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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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的一聲,許易揚的書桌上就多出了一本語文作業——鄭辰謹扔的。

“幫我寫,下周一交。”說完,沒有給對方反應的時間,就扭頭回到下鋪,懶散地打開了游戲界面,肆意外放著音效。

許易揚帶著驚愕和疑惑緩緩地打開那本語文寒假作業——幹幹凈凈,它的主人連名字都不舍得寫。

許易揚翻到最後一頁,108頁,沒有答案。

本來,許易揚對於來到新的家庭生活並無太多失落或驚喜,只要母親好,他就好。

可是僅僅只是在這間二室一廳裏生活了小半個月,一向好脾氣的許易揚也覺得有些受不住了。

許易揚的母親和鄭辰謹的父親趕在今年春節前扯了證,趕著迎合中國人心裏所謂團圓的儀式感。

這年,許易揚十六歲,鄭辰謹十五歲。

大年三十。

“孩子們,吃飯啦。”許麗溫柔的聲音從廚房裏傳出來。

許易揚從沙發上站起來,看了一眼鄭辰謹緊閉的房門,然後轉身走向廚房幫許麗拿碗筷。

他知道,他這個平添的“弟弟”,不好惹。

“去,叫你弟弟吃飯。”媽媽奪過許易揚手中的碗筷,給他使了個眼色。

許易揚在心裏暗暗嘆氣,他知道許麗有多想討好這個“新兒子”,卻不被領情。

在許麗與繼父還沒有結婚時,他曾從許麗口中聽過鄭辰謹生母的故事。

鄭辰謹的母親因車禍去世,交警有失偏頗地認定鄭成安有50%的責任。對此,年少的鄭辰謹咬定,僅在得知對方是一位顯赫的高官後,鄭成安就放棄了為鄭辰謹的生母討回公道的權利。

許易揚小心地走到鄭辰謹房門前,輕輕地敲門,“辰謹,吃飯了。”

在房裏的鄭辰謹聽到這個聲音,重重地閉上眼。他走到床頭櫃前,將抽屜拉開,裏面躺著的,是媽媽和他的照片。

在門外的許易揚見裏面沒動靜,便又敲了幾下,“辰謹,出來吃……”

話還沒說完,房門便突然被打開。

鄭辰謹淩厲地擡眼看了一眼許易揚,轉而將眼神瞥向一邊,鼻子裏發出似有若無的不屑輕哼,頭也不回地從許易揚身邊走向餐桌。

許易揚尷尬地聳了聳肩,朝房裏看了看,也轉身跟在鄭辰謹後面走向餐桌。

這間鄭成安單位分配的老房子只有二室一廳,所以,順理成章地,夫妻一間,兄弟一間。

鄭成安為許易揚添了一張新的書桌,並勒令鄭辰謹將舊衣櫃分給許易揚一半。

鄭辰謹的舊床被賣掉,換成了一張上下床,下鋪一米五,歸鄭辰謹;上鋪一米二,歸許易揚。

餐桌上,許麗和鄭成安抑制不住再婚的喜悅,鄭成安喝著酒,暢談著今後家庭將會是何等美滿幸福,許麗低頭微笑著。

許易揚看著母親臉上出現許久未見的輕松的笑容,五味雜陳從心底翻湧。

生父入獄已經快十年了吧。母親受了這麽多年的苦,終於露出了笑容,作為孩子,他別無所求。

然而,趁許易揚神游的間隙,鄭辰謹已經快把那一瓶雪碧倒光了。

“你這小子,給你哥哥留點啊。”鄭成安指責。

鄭辰謹輕蔑地看了一眼僅剩一丁點的雪碧,說:“留了啊。”

“你……”鄭成安馬上就要發怒。

“沒事。”許易揚說,“我不喜歡喝雪碧。”

騙人的,許易揚最喜歡喝雪碧了。可是,雪碧和顧全大局,懂事的他一向只會選擇後者。

但他不知道,顧全大局的另一面,就是自己吃虧。短短半天,許易揚已經給鄭辰謹留下了“好欺負”的印象。

“來,辰謹,揚揚,多吃點。”許媽媽往二人碗裏夾菜。

鄭辰謹像是觸電一樣把自己的碗往回挪,一瞬間,許麗夾的那塊肉丸失去落點掉在桌子上,滾了一路,最後“啪嗒”掉在地上。

鄭成安擡高聲調說:“我警告你啊,今天是大年三十,你給我老實點。”

鄭辰謹冷漠地看著慍色上臉的鄭成安,放下筷子,說:“不吃了。”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走進房間,把門重重地關上。

“算了算了,大年三十的,別跟孩子過不去……”許麗拉住要起身揪人的鄭成安。

許麗拿過鄭辰謹的碗,並往裏邊夾了滿滿一碗的菜,然後遞給許易揚,說:“揚揚,把這碗飯送進去給你弟弟。”

“媽……”許易揚面露難色。

他看不得鄭辰謹這麽對自己母親後,母親還要這樣討好他。而且,他不想踩鄭辰謹這顆定時炸彈。

“快去。”許媽媽直接把飯碗塞到許易揚手裏。

許易揚不情不願地起身,挪到房間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敲了敲門,走進去。

“給你放這了哈。”他把飯輕輕放到書桌上。

許易揚見他一動不動,只得離開/房間。他告訴自己,他還小,你是哥哥,你要懂事,你還要顧著媽媽的面子。

當許易揚洗完澡走進房間時,他瞥見他拿進來的那碗飯完好無損地待在桌子上。

許易揚想著這是媽媽辛苦做出來的飯菜,想著這是媽媽在受了委屈之後還費力討好這個弟弟而做出來的飯菜,心裏就一陣悶得慌。

於是,許易揚說:“你要是不吃,我拿走了。”

鄭辰謹聽到許易揚這麽說,不知哪裏來的一股氣,拇指對著手機上的游戲界面狠狠地按,說:“最好把你自己也拿出去,別他媽再給我進來。”

許易揚沒有回話,只是默默將飯碗拿出房間,關上門。

關上的,隔閡的,是房裏一人的涼薄,和客廳裏參與不來的再婚父母的歡笑。

小不忍則亂大謀,那時的許易揚告訴自己。

跟弟弟鬧不愉快,最後的結果仍是換來個雞犬不寧的家庭,與童年那會兒又有什麽本質區別呢?

自己是哥哥。

不論是“哥哥”這個詞的使命感,還是看著鄭辰謹幼稚而刻意的行為,許易揚總是無可奈何——跟自己的無力反抗一樣,無可奈何。

但許易揚絕不是懦弱之輩。

或許,用“顧全大局”或是“屈己待人”形容他更為合適。他不反抗鄭辰謹,是因為他權衡了利弊,在眾多方案之中,他認為容忍是最優解。

若直接傷害到他在意的人,“容忍”也必須退位讓賢。

“你幹什麽?”鄭辰謹來不及有任何思考,就怒吼著朝許麗沖過去。

依鄭辰謹的視角,許麗是借著打掃衛生的緣由進了房間,打開了那個放著鄭辰謹生母照片的抽屜。

“誰讓你動我媽照片的?!”鄭辰謹使勁地擦拭著相框,試圖讓那些讓他討厭的痕跡消失。

鄭成安和許易揚聞聲進到房間裏。

許易揚看著因為驚嚇而趔趄倒地的許麗,跑過去著急地低聲詢問她有無大礙。

“辰謹,對不起,阿姨不知道你把你媽媽的照片放在這個抽屜裏。”位於南方的深城蟑螂肆虐,許麗本意只是想往抽屜裏放驅蟑螂的藥。

鄭成安說:“阿姨不是故意的,她……”

“你能不要再幫這個婊/子說話了嗎?”鄭辰謹咬著牙一字一句地盯著鄭成安說。

許易揚看向許麗,以及許麗眼裏溢出的惶恐。十年了吧,許易揚不再看過母親的這種眼神。

鄭辰謹怎麽欺負自己,許易揚都沒意見;鄭辰謹怎麽看不順眼許麗,許易揚也能理解。

但是,這個詞太刺耳了。

一瞬間,童年那些含混著男人怒罵和女人尖叫的玻璃渣又翻山越嶺地翻湧到許易揚的心裏。那個男人拿著棍棒追著母親打,口中不停地罵著這個詞。

“你說什麽?”

鄭辰謹差點沒有反應過來這是那個好欺負的哥哥的聲音,有一瞬間的發懵。

“你說誰呢?!”許易揚把許麗扶起來後,像是忍了很久終於爆發的火山,直徑朝鄭辰謹走去,揪起鄭辰謹的領子。

鄭辰謹有一瞬間的錯愕,但是,鄭辰謹顯然是不怕的,你許易揚道高一尺,我鄭辰謹就魔高一丈。涉及到生母,誰都不可能熄滅他的怒氣。

“就說你媽,怎麽了?婊/子,就是婊/子還不讓說了?”

“嘴巴放幹凈點!”

“婊/子就是婊……”

許易揚一拳打在他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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