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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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弄得?”

周茹聽說裴連瑛來了, 又怪責女兒:“讓你早點回去,你不動,這下好了, 勞煩連瑛過來, 他在外面多累啊,還操心你。”

“就他累,我不累?”青枝不滿。

“好好好, 你也累, 你倆快回去歇息。”周茹把她推出去。

裴連瑛站在月光下,穿一件湖色竹紋春袍,頭戴玉簪,如芝蘭玉樹般俊雅。

“我本來也要回去了。”青枝道, “你怎麽還來接?”

“母親等不得。”他牽住她的手, “不然你再忙幾日也可以。”

他難道不想她嗎?

一個念頭突然冒出來,青枝腳步頓了頓。

但她沒有問。

“我聽說林老夫人是要你們用雀金線織錦?”

“是, 我跟姑姑都沒見過雀金線,可難了。”坐在馬車上, 她靠著車壁,“想了一天一夜, 我昨晚上也沒睡多久。”

仔細看,她眼皮下有些青黑色。

“你可以不接的。”

“不行,難得有這麽一個機會, 不能浪費。你知道嗎?這雀金線是用了孔雀羽毛,孔雀原就稀少, 別說它的羽毛了, 光是制孔雀翎都很難, 還要同金絲糅雜, 尋常只要宮裏才有,普通百姓看都看不到的。我在均州時也只聽父親提過,你說,我怎麽能放棄呢?”說到興奮處,她從袖中拿出一個小梭子,上面纏了雀金線,“你看,光這樣就很漂亮了,若是用在錦緞上,難以想象。”

小梭子就在他面前,而青枝也靠近了他,借著月光,能看清她左臉顴骨上一粒淡淡的雀斑。她此時眉飛色舞,身上仿佛有光暈籠罩,別樣的迷人。

裴連瑛情不自禁伸出手,輕輕撫了撫她臉頰。

手指微熱,停頓在那裏。

青枝擡起眼,對上他目光,他眼裏竟有種她從不曾見過的愛意。

不是裝出來的……

她的心忽地一悸。

他湊近了親她。

唇舌交纏時,她的心跳得厲害,感覺這個吻好像也跟以前不同,她手裏的梭子差點掉下來。

他又去親她耳朵。

吻痕還在那裏,但是比昨日淺了一點,像粉色的梅花。他想起青枝的不滿,輕輕笑了笑,他確實是故意的,有點違背他平常的舉動。

當時他也不知怎麽了,想到她要去長興侯府,他就有些說不出的煩躁。

發洩在了她脖子上。

在看到林雲壑的時候,他明白了,他就是做給林雲壑看得。他想要林雲壑明白,青枝是他的人,他的妻子。

這事兒做得談不上沈穩,不過作為丈夫,有這樣的心思也是人之常情吧?他是不可能把青枝讓出去的,林雲壑願意等,他便等著。

林雲壑是在做夢,有一日青枝會離開裴家。

想著,林雲壑說得那句話忽然浮現在腦海,“青枝她並不喜歡你……”

他動作頓了頓。

背後又傳來一陣刺痛,他整個都僵了下。

“是你的梭子嗎?”他問。

青枝一怔:“刺到你了?”

“嗯。”

她擡起手,把梭子放到一邊。

但是那痛感仍在,黏在背上,裴連瑛皺一皺眉,他沒看出來,這麽小的梭子刺起人來竟如此疼痛。

“不會破了吧?”青枝想看一看。

手探入衣襟又停住。

“算了。”她臉色微紅。

上次他洗浴,她也一樣回避,不好意思看,裴連瑛嘴角翹了翹,覺得青枝可愛,她平時大大咧咧,這時候卻那麽羞怯。

馬車在裴家門口停住。

他先下了車,等青枝要下時,他扶住她的腰,順勢用力,竟把她橫抱在懷中。

青枝楞住:“你怎麽抱我?”

他看著她略顯疲倦的臉:“不是累了嗎?”

累是有些累,可沒想到……

她問:“你是要把我一直抱到房裏嗎?”

“當然。”他笑,低頭親一親她鼻尖。

夜風裏,他的笑容比起往日的勾人,還多了些熾熱,青枝沒來由生出幾分羞怯,一時也分不清心裏是甜,是疑惑,還是別的……

不過這樣被抱著很舒服,裴連瑛答應過她,會好好待她。

如果他能保持的話,將來也不至於要和離的。

酒杯消愁愁更愁。

林雲壑去清風樓喝酒喝了一晚上,回來時腳步踉蹌,險些找不到回家的路。但他還記得明兒要去衙門,叫小廝弄來醒酒茶。

不知是不是喝得太多,次日他都有些昏呼呼的。

早上出門,險些把一個貨郎撞倒。

那貨郎挑著的東西散落一地,他下馬幫他撿拾。

按照習慣,他從兵馬司衙門出來,就往蓮花巷走。他每日都要看一看青枝。

不過最近的情緒不太一樣,可能是被裴連瑛激怒了,他感覺心裏的猛獸在蠢蠢欲動,他自己都有點控制不住。

或許,他應該再找青枝談一談。

這樣的日子太難熬了,他不知自己該何去何從。

林雲壑站在一棵茂密的櫻樹下等著青枝出來。

知了在樹上叫,吵得耳朵疼。他擡頭尋找,試圖打幾只下來。

熟悉的驢蹄聲突然出現,他回頭一看,青枝映入眼簾。

杏子色忍冬紋的羅衫,月白長裙,因坐在驢背上,她裙下露出淺綠色的鞋,鞋面上繡著兩朵山茶,含苞待放。

“咕咚”,他下意識咽了下口水,腹中隱隱發熱。

青枝在前面走,他在後面跟著。

到巷口時,他追上來:“陳掌櫃。”

阿黃認得他,擡起頭警惕地朝他看,只要主子一聲令下,它立馬能撲上去。

青枝打定主意不理他,催著阿毛往前。

林雲壑忽然拉住她手裏的韁繩:“陳掌櫃,我有話一定要跟你說。”

他臉頰微紅,眸中含著央求之色,青枝從來沒見過他這樣可憐。

想起那日在衛國公府,他曾鼓勵過她,青枝揚眉道:“可以,但我必須得告訴你,這是我最後一次跟你說話。”

“好。”林雲壑答應。

不過孤男寡女,若在某處長談就算為生意,也難免會遭人口舌,何況,他們還不是談生意。青枝自己倒是光明磊落,可她也得考慮夫家,她跟客人說錦緞現在都是在錦緞鋪的。她道:“要麽長話短說。”

他哪裏說得完?林雲壑道:“我名下有一家茶館,你去那裏找一位姓田的夥計說一聲,他會帶你去,而後我再來……既然是最後一次,我得說清楚。”

青枝覺得麻煩。

可林雲壑總跟在她後面不是辦法,他又是皇親國戚,實在棘手,若是能徹底解決再好不過,她問了茶館的地點。

等到了雅間後,夥計把茶端來。

很快,林雲壑推門而入。

青枝問:“你到底想說什麽?”

不知是不是錯覺,林雲壑感覺才分開一會,青枝又變得好看了。像是有五彩的光籠罩在她周身,霧蒙蒙的。她在光暈裏對著他淺淺的笑,眉目如畫。

他的心跳得極快。

他慢慢坐下,呼吸急促。

神情十分古怪,青枝皺眉:“你怎麽了?是哪處不舒服嗎?”

“沒有。”他盯著她,“我日日都在想你,你可知?”

太直接了,青枝楞住。

“我,我本來是想等你和離的,但那次看到你這兒……”他指指脖子,“我感覺我等不了,青枝,你能跟裴連瑛和離嗎?你想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金銀財寶,綾羅綢緞,什麽都行。如果你想當一品夫人,我也可以努力的,我現在雖然是指揮,可我姐夫是天子……有朝一日,你總能如願。”

他的聲音有些像夢囈,可又很真誠,青枝在這瞬間是感動的,可是她不可能答應林雲壑。

如果她在乎這些,她早就嫁給裴連瑛了,何必拖那麽久?

“我不能答應你,你說得東西雖好,可我不需要……”

“你怎麽不需要,你不是開了錦緞鋪嗎,你需要金銀。”

金銀是重要,但更重要的是陳家的織藝,是織藝的傳承,她開店鋪是為了父親,為了他們陳家的名聲!

青枝臉色微沈:“我與你再說一次,我不貪圖衛國公府的任何東西,我要什麽我自己會掙,我不會為了你跟裴連瑛和離。”

林雲壑心頭一痛:“可你不喜歡他,對不對?”

青枝抿唇:“……這跟你沒關系。”

“你回答我,你是不是不喜歡他?”他忽然控制不住了,欺身上來扣住她手臂,“既然如此,你嫁誰不是嫁?”

他眼角血紅,青枝嚇住:“你放手,好好說。”

“不。”他聞到她身上的香氣,只覺血氣上湧,越發難受,“青枝,我一定會好好對你的,一定比裴連瑛好,你答應我……我可以幫你和離的,我可以……”

他離得越來越近,幾乎要貼到她臉上。

阿黃發出一聲咆哮聲,接近著跳起來就咬了林雲壑一口。

可這時的林雲壑已經失去理智,反手一拳,把阿黃打得撞到墻壁上。

他幼時就練過武,中間荒廢了幾年,但當上指揮後又勤加練習,阿黃哪裏是他對手,青枝驚叫道:“你別打它!”

阿黃已然昏厥。

那驚嚇聲似乎讓他清醒了些,他道:“……對不住。”

“你覺得對不住,那你松手。”青枝輕聲道,“你把我弄疼了。”

她聲音軟下來,反而又刺激了林雲壑,他喘著氣道:“我不能,除非你答應……不然我現在就……”

他怎麽會是這樣的人?

當初跟紈絝似的都沒這樣過分過,她對玉佩道歉時,他後來阻止了,重陽節,他出面幫過她,在宮裏時也一樣。

青枝忽然覺得此事蹊蹺。

細看林雲壑,這神情也跟常人不同。若說是生了□□,她見過裴連瑛有□□的樣子,並不是如此的。

他有點癲狂。

青枝眼見林雲壑要貼上來,猛然間打了他一個耳光。

用盡了渾身力氣,聲音極大。

他臉頰上頓時顯出紅色的掌印。

“林雲壑,你最好清醒點!你好歹是林家的世子,林家所有期望都集於你一身,你便這樣辜負令尊令堂嗎?你不是都做了指揮嗎,你在幫百姓辦事,你不應該是這樣卑劣的人!”青枝厲聲斥責。

一字字如冰冷的水朝他迎面潑來。

林雲壑怔了怔,看著她。

“你是不是病了?”她詢問,“你不覺得自己何處不對嗎?”

也許吧。

可剛才靠近青枝時,他有種說不出的渴望,他心裏不是沒有惡的,只是真的這麽做了,青枝會痛恨他。

他漸漸清醒。

“我去找夥計給你請大夫。”青枝抱起阿黃。

他看著她背影:“你……你不會怪我吧?”

她頓了頓:“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了,我不會怪你,這是最後一次。”說完,她推開門出去。

夥計很快請了大夫來。

青枝則抱著阿黃去找獸醫。

幸好傷得不重,獸醫給阿黃灌了些藥,它就醒來了,就是走路有點不穩,獸醫說要休息幾日,給它左前腿包紮了下。

在陳家門口,她有點猶豫,怕母親問不知怎麽答。

想了會才想到一個借口,說路上遇到別家的狗,對著她吠叫,阿黃跟它打了起來,不小心打傷。

狗打架實屬正常,周茹道:“阿黃已經很兇狠了,居然還有比它更兇的狗,哪家的啊?你以後得小心些,別讓它咬了。”

青枝答應。

這一日過得有些累,她傍晚早早便回去。

裴連瑛發現阿黃病歪歪得躺著,也問了一遍青枝。

青枝當然又糊弄一回。

“莫非雀金線的事準備好了?”裴連瑛盯著她看,“我以為你又要回來很晚。”

“沒那麽容易的。”青枝垂下眼簾,“我今兒是想早些歇息。”

“嗯,是不該為此累著。實在織不了,就給林家還回去,也不是就這一次機會,往後時間還長著。”

林家……

想到林雲壑,青枝眉頭擰了擰,真不知他是怎麽了。

希望這次過後,他再不要跟著自己,不然被裴連瑛發現,二人對上指不定會鬧出什麽事情。

“再看看吧。”青枝見萍兒,翠兒已經擺放好菜,“先吃飯。”

裴連瑛拉她坐下。

膳後,他去了書房,她給阿黃餵飯。

可憐的阿黃胃口也不好,只吃了一塊肉。

青枝摸摸它的腦袋:“辛苦你了。”

阿黃是真的忠心,可惜跟敵手懸殊太大,怪不得它。

它舔舔主子的手,蜷縮起來睡覺。

青枝在它身邊的碗裏又添了點新鮮的水。

左臂隱隱作痛。

應該是林雲壑抓住她的時候傷到的,她走回房間,靠在榻上歇息。

眼皮漸漸沈了,她很快沒了知覺。

睡夢中,忽然有人在碰她,起先是臉,而後是腰,她像是被困住了,無法掙紮,手臂又開始疼痛,她發出一聲□□。

裴連瑛對她的各種聲音都熟悉,那像是疼了才有的。

可他只是半抱著她。

“青枝。”他俯下身喚她名字,“你哪兒疼?”

“胳膊。”她迷迷糊糊道。

他撩起她衣袖一看,發現她左臂上有道青紫色。

她皮膚白,顏色很明顯,仔細辨認,甚至能看出指印。而從指印的粗細可以辨別出是男子,他捧起她的臉問:“誰弄得?”

手指微涼,她被驚醒了。

“誰弄得?”他又問了一遍。

臉還是那張臉,看不出喜怒,可他的眸子卻不自覺染了怒意,添了戾氣,好似出鞘的利劍一般。青枝與他四目相對,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了他試圖壓抑住卻沒有壓住的怒氣。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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