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光線陰暗森冷，無端肅殺，夏歡仰頭看著山頂，百裏鴉山的上空不似其它地方晴朗，而是被重重黑壓壓的妖雲籠罩著，那是絕對的領域結界。

隔絕了鴉山和外界的聯絡。

夏歡憑著感覺搜尋著沈思思的位置。

風中飄散著鮮血的腥氣，行走其中，隨處入目可見零落的屍體，他知道沈思思已經開始屠族。

可身為對天地變化感知敏銳的蚌妖一族，他察覺到，如今彌漫在空氣中的，還有另一種濃厚的邪祟之氣，夏歡斷定，這至少得有上萬年的積攢。

如今只是在沈思思的刺激下沖了出來而已。

黑鴉一族到底在鴉山做了什麽？

各路飛禽走獸蜷縮在巢穴，瑟縮著看著突然爆發戰亂的鴉山，他們和夏歡一樣不明緣由，完全不清楚沈思思為何毫無征兆的，就對黑鴉一族下手。

夏歡在凜冽的山風中聽到了淒厲的慘叫，他駐足感知片刻，調轉腳步，擡眸沖著山頂直直而去。

然後他找到了沈思思。

只一眼夏歡就從她的眼中分辨出來。

那是沈思思，也不是沈思思。是孔雀夢境中誕生的幻影，不是他認識的那個沈思思。

也不知離大婚之日過了多久，沈思思已經換上了一件青衣，她面如寒霜，眨著一雙恨意滔天的桃花眼，游走在諸多黑鴉間。

她在殺戮。

手起劍落，鮮血噴灑在空中，開出罪惡的花。

但罪惡真的有如此美好？

夏歡本能的質疑。

青衣因染血而斑駁，她揮舞著長劍，及腰的黑發淩亂，分明在殺生，卻有種詭異的美感。

宛如修羅降世，又似羅剎再臨。

所有生活在鴉山的妖都覺得沈思思瘋了。

但夏歡知道她沒有。

她的眼神很清透，那是理智的證明。

縱然有恨。

黑鴉一族節節敗退，無妖可以抵擋沈思思。

長劍刺入最後一只黑鴉心臟，拔出之時帶起了血色飛濺，夏歡留意到她冰冷的眼底恨意早已退散，她的神情哀婉又痛苦，持劍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分明不再有恨，卻又執著的，清醒的殺戮。

為什麽？

夏歡的疑問沒有人可以回答。

青衣大妖站在血海屍山上，緩慢地轉動著脖頸，看著四周的慘象，眼中是遲來的憐憫與溫柔。

青鸞之火覆蓋了鴉山。

夏歡能感受到經久盤桓在鴉山的，那種令人壓抑的氣息，在青鸞之火的燒灼下，消散了。

夏歡心頭升起來一個自己都覺得荒謬的念頭。

這場殺戮的終點是救贖。

沒有任何生靈敢靠近沈思思，唯有遲來的少年孔雀，不顧一切沖進火焰內，緊緊地抱住了沈思思。

少年孔雀明明是被沈思思的樣子嚇到聲音都在發抖，但他還是磕磕巴巴地，試圖安撫渾身浴血，幾乎毫無生念的沈思思：“你別怕，我來了，你別怕……”

夏歡絲毫不懷疑，有那麽一瞬間，沈思思是想直接死去的，如果少年孔雀沒有及時趕到，沈思思的長劍，下一個指向的，就是她自己的心臟。

“我就只有你了。”少年孔雀哽咽著，“沈思思，你別丟下我。你不是一個妖，我會一直都陪著你。”

“你看，這世道大妖那麽多，你又招惹了那麽多是非，你死了，那些大妖一定會把怨氣撒到我身上，沒有你庇佑，我活不下去的。哪怕為了我，你也要活下去，你不能死。”少年孔雀絞盡腦汁地想著理由。

夏歡覺得這種用自己來威脅沈思思的辦法很傻。

但沈思思被少年孔雀低聲軟語地硬生生拽了回來。

足見孔雀在沈思思心裏占據何其重要的地位。

親子也無非如此。

沈思思在少年孔雀的懷抱中靜默。

良久，長劍化作一團燃燒的青焰脫離沈思思的手。

遍布鴉山的青鸞之火燃燒地更加旺盛，別說少年孔雀，就算作為旁觀者的夏歡，都在這明亮的火光中，睜不開眼睛，夏歡不禁思索，沈思思要做什麽？

下一刻夏歡聽到了少年孔雀地驚呼：“小姨！”

怎麽了？

沈思思怎麽了？

夏歡努力睜眼去分辨火焰中的景象，卻只看到少年孔雀和沈思思交纏模糊的影子，夢境就此定格。

沈思思卻忽然動了。

“哎呀，可算走完流程了。”沈思思從定格的畫面中掙脫而出，嫌棄地看著自己的一身血衣，“入夢就這點兒不好，小孔雀一個念頭，我身體就不受控。”

夏歡怔楞。

所以剛才是沈思思本尊，受孔雀的心念影響，代替了夢境中的沈思思，重構了這場血腥的夢？

“你要是不想經歷，完全可以掙脫。”夏歡苦笑著迎上去，“沈小姐故意取代夢中人，可有什麽收獲？”

沈思思訝異夏歡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猜中她的意圖，挑眉看了夏歡一會兒，答非所問道：“其實剛才這段場景，是真實存在的，每一個細節，都很完美。”

夏歡靜候下文。

沈思思饒有興致：“可小孔雀沒有親眼見過我殺黑鴉一族的細節，當初他來時，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夏歡眉梢動了動：“烏合似乎也不會知道的如此詳細。”

“不錯。”沈思思頷首。

孔雀的夢境出現了悖論，而這悖論的之後，沈思思沈吟猜測，大約就是導致孔雀日漸虛弱的原因。

可沈思思想不明白，誰還能知道這些事，誰又有本事侵入孔雀的夢境，又不被孔雀和她所察覺。

沈思思百思不得其解。

她只得暫時放棄：“一直呆在這裏也想不清楚，走吧，我們先出去，說不定桑璇會有什麽發現。”

夏歡自然聽沈思思的。

桑璇看到沈思思和夏歡平安出來的時候，臉上的擔憂才消失，他不等沈思思開口，就率先道：“老祖，孔少在睡著時，我從他心口，看到了怨氣湧動。”

雖然只有短短的幾秒，但也足夠讓他發現。

怨氣？

這可就有意思了。

沈思思垂眸看向仍枕著她腿沈睡的孔雀，她數次接觸孔雀，要是孔雀身體有怨氣侵入，她怎麽可能察覺不到？可桑璇沒必要用這種事騙她玩。

“我查查。”沈思思說著探出一縷神識，伸指點在孔雀眉心，她查得很細致，最終在孔雀心脈，發現了一小團隱蔽的極好的怨氣，她輕易地將怨氣取了出來，盯著被青鸞之火封鎖的怨氣，看了好一會兒。

而取出這團怨氣後，孔雀的面色明顯開始好轉。

夏歡聽到沈思思一聲短促的笑。

“真是有趣。我能看到它，卻感知不到任何怨氣的波動。”沈思思側頭問著另外兩妖，“你們呢？”

桑璇和夏歡相繼搖頭。

他們也沒有任何的感知。

就算是桑璇，也是在親眼看到怨氣之後，才確定。

沈思思戳著那團火焰中的怨氣：“嘖，小東西，你到底是從哪裏跑出來的？你要是黑鴉一族的殘留，為什麽不直接來找我，反倒一個勁兒折騰我家小孔雀？”

“老祖，它就是一團特殊些的怨氣，就算你再怎麽問，也不可能問出什麽來啊。”桑璇滿臉無語。

桑璇話落，那團怨氣就沖到了他面前，上下跳動。

沈思思毫不懷疑，假如它有手腳，這會兒可能已經打在了桑璇身上：“呦，還是個有脾氣的小東西。”

桑璇見過大世面，不至於被這場景嚇到，他還有心情調侃：“這怨氣脾氣這麽大，不如直接燒掉。”

小怨氣跳得更歡快。

像極了被大人逗急了的小孩子。

還時不時向告狀一樣，往沈思思那邊飛一飛。

可惜沈思思不是什麽貼心大家長，她甚至惡趣味的應和桑璇的話：“確實。這小東西不該留著。”

怨氣立刻飄回沈思思身邊，老實地像只小鵪鶉。

沈思思被逗得笑了笑。

“它好像很怕你。”夏歡若有所思。

“世上的怨氣哪個不怕青鸞凈火呢。”沈思思漫不經心地撫著孔雀的發頂，“倒是這誕生靈智的怨氣，我活了這麽久，還是第一次見到。還挺新鮮的。”

沈思思沒說的是，打從她看到這怨氣第一眼，內心產生的不是毀滅的慣性，而是莫名的親近感。

而這小怨氣也的確對她表現出了親近。

這讓她更想弄清楚它的來歷，否則這團她一捏就能潰散的小小怨氣，哪還能像現在這麽招搖。

桑璇聽出她的話外音：“你要留著它？”

沈思思點點頭。

“我不建議你養著這種邪物。”桑璇蹙眉，“這東西太詭異，還是早點兒清理掉比較好。”

誰知道這東西會不會反咬一口。

沈思思身負青鸞凈火不怕邪祟入侵，但她身邊的人可沒這個本事，比如說剛中招的小孔雀。

孔雀朦朧間聽到這番對話，他動了動眼瞼，帶著初醒的沙啞聲音接過話頭：“她喜歡就讓她養著吧，我倒要看看，這小東西最後能變出個什麽玩意兒。”

桑璇揉著眉心：“你就縱著她吧。”

孔雀從沙發上坐起來：“她看著這小東西，估計這小東西也鬧不出什麽亂子。退一步，就算鬧出亂子了，也有我給她擔著。就不勞桑大神醫擔心了。”

桑璇嘆了一聲：“好吧。既然你都這麽說了。”

“今天辛苦你們跑這一趟，晚上我做東，請你們吃頓飯。”沈思思見孔雀恢覆精神，心情好了不少，“以後要是還有什麽事，少不得再麻煩兩位跑過來。”

孔雀一噎：“你就不能盼我點兒好嗎？”

還想他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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