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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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易揚終究還是否認了葉呈那個令人不安的問題。

然而,如果不直面內心,不安是避而不及的。

“今天就練到這兒,大家今晚趕緊收拾好行李,我們明天早上八點準時在學校門口集合。”樂團的指導老師宣布解散。

許易揚慢悠悠地收起小提琴,他明知道那個人在樓下等他,可是他不想面對他。

許易揚終究是不如鄭辰謹勇敢。盡管許易揚在為人處世上是成熟穩重,但是面對這份過於特殊的感情,他無從下手。或許無從下手的最大的原因,便是他的成熟。

許易揚想起了許麗。張口辰謹、閉口辰謹,許麗儼然已經把鄭辰謹當成親兒子一樣對待了,既定的事實怎麽也改變不了,戶口本上,他和鄭辰謹的那一頁已經挨在一起,再難分離。

法律意義上,他們是兄弟,是一家人。還有,他們都是男生。

“首席,還不走嗎?”

許易揚擡起頭,是小提琴組的一位女同學,叫羅佳橙。許易揚知道她對自己有好感。

羅佳橙很優秀,在文科重點班,長相也標致,但許易揚就是沒有心動的感覺。可是,喜歡這樣的女孩子,不才是正常的嗎?

指導老師催著兩人快點離開,要鎖門了。於是許易揚只好跟她一起走出綜合樓。

鄭辰謹看到了許易揚,以及他身邊的女孩。鄭辰謹不願意承認,但他腦子裏第一個蹦出來的詞是“般配”。

鄭辰謹不傻,他能感受到這段時間許易揚的變化,許易揚對他沒有那麽親昵了,說嚴重點,就是變得冷漠了。

最致命的是,許易揚式的冷漠不是冷若冰霜,而是禮貌,及其克制的禮貌,禮貌得叫你挑不出任何毛病。

鄭辰謹擡頭看了一眼不遠處正在告別的兩人。

羅佳橙雙手緊緊地握著小提琴盒的把手,微微低著頭,臉頰上的緋紅顯而易見。而許易揚正微笑著跟她說再見。

鄭辰謹不知道那是禮貌的微笑還是發自內心的微笑,不論如何,他心底的火已經燃了起來。

這個女生,是許易揚冷漠的原因嗎?可是,自己和他之間那些暧昧的證據都是假的嗎?那些藏不住的笑意,那些避不開的眼神,那些忍不住的觸碰,那些等不及的奔跑。

鄭辰謹看到許易揚朝著他走來。

他想起那個晚上,許易揚也是從距離他這麽遠的地方向他跑來,他們緊緊相擁,他們快要接吻。那一晚,他堅定地相信著許易揚也喜歡著他,可不料許易揚的態度急轉直下。

快一個月了都。

鄭辰謹覺得胸悶得慌,他一個直性子可不喜歡這樣的拖泥帶水。

鄭辰謹問已經走到自行車後座旁的許易揚:“你女朋友?”

許易揚沒說話,他看出了鄭辰謹的不開心,但他覺得如果默認,可能會讓他和鄭辰謹的關系恢覆“正常”。

鄭辰謹看著已經自覺地坐上自行車後座卻又緘口不言的許易揚,心底的一股火蹭地就往上冒,他鄭重其事地叫了他的名字:“許、易、揚。”

這一聲“許易揚”活像鄭辰謹在質疑許易揚的不忠,可是,他有什麽權利呢?顯然,兩人馬上都意識到了這個問題。

又是一年春夏交疊的四月底,他們都記得去年今日,在KTV的門口,許易揚第一次坐上了鄭辰謹自行車的後座,或許一切都萌發在那時自行車帶起的桂花香味的風裏。

而今,桂花又開了,可是自行車卻遲滯在原地,不願再帶起那陣風了。

很久都沒有等到許易揚的回答,鄭辰謹一氣之下轉身離去。

而許易揚留在原地,沒有去追。

他們仿佛又回到了初識後的那個大年初三,鄭辰謹將許易揚摔在地上揍,之後,他也是這樣頭也不回地離開,背影孑然。

鄭辰謹的背影讓許易揚的心沈入海底。理性告訴他不該難過,這是最好的結果,可是,悲傷無法克制地如潮水般不斷湧進心房。

許易揚推著鄭辰謹的自行車往家的方向走,他沒有騎,因為前座不是屬於他的位置。如果坐在前座的不是鄭辰謹,那麽一切都不再有意義。

許易揚回到家,鄭辰謹還沒有回來,這在許易揚意料之中。

許易揚隨便找了個理由應付鄭成安和許麗,然後馬上洗澡躺上床。

明天一早他就要和樂團一起去京城比賽了,那會兒,鄭辰謹或許還沒有起床吧。所以,要是現在馬上睡覺,今晚就可以逃避掉鄭辰謹回來後共處一室的尷尬。

可是,心事重重,許易揚翻來覆去,已經過了十一點。

十一點,鄭辰謹依舊沒有回來,這讓許易揚更加難以入睡。

他又去哪裏了?不會又去打架了吧?唉!凈幹一些讓人擔心的事。

突然的手機震動讓許易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一按下綠色的通話鍵,對面就傳來比以往更低沈的聲音。

“許易揚。”

許易揚努力以最平靜的聲音問:“你在哪?”

對面沈默了很久,沒有再說話。

“你在哪?”許易揚又問了一遍。

“許易揚……”鄭辰謹的哭腔壓著許易揚的最後一個音節,“我喜歡你,你不知道麽?”

(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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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易揚聽到了他聲音裏的顫抖,可他自己何嘗不是同樣地顫抖。

時間仿佛與沈默一同凝固了,就像他們的關系一般,無法向前,也無法退後。

正如所有證明題必不可少的糾結一樣,這一個月以來,他時常一邊後悔著那晚的沖動,又一邊懷念著當時的美好。許易揚真的希望時間有暫停鍵,能夠讓他解開這道超綱的證明題。

不過,打破沈默的還是許易揚——太晚了,鄭辰謹的情緒聽起來近乎崩潰,而且還在外面不知道什麽地方,太危險了,許易揚擔心得要死。

所以,許易揚又問:“你在哪?”

鄭辰謹沈默了一會兒,顯然是料到了許易揚不會回應剛才那句話。鄭辰謹委屈地問:“告訴你,你會來找我麽?”

“辰謹,我求你了。”許易揚的擔心快要溢出來了。

“小區高地的長凳。”鄭辰謹本來不打算說的,但是許易揚叫出“辰謹”二字的後一秒,他的眼淚就無法克制地跌出了眼眶。

他喜歡聽他叫他的名字,每次都會全身酥麻。靈魂的顫抖騙不了人,不管許易揚對他是什麽,他都知道,他自己是沒有回頭路了。

於是,從來沒喝過酒的鄭辰謹帶著青春期對酒精的好奇和愛而不得的酸澀,做著借酒消愁的實驗。

酒精好像帶著他進入了另一個世界。那個世界裏,他可以對他肆意說喜歡,他可以和他牽手走在街上,他可以和他在日暮裏接吻。

那個世界裏,媽媽從不曾離去,自己回到家後,還能夠吃到媽媽做的清蒸魚,每天睡前還能夠喝到媽媽熱好的牛奶。

他會對媽媽說,自己喜歡上了一個男孩。媽媽會說,沒關系,媽媽永遠愛你。

許易揚趕到時,鄭辰謹已經醉得不省人事。

許易揚想起鄭辰謹為了等自己排練結束,還沒有吃晚飯——空腹喝酒,這小子真不知輕重!

“你來啦!”鄭辰謹像小孩子一樣傻笑著看著站在面前的許易揚,可是又馬上委屈地低下頭嘟噥:“你來了也不代表什麽啊。”

許易揚嘆了口氣,坐在他旁邊,努力支起他倒得歪七扭八的身子,讓他看著自己,說:“我去給你買點吃的,不要亂跑,知道嗎?”

“你要走了?”醉醺醺的少年瞇著雙眼反問。

“嗯,我要去給你買點……”

“不許走!”

許易揚突然被緊緊抱住,鄭辰謹倒在他的身上,仿佛也砸在了他的心上。

“我媽走了,你也不要我……”

鄭辰謹覺得自己好像在哭,但是抹了抹眼睛卻又再也沒有了淚水,但是他覺得好悲傷、好悲傷,像是墜入了無底洞,沒有生的希望,也沒有死的日期。

他感覺自己在真實和虛幻之間游走,他好像看見了媽媽,媽媽對他說,她從未離開;他也看見了許易揚,許易揚對他說,他也好喜歡、好喜歡他。

他覺得自己的眼淚好像一瞬間倒流回了眼睛裏,他安了心,失了力氣,沈沈睡去。

許易揚眼疾手快地接住要倒下去的鄭辰謹,用力將這個比自己還高、還重一些的男生扶到自己身上靠著。

許易揚側著頭看了看此刻安靜的鄭辰謹,不知道他是仍在醉意裏,還是已經進入了夢鄉。

許易揚嘆了口氣。

現在賴在自己身上的這個醉醺醺的鄭辰謹,也是個可憐的孩子啊。年幼喪母的痛,自己又能理解多少呢?表面看似桀驁乖張,其實是一個依賴感很強的人吧。母親走的這六年裏,他是怎麽撐過每一個春秋冬夏的?

突然,許易揚看見鄭辰謹的手機掉在凳子上,於是他將它拿起來,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解鎖了——密碼很容易猜,是許易揚的生日。

解鎖之後跳出來的界面是一個備忘錄,標題是一個太陽的emoji——許易揚的微信名。

“他最喜歡吃的菜是糖醋排骨,居然不喜歡吃我最愛的清蒸魚。”

“他今天很累吧,忘記跟我說晚安就睡了。”

“他最想去寧大學天文。”

“他今天很開心,在自行車後座上唱了一路的歌。”

“他喜歡喝雪碧,不喜歡喝橙汁。”

……

裏面的每一條,記錄的都是與許易揚有關的大事小事,事無巨細,許易揚甚至懷疑,鄭辰謹比他還要了解自己。

許易揚按下鎖屏鍵,但是內心的波濤卻再也鎖不住了。

他側頭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睡很舒服的鄭辰謹,此刻的他一別往日的孤僻,擁有像孩子一樣的可愛睡臉,仿佛自己就是他的全世界。

眼下這份專屬於自己的可愛,每天那些專屬於自己的好……許易揚感覺自己的理智無可救藥地出走,再多的物理訓練都不可能將它抓回來了。於事無補、無力回天。

花了好久才平靜下來的許易揚小心翼翼地把鄭辰謹拖回家,幫他漱口、洗臉,幫他換下臟衣服,最後把他放到床上。

許易揚累得說不出話。

鄭辰謹是比他重一些,但是許易揚覺得自己的疲憊來源於內心,特別是當醉醺醺的鄭辰謹死死抓著他,讓他在下鋪陪他睡覺的時候。

說白了,許易揚的疲憊不是來自於鄭辰謹的胡攪蠻纏,而是來自於他自己內心最真實的聲音——不想拒絕。

被鄭辰謹緊緊地抱著,聽著鄭辰謹還帶著醉意的深情的夢話,許易揚幾乎一夜未眠。他在鬧鐘響起之前便清醒了,一睜眼,就是那張好看的睡臉。

昨晚的一切都太過兵荒馬亂,許易揚忘記將窗簾拉嚴實了。

晚上睡覺時,鄭辰謹喜歡把遮光簾拉得死死的,而許易揚喜歡留一點光。所以,當他們不得不睡在同一間屋子裏的時候,總有一個人要妥協——當然是許易揚。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在鄭辰謹的臉上,將鄭辰謹鼻梁、眉骨和下頜的輪廓勾勒得愈加明朗,仿佛是被他桀驁的性格所雕琢;但是緊閉著的睡眼卻又耷拉著,透出旁人所不能察覺的可愛。

——旁人不能察覺的,專屬於許易揚的可愛。

許易揚好像從來沒有機會這樣仔細地看過鄭辰謹的五官,他看得有些出神。

應該……不會醒過來吧?

許易揚的手不受控制地擡起,他屏住呼吸,輕輕地撫上鄭辰謹的眉峰,輕輕地觸碰他的鼻尖。

6:59,許易揚在鬧鐘響起的前一刻將它關閉。他不願意吵醒鄭辰謹,更不知道怎麽面對他。

許易揚提上前一天就收拾好的行李,以及鄭辰謹送給他的小提琴盒,最後再看了一眼沈睡中的鄭辰謹,關上了房門。

候機廳裏的等待總是漫長的,這份漫長終於讓許易揚承認,他已經開始思念他。

但許易揚也知道,他剛剛關上房門的那一刻,已經斷絕了他們之間的所有可能。

落地玻璃將天空的藍色映得更濃,距離將思念的繾綣拉得更長。許易揚知道,這不是誇張。

他感謝自己當初選擇了理性的理科,而不是感性的音樂,成百上千道證明題終究是在成績之外發揮了點作用。

但是,前方座位下的黑色琴盒時刻提醒著他,理性並不是他最想要的結果。

飛機沖上雲霄,陽光瞬間灌入許易揚的眼裏。

強烈的光芒似乎映出了那個少年的輪廓,一筆一畫,就如清晨許易揚用手勾勒的那樣,如此清晰。

他認定,如果有一天他再也無法看見這個世界,他也能在黑暗中描摹出他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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