷地想,如果沒有失明,是不是一切都會順利很多。

也不是沒有研究天文的盲人科學家,但太少太少了,至少許易揚知道他成不了,沒有眼睛,看不到頭頂的星空,還有什麽研究下去的動力呢。

夢已經碎了,就不要勉為其難地把它拼起來了,玻璃會割手,疼。

於是,許易揚主動打破沈默,說:“沒事兒,我都想開了。”

真的想開了嗎?只有他自己知道。

項目組對許易揚特別關心和愛護,不僅是因為許易揚自殺未果的經歷,更是因為許易揚很亮眼,不論是秀氣的長相、溫和的性格還是過人的才華。

項目裏的幾次聯歡會,許易揚表演了小提琴,在座的無不拍手稱快。

音樂未必是解藥,但確實是失明之後還能拿得出手的東西。許麗說要不以後還是走音樂的路,許麗讓許易揚別在乎錢。

許易揚說:“那是鄭叔叔的錢。”

許麗笑了笑,說:“你都改口叫人‘爸’了,我們早就是一家人了。長大了、學成了好好孝順他就是了。而且……”

“而且?”

許麗本想說,而且你當初推開他兒子,他感謝你還來不及。但她沒說出口,只是無聲地嘆了口氣。而後,她有意讓自己的聲音帶著笑意,說:“沒什麽,揚揚,你別在乎錢,錢夠。”

隨後,項目組為許易揚聯系到了國家殘疾人藝術團。在聽了一場殘藝的管弦樂團演出之後,許易揚被一位姓周的項目負責人帶到後臺,介紹給小提琴首席趙曉彤。

趙曉彤的右腿因為年幼時一場車禍被截肢,盡管如此,她還是憑借自身努力考入國家殘藝,很快便晉升為小提琴首席。她的琴藝,不僅在殘疾人藝術圈眾人皆知,並且在整個藝術圈都遠近聞名。

因此,趙曉彤不輕易收學生。一是她只收殘疾學生,不收健全人;二是對學生的琴藝很挑剔,但這個挑剔卻沒什麽標準,如果有,那就是眼緣。

趙曉彤一開始回絕了項目負責人,特地給對方拔高了身份,叫了聲:“周總。”趙曉彤接著說:“您也知道,我學生太多了,實在帶不過來。”

被叫做周總的負責人說:“趙老師,這孩子真的特別有天賦,在我們項目裏面表演過幾次,真的好,您先聽一曲再拒絕也成。”他瞄了一眼許易揚和許麗,壓低聲音對趙曉彤說:“孩子失明不到半年,本來可以上985的,您給個希望。”

趙曉彤看了看許易揚,又看了看許易揚身邊帶著殷切目光的許麗,說:“那小許你拉一個吧。”

許易揚趕緊從許麗手上接過小提琴,說:“謝謝趙老師,那就《梁祝》呈示部吧,獻醜了。”

選曲有些出乎趙曉彤的意料。她見過太多在她面前賣弄聖桑、帕格尼尼和西貝柳斯的求學者。

趙曉彤看著許易揚打開琴盒、拿出琴、裝上肩托到持琴持弓的一系列動作,不用拉一個音,也知道這孩子的素養是極好的。而後,許易揚沒馬上開始,而是先校了一下音準,這讓趙曉彤肯定地點了點頭,這孩子,不著急、穩,著急做不了音樂。

拉《梁祝》呈示部,許易揚也是有私心了,他知道這曲子自己不可能拉得差。若要拿現在和當年跟著深高樂團上京城演的那次《梁祝》比,只能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梁山伯和祝英臺是化蝶了,他和鄭辰謹還在現世無法幸福。

一曲終了,許易揚的眼眶都濕潤了。

趙曉彤將許易揚輕泛的淚光看在眼裏,心裏對這個學生已經有了肯定。她打趣道:“還以為要帕格尼尼呢。”

許易揚趕緊收起情緒,回答:“《梁祝》和帕格尼尼在技巧上都是難的,我不敢在老師面前賣弄。但是要往專業走,我想更需要技巧和情感的結合。如果對曲子沒有情感上的理解,技巧再好,拉出來也缺了點味道。”

趙曉彤問:“那你說說,你對《梁祝》怎麽理解的?”

許易揚低下頭沈默了一會兒,答:“我想……它是對愛而不得的愛情的一種美好的幻想,因為世界上沒有化蝶的選項。雖然我沒有拉再現部,但是它越是美好恢弘,越是能反襯化蝶的幻想性質,越是……淒美。”

趙曉彤說:“你的解讀很悲觀。”

許易揚說:“或許是我理解錯了,還請老師指點。”

“沒有對錯。”趙曉彤滿意地笑笑,又讓他拉了一首帕格尼尼,雖然還有進步的空間但是可圈可點,於是,趙曉彤說:“準備一下,下次上課,拉《梁祝》再現部給我聽聽。”

心理援助項目結束後,許易揚直接進入了京城一所盲校就讀,在那裏準備單考單招的文化課——說實話不需要準備,失明之前的底子是足夠好的,只要能熟悉盲文試卷,考上分數線綽綽有餘。

關鍵在於藝術方面。所以大部分時間,許易揚要麽是在跟趙曉彤上課,要麽是在學樂理,要麽是在練琴——不僅小提琴,還有藝術生必須會的鋼琴。

他準備走單考單招的路子,報考京合大特教學院的音樂學。京合大是趙曉彤的母校,她現在也在那兒當教授和副院長。

許易揚的小提琴拉得再好,距離專業要求還是有距離的,要補的東西太多。所以,今年的高考是來不及了,只能趕一趕明年的,也就是比鄭辰謹還要晚一年。

(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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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易揚在京城一留就是小半年,回深城的時候,已經是過年了。

今年年夜飯,就在深城,就鄭成安、許麗、許易揚和鄭辰謹。

沒回景村,怕被一群親戚圍著說這孩子命苦影響許易揚情緒。鄭成安父母走得早,一個姐姐嫁到了北方,父母走後姐弟倆也沒有過年聚到一起的習慣了。

鄭成安說兩個兒子都成年了,一起喝點白的。

“第一杯,幹了!”鄭成安興致很高。

辛辣的液體劃過食道,鄭辰謹和許易揚不約而同地馬上就了一口雪碧。鄭辰謹看到了,許易揚聽到了,兩人心裏都隨著易拉罐碰到桌面的聲音咯噔一下。

伴郎和伴郎結婚,婚禮上要擺滿雪碧。這不過是去年新年的時候才發生的事,一年而已,滄海桑田。

鄭成安看著他們倆,哈哈大笑,說:“喝酒,看來你們倆還得練啊,大學畢業以後出社會都有用的!”

就著鄭成安的話,許麗問:“辰謹高考準備得怎麽樣?對不起呀,我一直在京城陪揚揚,關心你少了。”

“沒有的話,媽。”鄭辰謹止住許麗的抱歉,他覺得許易揚的性格有點接了許麗,母子倆都喜歡考慮別人而不是自己。鄭辰謹接著回答:“高考準備得還可以,別擔心我。”

鄭成安高興地補充:“期考排到70名了!”

許易揚很驚訝。要知道,鄭辰謹高二的時候,還是在200名之外的。

“真棒!”許麗趕緊給鄭辰謹夾了一個雞腿,“那你想考哪裏?”

鄭辰謹用餘光瞥了一眼許易揚,只是說:“還沒想好。”

說完,他用餘光瞥見許易揚不自然地低下頭扒了一口飯。

洗漱過後,鄭辰謹和許易揚都回到了房間。

“你要睡了嗎?我還要寫幾道題。”鄭辰謹說。

許易揚聽著窗外的煙花爆竹聲,在這麽吵的環境下、在大年三十的晚上還能堅持寫題,這不是他認識的鄭辰謹了。

於是許易揚說:“今晚就休息一下吧,勞逸結合。”

許易揚看見鄭辰謹放下了筆,於是他問出了在心裏打了不知道多少遍腹稿的話:“你想考哪裏?”

在飯桌上,許麗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許易揚甚至都停下了咀嚼的動作,全神貫註地等著聽到答案。他太想知道答案了,他太想他去好的學校開啟新的人生了。

新的人生,許易揚不知道自己在京城待的這半年算不算。是認識了不少新同學,許多都是活在黑暗或灰暗世界裏的盲人,長期待在這個群體裏,快讓許易揚忘了自己的特殊性;但是一回到深城,一接觸到他,那道鴻溝馬上就顯現了。

他們已經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

“還沒想好。”鄭辰謹的回答和在飯桌上的一模一樣。

鄭辰謹想得不能再好了,穗大醫學院,非去不可。他不說,一是因為即使以現在的排名也還是考不上,二是因為他不想讓許易揚知道。

而不想讓許易揚知道,是因為他害怕會給許易揚壓力,更因為他希望許易揚幹預他的選擇——這一點,還得是因為鄭辰謹天生那股執拗的勁兒,一旦決定了,誰也拉不回來。

許易揚問:“一點兒想法也沒有麽?”

“沒有。”鄭辰謹回答得很快。

許易揚不自覺地抓緊了被褥,說:“你現在的成績可以去很好的211了,一些985也可以。我覺得學計算機不錯,就業前景很好,現在人工智能也很熱,你也可以考慮。”

鄭辰謹知道許易揚什麽意思,無非就是想把他往外推,他壓抑著語氣裏的煩亂,小聲應了一句:“知道了。”

許易揚沈默了一會兒,張了張口,又閉上了。

於心不忍。可是,並無他路。已經分叉的兩條直線,不可能再相交了。

許易揚還是說出了醞釀很久的話:“按城市來看的話,深城的深大就很不錯,但我覺得你應該出去看看。旁邊的穗城,穗大分有點兒高,但是理工大可以試試。其實我覺得申城也不錯,國際大都市,那兒學校也多。至於京城,我覺得還是算了,我在那裏待了半年,氣候不合適,飲食……”

“我覺得京城很好。”一向習慣直來直往的鄭辰謹沒忍住,直接打斷他。許易揚話裏的意思太明顯了,就是不想讓他去他在的地方。

“真的不好。”言語快過了意識,許易揚想都沒想就接上這句話。

你在的地方就好啊。

但鄭辰謹沒說出來,他說出來只會顯得好笑。這樣的話,只是他的一廂情願,不會再觸動對面的人了。

鄭辰謹其實很期待許易揚回來,半年沒見,平時也沒有身份頻繁地打電話、發消息,鄭辰謹想他。回來了,即使抱不到,能遠遠看著也是好的,聊勝於無。

但是,從到機場接到許易揚和許麗那一刻開始,他就知道會跟想象裏的寧靜不一樣了。

他和他之間,是有張力的。曾經的愛和在乎是他們之間的那根線,一直緊繃著,松不了。直接的針尖對麥芒是難受,但暗地裏的劍拔弩張更甚,特別是對於鄭辰謹這種性子直接沖動的人而言,他不習慣忍。

許易揚今晚這幾句或“處心積慮”的、或“不由自主”的話,就像是在他們之間建起了一堵高墻,就算離得再近,也是一段觸不到的距離。

“我不會去京城的。”鄭辰謹頓了頓,補了一句:“放心吧。”

許易揚沒再說話。

“放心吧”似乎是前言不搭後語的話,但正說明了鄭辰謹知道許易揚今晚這席話的用意。

放心吧,我不會再追著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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