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關燈
她答應他。

雪下了一夜。

整個京城銀裝素裹, 家家戶戶都在掃雪,然而掃幹凈之後,不到兩日, 又下起雪來, 再下雨,雨雪交加。

在這樣惡劣的天氣裏,趙廷俊沒想到他竟會被押入詔獄。

就因為一個彈劾。

監察百官的都察院不知得了誰的指使, 也許就是天子的, 竟然說他挪用工部的金銀,導致岷縣一座石橋塌陷壓傷人。

他趙廷俊怎麽可能缺錢?他不服氣,矢口否認。

後來審訊的官員問他,為何將石橋交給柳家去造。

他沈默了。

這是他在宦海生涯中最不該做的一件事, 他初任工部侍郎, 一心往上爬想要立功,偏偏上峰程尚書處處阻攔, 不讓他冒頭。他懷恨在心,想把上峰拉下馬, 正好天子為方便百姓想在岷縣造橋,他就生出一個主意。他跟柳家談妥了, 讓柳家造橋,而後柳家故意在石橋上動手腳,讓石橋坍塌壓傷百姓。

柳家表面上是聽從他的上峰, 如今壓傷百姓,柳家脫不了幹系, 推出一個弟子頂罪, 而他上峰失察, 為此遭受貶職, 被調離京城。

工部尚書的官位後來落在了何家老爺頭上,他對趙廷俊比之前的上峰寬容,趙廷俊也打算大展手腳。

然而並非天衣無縫。

石橋坍塌在人為,柳家是被趙廷俊指使,自然是要收取好處的,便有了石匠鬧事,只是趙廷俊財大氣粗,用銀錢堵住了柳家的口,此事便遮掩過去了。

四年裏,風平浪靜。

他哪裏想到,這等秘密竟還會被挖出。

他實在不知是從何處洩露的,趙廷俊負隅頑抗:“我剛才都想不起是哪個柳家……柳家當時是由程尚書指定的,與我何幹?”

入了詔獄還想出去嗎?官員陰陰一笑:“柳家已經招了,如果趙大人還想否認,別怪我下手狠毒。”

天子早就覺得趙廷俊礙眼,他下令讓鎮撫司徹查,柳家立刻就軟了,一個工匠之家,屈服於高官,讓石橋坍塌,只是傷了人,並沒有死人,柳家把錯全推在趙廷俊身上,說是被迫,那趙廷俊如何還能逃出生天?

“大刑伺候!”官員一聲令下。

趙廷俊這一生只受過三次痛,一次是趕考路途遇到劫匪,還有一次是被陳簡打了幾拳,最後一次是被他女兒刺了一刀。

比起這一次的疼痛,那三次簡直是輕如羽毛。

他昏昏沈沈的想,他到底是錯了,一步錯,步步皆錯。

如果他沒有那麽貪心,在中了狀元後娶了陳念,他不會遇到蘇雯,蘇雯不會早逝,他不會有那樣一個絕情的女兒。

他就不會落到今日的地步。

或者,他跟陳念會生下一雙兒女,和和樂樂過一輩子,也沒什麽不好。

他太貪心了,在終身大事上貪心,在仕途上貪心,每一次都做了一個錯誤的選擇,而今天子要他的烏紗帽,他還能如何?

不招供,他就只有死路一條。

對天子來說,他這一條命算什麽呢?螻蟻罷了。

趙廷俊最終還是說了實話。

構陷上峰,逼迫百姓,兩條罪名,令他不止丟了官位,還被判流放之罪,從此再不能踏入廟堂。

晚上裴連瑛回來把好消息告訴青枝,青枝大喜,心頭郁氣一掃而空:“總算除掉這個禍害了!明兒我去告訴母親還有姑姑!”又問他怎麽辦到的。

裴連瑛大致說了一下。

朝堂官員之間真會勾心鬥角啊,難怪他這麽會裝,青枝感慨:“真難為你。”

他笑:“客氣話不必說,怎麽謝我?”

親一下也沒什麽新鮮的了,青枝眼眸一轉:“過幾日再謝你,最近有點兒忙,以後就空了。”

“好。”他等她的驚喜。

次日青枝就忙著去告訴母親,陳念也在,二人態度頗為不同。

前者拍手稱快,恨不得放爆竹慶祝,後者卻是表情淡淡,並不在意,趙廷俊對她來說只是一個陌生人,她反倒擔心蘇蕊。

“不知蕊兒會如何。”

那始終是他父親。

青枝怔了一怔:“我去告訴她一聲。”

她把蘇蕊從織房叫出來。

“令尊恐怕要……離開京城了,你師丈說,他是被判了流放罪。”

蘇蕊點點頭:“我知道了,多謝師父告知。”

小姑娘臉上看不出喜怒,青枝關切的道:“你若有什麽要我幫忙的,盡管說。”

蘇蕊突然一笑:“這是好事,怎麽會要師父幫忙呢?不過我確實要出去一會,請師父準許。”

“好,你若是有事忙,今日不用再來。”她看到蘇蕊笑,心想這徒兒真是傷得太深了,才能因此事而發笑。

痛恨自己的父親,這原是世上最殘忍的事。

可這不是她的錯,就跟姚珍一樣,她們原本應該是極依戀她們的雙親的。

青枝實在心疼這兩個徒兒。

蘇蕊出門後,徑直找到了蘇起。

“趙廷俊被流放了,二舅父可知?”她淡淡道,“您最好去打點一下押送他的人,別讓他太受累。”

蘇起楞住,他有點弄不清外甥女的想法。

又不叫趙廷俊父親,卻要打點衙役關照趙廷俊……

“為何?”他問,

“讓他活久一些,最好活到一百歲!”蘇蕊輕輕笑了笑,“這樣我也不會被人指責,說我不守孝,而且他應該會過得挺難受吧?”

讓他永遠活在痛苦中,以贖他對母親犯下的罪。

蘇起心頭一震。

這孩子啊……

他將蘇蕊擁在懷裏,柔聲道:“我會照著你說得做,但是蕊兒,此次過後,你不要再想起這個人。”

二舅父的懷抱好溫暖,蘇蕊吸了吸鼻子:“好,我答應您。”

以後她會忘掉這些仇恨的。

她有疼她的二舅父,外祖母,還有師父師姑,七個師兄師姐師妹,她以後的日子會很開心的。

蘇起見她答應了,這才放心。

新年在飛雪中來臨了。

除夕這日,青枝沒去娘家,跟裴連瑛在家中寫春聯,貼春聯。

他的字龍飛鳳舞,比那些□□聯的店鋪要寫得好看得多。

“我也教過你,可你瞧瞧你現在……”裴連瑛見青枝誇讚他,就提起她的荒廢之處,有些可惜,“原本你也能寫好。”

“人不能十全十美啊,我要是織錦也好,寫字也好,才不嫁給你!”青枝馬上反唇相譏。

“不嫁給我,你要嫁給誰?”他挑眉。

“這個,可多了。”她掰手指。

忽覺一涼,裴連瑛在她鼻尖上點了墨汁。

漆黑一團,他忍不住笑。

青枝大怒,追著打他。

兩個人鬧得像個孩子。

好不容易停下來,青枝催促他:“快些再寫一幅,最後一幅了,貼完了還要忙別的事情呢!”

裴連瑛想一想,在緋紅的春聯上寫道,“山茶瓶中藏,不識相思夢。香桃樹下憶青梅,始知離別傷。再逢雙歡喜,玉佩隨燕釵,你若情深似金堅,我亦永不負。”

一字一字,如煙花在他手下綻放。

青枝看得臉紅,他竟是忽然寫了首情詩給她,她一時心如小鹿亂跳。

他寫完了,問她:“好不好?”

“好。”她知道他的意思。

“你若情深似金堅,我亦永不負。”

她答應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