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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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答不答應?”

潘濟美此時道:“陳姑娘, 那掌櫃現也在溪亭泉,他急著要今日定好,故而我才會來找你, ”向其他人道歉, “叨擾裴大人,各位夫人了。”

必須是今日嗎,青枝一怔, 下意識看向李韭兒。

若是她自家家人, 當然可以前去,可李韭兒……

怎能這時候去談生意?周茹忙道:“青枝,你是陪著你伯母出來游玩的,改日再去吧!家裏絲線又不少, 何必著急慌亂地去買?我一早叫你跟阿念休息下, 別整日只知道織錦!你看看,出來玩也不能靜心。”

見青枝突然挨了一頓說, 李韭兒過意不去。

倘若事事都要青枝順著她,順著兒子, 也不怪她不肯嫁,李韭兒得表現出自己的大度:“周妹妹, 別說青枝了,難得潘掌櫃帶來好消息,就讓青枝去吧。連瑛, 你陪著她一起。”

“哎呀,你別縱著她了, 她就是被她爹給慣壞了才如此……”

李韭兒挽住周茹的手臂:“讓他們去吧, 我們幾個正好說說貼心話。”再一次叮囑兒子, “連瑛, 等青枝談完了,你帶她去看看荷花。”

這樣,兩個人有獨處的機會,而且女兒可以體會這未來婆母的和善,周茹忽然會意,就沒有再阻止。

沒想到李韭兒這麽善解人意,青枝真的有些不好意思,她低聲道:“多謝伯母。”至於裴連瑛,真的不用他陪,可她實在不能拒絕李韭兒,只得讓裴連瑛同去。

三人沿著溪亭泉邊種的柳樹往東。

他們都沒看到不遠處停著一輛馬車,馬車裏的人正目露寒光,死死盯著陳念不放。

昨日,趙廷俊知道女兒去了陳家,又定制了錦緞,心裏便有一種不祥之感。

他越發懷疑陳念是故意接近討好女兒,不然女兒為何這樣親近她?只是一個織娘,往常可不見女兒放在心裏的,就是喜歡錦緞,也只差遣管事去辦,頂多是請到家中,哪裏會親自前去?

不知陳念到底想做什麽?

是不是上回他說得不夠清楚?陳念還心存妄想?

趙廷俊輕聲對車窗外的管事吩咐了一句話。

那管事聽後頗為驚訝,他並不是趙府的大管事,只是小管事,平日裏聽從趙蕊,處理些瑣事,今日不知為何趙廷俊命他一同來溪亭泉。

現在他明白了,趙廷俊是要他去請陳念。

陳念是織娘,他主子是堂堂三品左侍郎,竟這樣偷偷摸摸見面,管事滿腹疑惑,卻也不敢詢問,只應了聲是,便朝陳念所在的地方而去。

溪亭泉水多,周圍都是河流湖泊,潺潺流動,風中都帶著潮濕的氣息。孩子們在河邊蹲著,伸手去撈飛速游過的小魚,時不時濺起幾串水珠,落在旁邊的青草地上。

潘濟美故意說青枝感興趣的事情引她聽:“那吳掌櫃是在芭蕉巷開錦緞鋪的。”

青枝有點印象,似乎是一家不大的錦緞鋪。

“他原先與另外一家錦緞鋪的掌櫃合買絲線,但那家已經關門不做了……京城的名門權貴都喜去萬春錦緞鋪,別家生意不好做,只能撿些零頭。我同吳掌櫃說了你的事,吳掌櫃知道你織藝出眾,是有結交之心,將來可互相切磋。”

青枝點一點頭。

潘濟美又道:“其實除了桑河的貨船外,理縣也有許多繅絲染絲的人家。”見青枝露出詢問的神色,他笑一笑,“你才來京城不久,可能不知道理縣,理縣在京城北邊五十裏處,那邊多是壤土,適合種桑養蠶,十幾年前京城的絲線都來自於理縣,後來桑河下游拓寬之後,船只去江南極為便利,江南的絲線源源不斷運來,反而去理縣購買絲線的客人變少了。”

原來還有別的渠道,青枝未免雀躍,誇讚道:“潘公子真是無所不通呢。”

陽光下,她臉頰上仿若有一層薄薄的粉,笑起來極有少女的明媚,又有孩子似的嬌憨,潘濟美對上她水靈靈的眼眸,心跳突然快了些,正當要說話,卻感覺一陣寒意從身側掠過,而後他就見青枝被裴連瑛拽了過去。

青枝嚇一跳:“你作甚?”

她沒想到裴連瑛竟然會做出這種動作。

對上她吃驚的眼眸,裴連瑛心想,她怎麽好意思問?

他可以理解青枝因為退親想要氣他,可就算氣他也得講究個章法吧!

好歹還是他未婚妻,竟跟潘濟美如此接近,被外人看見會如何想?他不覺得青枝會喜歡潘濟美,可卻容忍不了她這等行經。

“我有話同你說。”他嘴唇微抿。

說話就說話,抓人幹什麽?青枝用力甩了下手腕,可他手指竟跟鐵鉗似的紋絲不動,她忍不住道:“你快放開!”

“你若答應我一件事,我就放開。”

是他動手動腳,還要她答應他?青枝怒道:“裴連瑛,你可是官員,跟我在這拉拉扯扯的成何體統?你再不放開,我就要大聲喊叫了,讓那些人看看你裴大人的嘴臉。”

那可嚇不了他,裴連瑛淡淡道:“可以,你盡管去喊,喊得眾人皆知,你我九年前定親,而今你背信棄義,一意孤行要退親。我裴家待你不薄,我一心挽回,你卻六親不認,薄情寡義,看看以後誰買你的錦緞。”

青枝:“……”

真狠,臉都不要了,可她還是要臉的。

她緩緩放下了手。

二人衣袖交疊,倒也看不出誰握了誰的手。

過得一會,青枝道:“潘公子還等在那裏呢,你到底想幹什麽?不想陪我談絲線的事你一早不說,現在才來攪和嗎?”

竟誤會他不想陪她,裴連瑛詫異,他以為青枝是故意氣他。

難道潘濟美不是青枝請來的?

他試探道:“你不想出來游玩,你也可以早說,如今勞師動眾的,我祖母,母親都來了溪亭泉,你竟要談生意。”

可真會冤枉她,青枝顰眉:“我若提早知道這事談成,必然會先去買絲線……”她甩了甩手腕,“浪費你裴大人的時間了,你放開我,盡管去別處吧,我不會告訴裴伯母的。”

她眼裏這會兒全沒挑釁的意思,看來只是為了生意。

可做生意,也得註意下分寸吧?裴連瑛道:“我既然來了,便不會在意時間不時間的……你同他說話可以,但別離那麽近。”

青枝不解:“……就為這個你抓我這麽久?”

“怎麽,你覺得我此話不妥?”裴連瑛忽然低下頭,“我若是也同你這麽說話,你覺得好不好?”

呼吸拂到她臉頰,她要躲,他拉住她手臂:“你若覺得這是對的,往後我們便這樣說話。”

鼻尖幾乎要碰到一起,迫近的五官像放大的畫,壓得她的心一陣疾跳。

她惱道:“哪裏有這麽近!”

看她要生氣了,裴連瑛稍許離遠些:“那你答不答應?”

“管得真多,我剛才只是聽他說在何處買絲線的事兒,哪裏像你說的……算了,你放手,我會註意。”她感覺他不答應,裴連瑛肯定不放。

可真嚷嚷吧,丟的不止是裴連瑛的臉,還有她自己的。

見她答應,裴連瑛微微一笑,將手放開。

瞧見一旁的潘濟美,青枝一陣頭疼,早知道就不讓裴連瑛跟來了,被潘濟美看到不定覺得他們在幹什麽。

可生意還得談,她只能裝作無事一般走過去。

裴連瑛瞧著她的背影,將手慢慢背到身後。

其實青枝的手他並不是第一次碰到,小時候教她寫字,不知握了多少回呢。

可剛才竟然有種強烈的異樣之感,那麽陌生,以至於她的手已經不在掌中,可似乎還有什麽殘留,揮之不去。

…………………

見裴連瑛把青枝拉過去之後,潘濟美就等著看好戲。

他以為裴連瑛會大發雷霆,繼而同青枝爭吵,而青枝這姑娘瞧著也是倔強的性子,恐怕二人會不歡而散。

然而兩人根本沒吵起來。

裴連瑛雷聲大雨點小,將青枝拽過去之後,不知說了什麽,他竟覺得裴連瑛的動作好似在調情。

他看了心裏很不舒服。

他們畢竟是定了親的,聽裴輝說,二人也算青梅竹馬,再如何,也有好些年的感情吧。

他跟青枝才見過幾面,真能比得上嗎?

青枝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裴大人剛才有急事同我相商,打攪潘公子了……”她含糊地解釋一番,“你剛才說得吳掌櫃在何處,是不是快要見到了?”

潘濟美振作起精神。

他跟青枝確實才認識沒多久,但若做成這樁事情,青枝肯定會對他更為信任,那麽以後還是有機會的。

“吳掌櫃就在那裏,我們快過去吧。”

他加快腳步。

吳掌櫃一直等在河邊,眼見三人出現,忙迎上來。

“潘掌櫃,這位是你提過的陳姑娘吧?”他目光掠過,瞧見青枝身邊的年輕男子時,身子忽然一顫。

潘濟美交代了不少事情,可他沒說裴連瑛啊,怎麽他竟會隨行?

“裴,裴大人……”

尋常百姓要見大理寺的官員,都得在府衙才能見到,不像裴連瑛矜矜業業,會親自查案。

吳掌櫃認得他,腿一軟,就要下跪。

裴連瑛攔住他:“不必如此,我是陪同陳姑娘與你談絲線一事的。”

吳掌櫃下意識朝潘濟美看了一眼。

他是要買絲線,但並不急於今日,也是潘濟美給了他好處,才願意跟青枝合買絲線。

可裴連瑛不止來了,還是為陪同這位陳姑娘來的,他眼睛一陣亂轉。

潘濟美暗道不好,他本以為吳掌櫃也是經得住事的,結果遇到官員,驚慌如此,忙安撫道:“裴大人和善親民,吳掌櫃不要害怕,陳姑娘與裴大人是同鄉,兩家長輩相識,故而裴大人才會同行。”

只是同鄉嗎?

吳掌櫃有點懷疑。

裴連瑛中了狀元後名揚京城,但在館閣很少露面,調到大理寺後,因查案之故時常走街串巷。那些年輕女子也有了見他的機會,常在周圍晃悠,可從未聽說他與哪位女子親近,更別說陪同了,恐怕這陳姑娘對他來說有些特別。

青枝此時問道:“吳掌櫃打算買多少絲線?”

吳掌櫃磕巴道:“我,我還未考慮好……”他之前當然是想好的,看到裴連瑛時腦中突然變得空白,忘記了數目。

青枝一楞。

眼前的中年男子目光閃爍,看似極為慌張,她疑惑道:“那你平常會買多少絲線?”

“我店鋪生意不是很好,故而都是買三百,四百多斤。”吳掌櫃見潘濟美對他使眼色,略微振作起來,“若是陳姑娘想買的話,我們可以一起買個,買個五百斤,這樣價錢會低許多,十分,劃算。”

青枝想要答應,可吳掌櫃的臉色實在奇怪,她有些猶豫,多問了一句:“吳掌櫃手下有多少織娘,一年能賣出去多少幅錦緞?”

裴連瑛這時也開口了:“已經入夏,天氣越來越熱,便算是萬春錦緞鋪,生意也會驟降,故而錦緞鋪多是在八九月買入絲線,織錦,一直賣到四月,你應該絲線早就買好了吧?”

錦緞就一個缺點,厚重,是以都是在天冷時做成錦襖,錦袍穿,天熱時多穿羅衣,紗衣。

而這時節,購買錦緞基本都是用於屏風,裝裱,衣物鑲邊等。

吳掌櫃被裴連瑛銳利的目光盯著,又開始慌亂了:“這這這,我去年是買過了,但是已經用完……啊,也沒有全部用完,還剩一些。我是聽潘掌櫃說陳姑娘善織錦,我想著……算了算了,我還夠用,等明年再買吧。”急忙向裴連瑛行禮,“是草民一時沒想清楚,草民的錯,草民不打攪裴大人了。”

他道歉完馬上快步離開。

這是頂不住裴連瑛的問詢落荒而逃了,潘濟美忍不住抽了下嘴角。

真是找錯人了!

又不是作奸犯科,這吳掌櫃至於嗎?這下好了,把爛攤子留給他。潘濟美忙道歉道:“陳姑娘,我不知吳掌櫃這般糊塗,當時他明明答應得好好的,說正好需要絲線,誰知道又反悔。是我心急,我應該再問問他,這下倒好,讓你們白跑一趟,實在對不住。”

他連連作揖,擡起頭時,與裴連瑛的目光對個正著。

仿佛是對上清冷明亮的月光,把所有的東西都照得一清二楚,潘濟美心頭一跳,臉色有些發紅。

青枝當然不怪潘濟美,他是主動幫忙,又不欠她,就算沒辦成也是出於好心,她寬慰道:“沒事,今日過來也是游玩,不耽誤什麽,倒是勞煩你專程來一趟。”

潘濟美道:“我再替你想想別的法子。”

青枝這次拒絕了:“不用,你已經替我想到了辦法,我會去理縣看看。”

出師不利,只能再找機會,但裴連瑛在旁不易下手,潘濟美告辭離去。

等他走後,裴連瑛告誡青枝:“你不要太輕易相信別人。”

青枝問:“你該不會是說潘公子吧?”

“怎麽,你很信任他?”他反問。

談不上很信任,但潘濟美確實頗為熱心,青枝並不答,只道:“與你何幹?”

裴連瑛腿長,青枝走得再快,他也穩穩跟在身邊:“今日我若是不在,你恐怕已經跟吳掌櫃立下契約了。”

青枝腳步緩了緩。

確實吳掌櫃是看到裴連瑛才變得緊張的,後來裴連瑛一開口,那吳掌櫃的五官都要慌得移位。

“吳掌櫃怎麽這麽怕你?”青枝奇怪地看裴連瑛一眼。

也只有她對他毫不忌憚吧?裴連瑛道:“心裏有鬼。”

青枝擰起秀眉,暗道她初來乍到,又非富人,說實話真的沒什麽好騙的,但吳掌櫃確實一幅心虛之相,畏首畏尾。還有潘濟美,他跟吳掌櫃到底是什麽關系?

“你怎麽知道買絲線的月份?”青枝忽然問裴連瑛,“誰規定非得八九月才能買入?”

“誆他的,自然隨時都可以買,只他太過緊張,一問之下就亂了。”

青枝撲哧一笑:“原來如此,你還真……”差點說機敏,忽而意識到她在對他笑,馬上收斂住,“你在大理寺查案,定然也時常這樣誆騙百姓了。”

裴連瑛:“……”

青枝露出嫌棄的表情:“百姓有你這樣的父母官,真是晦氣。”

要說這翻臉功夫,她實在是練得不錯,裴連瑛淡淡一笑:“再晦氣,我也是你未婚夫。”她別想用這種伎倆激他。

青枝:“……”

果然自己不生氣,青枝就無計可施了。

裴連瑛道:“前面有荷花,我們去看看。”

那是李韭兒之前叮囑的,他倒是孝順,還真聽從,青枝道:“花是開得不錯,可人太多了……你過去,不怕引人註意?”

“我常去街上,有何好怕?”裴連瑛瞄一眼青枝,“是你怕跟我同去?”

竟然被他看出。

她是不想跟裴連瑛出現在人堆裏,到時遇到相熟的過來詢問,指不定裴連瑛就說她是他未婚妻。

知道的人越多,退親越難吧。

她正想找個借口時,裴連瑛道:“你看你的,我看我的,別離太遠便是。”青枝怕不好退親,他難道覺得她退親,自己臉上有光?

沒成之前,沒必要弄得眾人皆知。

當然,知道的人他也不會隱瞞,順其自然吧。

此話正合心意,青枝一笑:“好,那我看這邊的粉荷花,你去那邊!”

裴連瑛點點頭,轉身過去。

管事遵從趙廷俊吩咐,找到陳念跟前。

他說趙蕊請陳念去一趟。

周茹眉頭緊鎖,她已經知道趙蕊的父親是趙廷俊,不願陳念再與趙家有什麽牽扯,但另一方面,又忌憚趙廷俊的身份,不敢得罪。周茹湊到陳念耳邊:“你不要去,說身子不舒服。”

陳念奇怪:“為何?”

周茹嘴唇蠕動,不知該怎麽說,她不想揭陳念的傷疤。

陳念厭惡趙廷俊,但對趙蕊並沒有什麽感覺,再說,她既是織娘,趙蕊又在她們這兒定制了錦緞,不能收了銀子不辦事:“我去看看吧,可能趙姑娘又有別的要求。”

周茹拉住她,欲言又止:“你,你小心些。”

嫂嫂的目光中滿是關切,陳念微微一呆,心想她這陣子怎麽這樣在意自己?

莫非……

陳念想到了趙廷俊,他就在京城當官,可能嫂嫂是從哪裏知道了,不然不會如此。

她點點頭:“我會小心的。”

見陳念跟那管事走了,周茹咬牙跟李韭兒道:“我都不知怎麽辦!還是阿念自己不好,非得織錦,這下好了,碰到趙廷俊那畜生的女兒。”

李韭兒安撫道:“算了,我看阿念自己也忘了,你不要再同她提。”

周茹搖頭:“她要是忘了為何不嫁人?都是那趙廷俊造的孽,可我偏偏沒法對付他。他若只是一介書生,我定會狠狠打他一頓!”

裴老太太在旁嘆口氣:“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那。”

是啊,周茹也嘆了口氣。

所以她才不肯讓女兒退親,這世道雖不亂,但人仍是要分個高低貴賤的,她就這一個女兒,怎能看她犯傻?只有當上官夫人,以後才不會被人欺負。

等女兒回來,還得好好勸勸。

卻說陳念跟著管事行到了馬車前。

管事道:“陳姑娘去車上說吧。”

趙蕊曾派這管事來家裏催過錦緞,故而陳念沒有多想,真以為馬車裏是趙蕊,直到她拉起車簾,才發現根本就不是趙蕊,而是趙廷俊。

陳念猛地把車簾放下。

趙廷俊的聲音傳來:“你現在走了,我以後會用別的法子把你請來,到時你別怪我。”

威脅意味十足。

陳念的腳步停住了。

她感覺後背升起一股涼氣。

她可以不顧自己,可嫂嫂跟侄女呢?她也能不顧嗎?趙廷俊這種無德之人,什麽事情做不出來?

拿出帕子捂住唇,她又轉身回到車廂。

“趙大人想做什麽?”她聲音很低,垂著頭,並不想看到趙廷俊的臉。

趙廷俊冷笑一聲:“你問我?我倒是想問你,你到底想做什麽?我分明告訴過你,我可以補償你,但是我們前緣已盡,讓你別再記著。可你倒好,知道蕊兒年紀小不懂事,便千方百計接近她……你說吧,到底想要什麽?銀錢?宅院?”

陳念沒法回答,只能發出一陣幹嘔聲。

十三年前,認清趙廷俊的為人之後,她以為看透了這個人,但現在看來,並沒有。

他原來還能更加的無恥。

那聲音並不好聽,趙廷俊皺眉道:“你不舒服?”上次她吐在了他衣袍上,“你得了什麽病?”

幸好事先拿手帕遮掩才沒有吐出來,陳念低聲道:“看到你就想吐的病。”

趙廷俊臉色一變。

陳念淡淡道:“你放心,我什麽都不會要,我看你一眼就犯惡心,要了你的東西,只怕會活活吐死……至於趙姑娘,是她先找上門的,倘若趙大人有辦法令她不要買我們的錦緞,那再好不過。”

趙廷俊震怒,他可以接受陳念恨他,甚至是對他有所圖謀,可聽不得什麽犯惡心。他冷聲道:“你真這麽看我,為何還不嫁人?”分明是沒有忘掉他吧。

陳念忍不住發出一聲笑。

笑後,又是一陣幹嘔。

“趙廷俊,你太自作多情了。”她不嫁人,只是因對此事沒有興趣了,可不是因為忘不掉趙廷俊。

“你放心,我便是死,也不想與你有任何牽扯……可惜我侄女兒喜歡織錦,我不能因為我的事連累她,所以趙姑娘的事,我無能為力。”她也不想讓青枝知道趙廷俊,省得這孩子難受。

十三年前,陳簡也是這樣不屑的,可遠沒有陳念說的話這般傷人,趙廷俊感覺腦血上湧,有種克制不住的沖動。

假若陳念不在世上就好了,他就不會再想起那段不堪的過往。

趙廷俊閉了閉眼睛:“我姑且信你,你好自為之吧,若被我發現你在暗地裏搗鬼,我絕不放過你。”

陳念沒再說話,轉身出了車廂。

走遠幾步後,她拿開手帕,用力吸氣。

夾雜著花香的風拂過鼻尖,她慢慢變得舒服了,不再想要嘔吐。等平息後,她去找周茹等人。

路上,正好遇到青枝跟裴連瑛看完荷花回來。

“姑姑,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青枝跑到她身邊,“娘呢?還有老太太,裴伯母呢?”

陳念回頭一看,發現馬車已經不見了,她就說是趙蕊剛才派管事請她去。

青枝問:“趙姑娘又想要什麽錦緞?”

“好似管事弄錯了,趙姑娘並不在……”陳念糊弄過去,“絲線的事你談妥了嗎?”

青枝搖搖頭:“沒有,那吳掌櫃連話都說不清楚,不過我有別的門道了!”她拉住陳念的手,“我們得空去理縣看看,聽說那裏種了許多桑樹,有很多繅絲的人家,絲線也許沒有貨船上多,但肯定比京城那些絲線店鋪要便宜。”

理縣?陳念問:“遠嗎?”

“不遠,兩個時辰吧。”

陳念點點頭:“好,等把潘公子定的錦緞織好,我們就去。”

三人按著原路返回。

周茹第一句話竟是問陳念:“阿念你沒事吧?”

青枝驚訝的問母親:“姑姑能有什麽事?”

周茹結巴道:“我,我隨便問問……”見潘濟美沒有跟來,“你絲線的事談好了?”

“不談了,以後再說。”

周茹戳戳她額頭:“早讓你別惦記這個,難得出來還想著織錦的事……”小聲問,“連瑛這回怎麽樣?他肯陪著你去已經不容易,回來我見你跟阿念走一起,他在後頭,你這孩子是不是又給他臉色看?我告訴你,你別太欺負他,差不多得了。你這樣對他,他都沒生氣,你還不知足?”

她怎麽對他了?打他還是罵他了?

不過裴連瑛今日表現確實不錯,但要說知足那還早著呢,誰知道他能忍多久?

萬一嫁給他,他馬上露出真面目,管東管西的,她才不幹呢!

裴輝在店裏假裝看賬本,實則心系兒子,不知兒子與青枝如何了,潘濟美有沒有讓青枝動心。

正想著,看到一輛馬車從門口行過,他認出是潘家的,急忙起身。

夥計們只當掌櫃要吩咐什麽,紛紛看來。

裴輝擠出笑:“你們忙你們的,我出去走走。”把賬本放下,慢步離開。

潘濟美剛剛換好衣袍,就見裴輝過來了。

知道要談什麽,他請裴輝進去裏屋:“前日正好得了些茶葉,您比我懂,替我嘗嘗。”

“好啊。”裴輝一笑。

二人進去後,對面而坐。

潘濟美把吳掌櫃落荒而逃的事情告訴他。

“早知如此,不該在令郎同行的情況下去辦這件事。”不愧是大理寺左少卿,那吳掌櫃話還沒說,膽子先沒了一半,再被裴連瑛問一句,簡直跟喪家之犬似的。

裴輝一陣頭疼:“失策失策……是不該急著讓你出馬的。”頓了頓,“你跟青枝……”

“也沒那麽容易。”潘濟美道,“她下次要去理縣,我或許想想辦法跟她同去。”

“好主意!”裴輝撫掌,“等去了,你最好跟她在理縣留一夜,此事若被內子知道,她一定不能接受。”

潘濟美沈吟:“若真如此,恐怕我也要娶她了吧?”

“你不肯?”裴輝勸道,“她只是不合適當官夫人,做你潘家兒媳綽綽有餘。你不是見過她織得錦緞嗎,她現在年紀還輕,再過兩年,織藝必然在京城中數一數二。你們家脂粉鋪未必比她掙得多。”

若非知道裴輝的心思,潘濟美真以為裴輝很欣賞青枝呢。

他笑一笑:“到時再看。”

不過裴輝說得話也有理,青枝這小姑娘怎麽挑也挑不出毛病,頂多是織戶配不上裴家,但跟他們潘家倒是合適。

倘若青枝真願意嫁他,裴連瑛恐怕要氣得七竅生煙了吧?潘濟美暗自一笑。

裴輝又鼓勵他幾句,告辭離去。

走到街上,他卻忽然不知該往何處。

妻子兒子應該也快要到家了,話不投機半句多,母親又是搖擺不定的,裴輝心頭升起一陣悲涼,他竟是沒個知心的人。

耳邊忽然響起姑娘輕柔的聲音:“裴老爺您這是怎麽了?”

裴輝擡頭一看,發現身邊停了一輛轎子,透過雕花的窗,隱約瞧見張清秀的臉,正是姜家的姑娘姜怡。

“哦,沒什麽……”裴輝隨口道,“走神了。”

“那您要小心些,剛才我看到一輛馬車差點撞到您。”

裴輝才發現他快走到路中間,自嘲道:“走神走得厲害,年紀大了不中用了。”

“您說笑了,正當壯年呢。”姜怡笑道,“再說您比家父身體好多了,家父這幾日都在吃藥。”

之前他們家常跟姜家來往,陳家搬來京城後,那青枝唯恐天下不亂,攪得他們一家都圍著她轉,也是有兩個月沒跟姜家聚了,裴輝道:“改日我去……算了,現在就去吧。”

姜怡自然不會反對。

裴輝這一去,到天黑才回。

李韭兒見到他就問:“你去何處了?夥計說你很早就離開店鋪,我差點叫小廝去找你。”

“姜老爺病了,我去看看。”

“是嗎?”李韭兒露出關切的神色,“姜夫人又得操心了,病得重不重?”

“不重,都快好了。”裴輝道,“你也該去看看姜夫人,今日要不是姜姑娘遇到我,我都不知姜老爺病了。”

李韭兒有些慚愧:“上回他家送禮來,我也沒有好好謝一謝。”她打算明日去一趟姜家。

裴輝故意誇姜怡:“姜姑娘是真的知書達理,今日要不是她,我恐怕要被馬車撞倒,這樣的姑娘娶到家裏來,才不會到處惹麻煩。”

李韭兒發現他話裏有話,皺眉道:“你在說什麽呢,姜家早知道我們家跟陳家定親了,你別有非分之想。”

姜怡比起名門世家的閨秀還是差了些,但言行舉止卻不輸,姜家教女兒是教得比陳家好,他哪裏有錯?

不過裴輝沒再多嘴,他怕妻子生氣,又把他罵一頓,轉而打探消息:“我只是說一說罷了,今兒連瑛同青枝怎麽樣了?有沒有和好如初?”

那肯定仍不如在均州的時候,但二人看完荷花後相處融洽,沒見臉上有什麽不滿,李韭兒不想丈夫再“狗嘴裏吐不出象牙”,故意道:“很好,有說有笑的。”

裴輝又暗地生了一陣悶氣。

次日,李韭兒帶些補藥去姜家。

“這陣子失禮了,還望妹妹別怪罪。”

姜夫人忙道:“你親家來京城,你自然會忙一些,我怎麽會怪你?”請她坐下,“都是阿怡不好,把相公的事告訴你們,叫你們費心。”

“別這樣說,我們家有個頭疼難受的,你們家馬上就送藥材來,我們就別見外了。”

姜夫人聞言一笑:“也罷,你來了也好,你不來,指不定我會厚著臉皮去你家做客。”

李韭兒道:“你想來就來,客氣什麽,”看一眼姜怡,“阿怡似乎瘦了些。”

“夏□□衫薄,她說胖了難看,最近每日只吃一小點。”姜夫人有一事早就好奇許久,微微前傾著身子問,“你忙了這麽久,該是要迎兒媳進門了吧?”

李韭兒沒能馬上回答。

姜夫人觀她神色,問道:“難道吉日還沒定?”這都兩個多月過去了。

在家裏,李韭兒可以跟丈夫說自家孩子不好,以至於青枝不肯嫁來裴家,但姜夫人面前,她也免不得要面子。李韭兒笑一笑道:“不著急,她們剛來京城,還未完全適應。”

姜夫人感覺她說得勉強,不再追問。

姜怡也看出一點端倪,懷疑那兩家是出了什麽問題。

但什麽問題,她猜不出。

若說裴家反悔,那應該早在把陳家一家接來前就反悔了,拖到現在,自找麻煩。

那是陳家反悔?

更不可能。

姜怡忽然很想一探究竟。

她不知,她的這個想法與呂家姐弟不謀而合,因呂家也查到陳家一家的事情了。

裴家二月將陳家接來,說是要成親,現今五月還沒個動靜,呂家姐弟覺得其中定有變故。

呂婉道:“我派人去查個清楚,若是裴連瑛想退親,到時便叫他薄情寡義的名聲傳遍京城!”

………………

青枝跟姑姑把如意觀音輪錦緞織好後,馬上就準備去霍府。

那毛驢額上的毛已經長了些出來,見青枝解開韁繩,興奮地用前蹄刨地。

周茹道:“你這是要去哪裏?”

青枝沒說實話,事情還未成,她怕周茹嘮叨,胡謅一個借口:“潘公子的錦緞,我給他送去。”

周茹看不得她騎驢:“讓翠兒送就是。”

“我織錦織累了,正好出去玩玩。”青枝騎上毛驢,“一會就回來了。”輕踢驢腹,它馬上跑了起來。

周茹再講什麽,她也聽不見了。

青枝笑著撫摸它脖子:“你快趕上馬兒了呢。”

也不知是不是聽得明白,毛驢跑得更快。

很快就到新燕巷。

霍家就在巷子裏第二家,青枝敲了敲門。

門房小廝探出頭,見她面生,問道:“你是誰家的?可有拜帖?”

青枝道:“我姓陳,聽聞你家老夫人想雇人織十方佛錦緞,我是來試一試的。”把帶來的錦緞遞給他,“這是我織的如意觀音輪錦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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