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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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是真空的嗎?真空是不能傳聲的嗎?

可是,我分明聽見了來自光年之外的行星的聲音,它鍥而不舍地穿過塵埃、越過飛石,將沈睡的我喚醒。

許易揚的意識還是模糊的,他感覺自己的手突然被誰緊緊地攥著。

許易揚聽見了一個激動的聲音喊著:“爸媽,快去叫醫生!”

許易揚聽見了一陣腳步匆匆跑出房間。

許易揚聽見了那個聲音帶著哭腔地喚了一聲:“許易揚……”

是它,這就是那個出現在夢裏的聲音。

許易揚感覺到自己的手被稍稍地舉了起來,然後,一個吻悄然落在了上面。

辰謹,是你嗎?我……這是在哪裏?

許易揚努力回憶著自己睡著之前發生了什麽。

強光、摩托車、血。

“辰謹,你有沒有受傷?”回憶起來的下一秒,許易揚便脫口而出。

“沒有,沒有……”鄭辰謹緊緊握著許易揚的手。

許易揚皺了皺眉,他怎麽眼前一片空洞,他重新閉上眼,而後又掙開,仍是一片虛無,他疑惑道:“你在哪呢,我怎麽看不見你?”

一瞬間,鄭辰謹的心情從天堂墜入了地域。

鄭辰謹忘不了許易揚剛被送進醫院時的場景。他知道自己會失控,可是不知道會失控到那種程度。

眼睜睜看著滿臉是血的許易揚被推進手術室的那一刻,鄭辰謹雙膝一軟,直接跪在地上。跟來的寵物店員和警察像是扶著一灘爛泥,怎麽也扶不起來。

警察終於把他扶到旁邊的座椅上,說:“孩子,你看清兇手的臉長什麽樣了嗎?他身高大概是多少?體型呢?你想想你和你哥哥在學校是不是和什麽人有過節?”

鄭辰謹痛苦地閉上眼睛,他現在恨不得去把郭訓源殺了,然後再把自己給殺了。是他害的許易揚,是他在單元樓下打了郭訓源,郭訓源一定是沖他來的。

他恨自己,恨為什麽不是他推開許易揚,而是許易揚推開了他。

“先別問他了。”另一位警察說著,掏出紙巾遞給鄭辰謹,“擦擦眼淚。”

鄭辰謹沒有接過紙巾,他覺得自己沒有哭,他有他媽什麽理由哭。

“家長,孩子家長來了!”不知道是誰說。

鄭辰謹呆呆地望去,只見鄭成安架著已經走不動的許麗趕來。許麗的眼睛已經哭得紅腫,還在不斷地流著她自己都意識不到的淚。

鄭辰謹連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他猛地起身,一下子跪在飛奔而來的許麗面前,但近乎失聲的喉嚨卻擠不出一句話。

“辰謹,你有沒有受傷?”許麗心急如焚地查看著鄭辰謹,“快起來讓我看看。”

鄭辰謹沒想到許麗第一句話居然是關心自己,而不是責怪為什麽他兒子進了手術室而自己安然無恙。一瞬間,鄭辰謹覺得身體像灌了鉛一般,再也起不來。

他簡直十惡不赦,他就是個千古罪人,他不配得到這樣的關心。

許麗擦了一把淚,蹲下/身子去扶他,“辰謹,快起來,快……”

“媽……”鄭辰謹幾乎是下意識地喊出這個稱謂,他雙手捂著眼睛,失去重心倒在許麗的肩上。

(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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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第二天,許麗和鄭辰謹一起去了派出所。

本來,鄭成安怕許麗情緒不穩定,打算自己帶著鄭辰謹去,但是許麗堅持要親自去為兒子討公道。看著許麗的眼神,鄭辰謹仿佛看到了十一歲的那場車禍發生的瞬間,他的母親緊緊地護著他時的堅定和勇敢。

鄭辰謹明白他做了太多錯事。一開始,他就不應該對許麗不敬;之前,他就不該想著什麽幼稚的報覆;而昨天,推開對方的人就不該是許易揚。

鄭辰謹把頭瞥向窗外,出租車恰好經過深城高中。

此刻的他,本應該在英語課上偷偷用手機背單詞;而許易揚,本應該在物理課上聽那道洛倫茲力偏轉的模擬考壓軸題。他們本應該和教室裏的學生們一樣,穿著校服無憂無慮地在課堂上消磨時間,或是等著下課鈴打響的那一刻飛奔到喜歡的人身邊。

不應該是這樣,一個人躺在病房裏前路未蔔,一個人坐在出租車上束手無措。

不應該啊。

鄭辰謹眉頭一皺,一股強勁的酸澀感沖上眼眶,然後,眼淚淌了下來。

“辰謹,沒事。”細心的許麗還是註意到了鄭辰謹在偷偷流淚,她輕輕地拍了拍繼子的肩膀,安慰著:“不是你的錯,千萬別怪自己,你們都是好孩子。”

鄭辰謹無言地搖著頭,眼淚淌得愈發厲害了。

他認為他最沒有資格得到的,便是許麗——許易揚母親——的安慰。他希望許麗怪他、罵他,甚至打他都行,她的寬容和慈愛,更讓他覺得自己的罪孽罄竹難書。

到了派出所,鄭辰謹將他和郭訓源的過去幾年的摩擦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警察,流著淚激動地說他現在就見那個罪犯,他要跟他對質,他要法院給他判死刑。

許麗扶著為許易揚辯護的鄭辰謹,跟著掉了淚。

她就這一個親生兒子,跟前夫離婚後,她一個人好不容易拉扯到成年。不,不是拉扯,是培養。許麗的培養,目的是讓許易揚忘掉童年的傷痛。

她成功了,許易揚大方懂事,成績優異,琴藝過人。

不,她“就要”成功了。

如果她兒子能沒事,該多好。她和鄭成安舉案齊眉,這兩兄弟手足情深,這正是她夢寐多年的真正幸福的婚姻家庭生活。

上天是如此不公。

醫生和父母趕到病房,打斷了鄭辰謹痛苦的回憶。

醫生檢查了許易揚的眼睛,向他們確認了他昨晚的推測。外傷導致許易揚面部骨折,骨折尚可治愈,但是眼周處的骨折很有可能會壓迫視神經,從而造成失明。

失明,這是一個離鄭辰謹、許麗和鄭成安都太遠的詞。

鄭辰謹的腦海中浮現出許易揚那雙笑起來像月牙般的眼睛,那雙他最喜歡駐足的眼睛。那雙眼睛,笑起來的時候像一彎明月,明媚溫柔,不笑的時候撲閃著光,就像藏著永遠和煦的陽光。

如果那雙眼睛永遠地失去了光澤,那麽鄭辰謹的天空中便再也沒有太陽,為他創造每一天的光亮。他是他來之不易的光,他暗了,他的世界便也就暗了。

鄭辰謹看見許麗在哭,不,應該說是在流淚,因為她堅韌的本性而無聲地流淚。她的淚珠就像是雪,看似溫柔的外衣裹挾著冰冷殘酷的內容。

他知道,他和許麗一樣,此刻開始,他也不能崩潰,每個人都不能崩潰。他們是聯結在一起的四支樹根,有一支被斬斷了,其他三支也會疼,可是,它們仍舊得堅強地盤著土,因為只有這樣,上面的樹才能蔥蘢。

上面的樹是什麽呢?是家。

鄭辰謹哭笑不得。七年了,他又懂得了家,他又獲得了家。可是,這個家卻搖搖欲墜。追根溯源,搖搖欲墜的起因是自己。

醫生確認過許易揚的情況後,直接建議馬上轉到穗城大學眼科醫院進行治療。當著許易揚的面,醫生說因為那是全國最好的眼科醫院,但是,鄭辰謹分明聽到醫生出病房後跟父母說許易揚眼睛的情況並不樂觀。

一開始,鄭成安和許麗商量的是許麗帶著許易揚去穗城,鄭成安和鄭辰謹留在深城,畢竟還得有個家長和警局保持聯系、隨叫隨到,畢竟鄭辰謹還得上學。但是,鄭辰謹不會允許自己離開許易揚。許麗好聲勸著先好好上學,鄭成安厲色說著別去添亂,怎麽都不行。

“媽,讓他去吧……”

許易揚的聲音讓病房一下子安靜了,沈默了。

許易揚抖得厲害,他在黑暗中抓緊了鄭辰謹的手——如果可以,他多想十指相扣。事到如今,在僅屬於他一個人的、絕望的、陌生的、無邊的黑暗裏,他無處可逃,他唯一的出口,是他。

可是辰謹,我看不見你。眼前這虛無的感覺會結束麽?不是黑,不是白,是虛無,是空。而我只能握著你的手,聽著你的聲音,可是,我好想看看你。你說你沒有受傷,騙人的吧,你好像也摔倒了不是麽?我要看看才放心啊。

怎麽……就看不見了呢?

許易揚覺得眼睛裏突然湧上一陣酸楚,眼淚隨之奪眶而出,浸在纏在臉上的紗布裏像要漬爛,然後伴隨著的是眼睛裏腫脹的劇痛,以及像有一根線扯著眼球一般的牽引疼。

“別哭,孩子,面部骨折還在恢覆,不能做大的表情,對眼睛也不好。”醫生趕忙上前,“穗城的醫生都很厲害,你去到那裏好好配合治療。”

許易揚抽搐著深吸了一口氣,又皺著眉頭痛苦地吐出,他想要努力將情緒平覆下來,可是……可是他做不到呀!

一個正值青春的少年,一個即將踏上高考考場逐夢的少年,一個想要給予他喜歡的人全世界最好的愛情的人,你告訴他:嘿,你可能一輩子都看不到了,你的下半輩子就要在黑暗中度過,你的十年寒窗都白費了,你的最愛的那個男孩……你再也再也看不到他的樣貌。

晴天霹靂。

“辰……”許易揚抽泣到只能吐出單個音節,他努力想要抑制住流淚的沖動,卻又無法控制宣洩而出的情緒,他攥緊了鄭辰謹的手,他什麽也看不見,那只手,是他所有的依靠。

別走,別松開我,別離開我。

鄭辰謹看著許易揚的樣子——臉上受傷的淤青和骨折的腫脹還沒消去,眼神因無法聚焦而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光,想要努力抑制卻又無法抑制哭泣的沖動——鄭辰謹的心糾著,就像是有人把他的心當布一樣使勁地擰卷起來,抽痛得要窒息。

“沒事的,我陪你去穗城,好嗎?”

而許易揚在抽搐之中慌忙點了點頭。

他想要他,想要他陪著。這是一個視力幾乎被判了死刑的人最後的、最簡單的訴求。如果沒有鄭辰謹,他就真的活在了虛無裏,像是羽毛,或是塵埃,或者什麽都不是——因為他許易揚連自己是什麽都看不到啊!

在弦崩得最緊的那一刻,孰輕孰重、孰是孰非都是過眼雲煙,他最真實的渴望一覽而無餘。

如果恒星沒有了色彩,失去了光亮,不再燃燒,褪下了表面的炙熱後,徒留一副醜陋崎嶇的外殼,那麽,屬於它的行星,還會一直圍繞在它身邊嗎?它會不離不棄嗎?它會去尋找新的恒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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