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無歲月，轉眼，他們已經在山谷中住了半月。時光安然流逝，桌上已有了花瓶，而瓶中已有鮮花。

人，其實並不如自己想象中那麽聰明，往往會被眼前的幸福所陶醉，忘了去想這種幸福是否能長久。

那一日，陽光正好。

雨後的梧桐樹葉更顯的青翠欲滴，連城璧心情頗好的坐在樹下吹簫，蕭十一郎倚著樹幹，手裏拿了一根野草，纏在指間，閑閑的玩著。

連城璧擡頭看了蕭十一郎一眼，曲調忽然一變，赫然便是蕭十一郎常哼的那曲關外蒙人唱的牧歌。

“你記得？”蕭十一郎眼睛亮亮的看著他，眉梢眼底都是隱不住的笑意。

連城璧放下手中的玉簫，應了一聲，道：“我只知道曲調，卻始終不知道這首歌究竟是什麽意思？”

蕭十一郎的目光忽然變得遙遠朦朧，他凝註著連城璧的臉，道：“你聽不懂，只因這本是首關外蒙人唱的牧歌。”

還有一句話，他沒有說出來：你若聽懂了這首歌的意思，恐怕以後就永遠再也不想聽了。

可是，也許這個人是不同的。也許他可以了解其中的悲涼，明白這無可評述的寂寞。

蕭十一郎突然緩緩開口唱道：“暮春三月，羊歡草長，天寒地凍，問誰飼狼？人心憐羊，狼心獨愴，天心難測，世情如霜……”

歌聲高亢，卻仍是那麽蒼涼、那麽蕭索。

連城璧本來垂著頭，撫著那串失而覆得的玉墜。此時聽見蕭十一郎的歌聲，未曾擡頭，只是用簫輕輕和著他的歌。

這本就是一首寂寞的歌，只合失意人獨自以筷擊杯，放聲高歌。然而，此刻加進了清幽的簫音，卻多出幾分撫慰纏綿之意。

蕭十一郎看著眼前這人，眉眼溫潤，嘴角的笑意繾綣。簫音落在心尖，酸酸軟軟，歌聲忍不住變的輕緩，到底還是唱不下去了。

連城璧聽見蕭十一郎不再唱了，亦放下玉簫。挑眉看過去，眼底分明帶著得意。

笑容還未斂起，連城璧的目光突然被一只小鳥引走。那只鳥渾身清翠，一絲雜色都不見，仿佛被這棵梧桐樹吸引，它在碧空下盤旋了幾圈之後，終於決定落在這棵樹上。

連城璧不動聲色的收回目光，道：“我記得你釀的葡萄酒味道很好，不知道還有沒有？”

蕭十一郎連聲應道：“還有很多，我去給你拿。”

連城璧本不貪杯，對甜甜的果酒倒是喜歡的很。蕭十一郎空閑時便釀了許多。

等蕭十一郎走遠了，連城璧眼睛裏帶了淺淺的嘆息，突然伸出手，那只翠綠的小鳥竄過來，穩穩落在他是食指上，尖尖小小的喙輕輕啄著他的掌心，似乎在抱怨主人剛剛不理它。

這種鳥名喚青鳥，極難豢養，卻頗通人性，連城璧的玉簫吹出來的聲音人類分辨不出，它卻是可以聽出了不同之處的。

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

連城璧從它的身上取下一個竹筒，一擡手便讓它飛走了。短短幾行字看完，他的臉色變得陰沈不定。

很多人傳言連城璧已經死了，更有人傳出他與逍遙侯勾結意圖掌控整個武林，沈璧君也一直在找他……

不得不離開了，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他已經無法抽身，更何況，連城璧的人生裏還沒有逃避這個詞！

蕭十一郎站在窗前，神情覆雜看著那只青鳥展翅越飛越遠，最後緩緩的嘆了口氣。

他臉上—點表情也沒有的倒了一杯酒放在連城璧面前，淡淡地道：“什麽時候走？我送你下山。”

他又怎麽會不明白他的驕傲，他也明白不能陪他回去面對沈璧君的道理，可是，他卻仍然無法抑制因為連城璧將要離開而產生的傷懷。

這樣是時光太過安逸，可外界風雲動蕩，他卻總也無法不去擔心，只是奢望這時光長一點，再長一點，最好能賒下整個餘生。

不是不相信連城璧，他只是從來沒有這樣快樂安定過，蕭十一郎不相信自己還能被上蒼如此厚待。

連城璧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擡頭道：“現在就走。”

再耽擱下去，他會後悔的。

道路上已經積滿冰雪，行人也很稀少。天氣變的陰沈沈的，好像就要下雨了。

連城璧與蕭十一郎在山腳下的小鎮酒店分別後便繼續往江南的方向趕去，然而他們離開山谷的時候已經是中午，冬日天短，他不得不先找一家客棧住下。

院子裏很靜，靜得甚至可以聽到落葉的聲音。所以此時急切的敲門聲便顯的很響。

西面的廂房，燈還亮著。

好像已經等不得門裏的人應聲，這位看起來很有教養的女子已經開始喊道：“城璧！城璧！ 你在不在裏面？”

連城璧打開門，凝註著自己的妻子，溫柔地笑了笑，柔聲道：“你怎麽找來了？”

沈璧君跨進房門，急切道：“有人要殺蕭大俠，城璧，你趕快去救他！”

連城璧看著惶恐不安的沈璧君，電光火石之間，突然明白了什麽，他垂目低聲道：“你不必擔心，他不會有事。”

他甚至不曾問那些人都是誰，想殺蕭十一郎的人多了去了，他不是還活的好好的。

然而，沈璧君卻突然捏住了他的手臂，完全不顧這樣的親近他會不會排斥，眼睛裏滿是絕望悲哀的看著他，哀聲道：“可是，他受傷了啊！”

外面的天空一顆星星都沒有，空氣濕潤而沈悶，雨將要落下了。

連城璧一楞，瞳孔收縮，反手捏住了沈璧君的手臂道：“受傷？他怎麽會受傷！我走的時候不是還好好的嗎！”

這樣的力度，他甚至捏痛了她，沈璧君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連城璧，他一直是淡漠而恬靜的，在他的世界中，人與人之間，無論是父子、是兄弟、是夫妻，都適當地保持著一段距離。

門外一聲驚雷，打斷了沈璧君的沈默，冷雨瓢潑而下。

沈璧君深吸一口氣，止住哽咽，顫聲道：“我聽說你在山腳下的酒店，便去尋你，誰知卻只看見蕭大俠在那裏喝酒。此時，屠嘯天，趙無極，海靈子，司徒中平，厲剛他們突然沖進來，蕭大俠他……他是因為護我才中了厲剛一掌，還……硬受了趙無極一劍……”

連城璧不等她說完就放開她沖進了雨中，片刻之後，馬匹的嘶鳴聲漸漸遠去。

沈璧君跌坐在地上，怔怔地流淚，喃喃道：“那些人，不都是人人稱道的大俠嗎？怎麽會做這樣的事，挾持，威脅，汙蔑……”

這一夜，徹底翻覆了她的人生。那些所謂的君子做出來如此不堪的事情，她以為罪大惡極的人卻一直拼命救她，還有她認為淡漠的丈夫也會這樣慌亂……

她本就是非常聰明的女子，很多事情，冷靜下來想一想，就變得再通透不過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沈璧君突然被敲門聲驚醒，此時，天已經亮了。

等她開門之後便看見了連城璧站在門外，身後還跟著無暇山莊的管家趙伯。他好像已經換過了衣衫，依舊是翩翩如玉的溫潤模樣。她差點都要覺得昨夜只是黃粱一夢。

“城璧，你先進來，我有事情要和你說。”

沈璧君坐在窗邊看著連城璧，卻不知要從何說起。

連城璧卻開口溫和道：“你放心，我沒有找到他，說明蕭十一郎還活著。”

沈璧君松了一口氣，又澀澀的想：我又有什麽資格不放心呢。楞了半響，她緩緩道：“對不起，那天，是我誤會你了。沈伯已經告訴我了，奶奶她，是氣急攻心才去的。”

連城璧道：“你不用內疚，我也不曾生氣。況且你本就無意傷我。”

沈璧君聞言也沒有太過驚詫：“璧君父母去的早，現在奶奶也離開了。沈家人口雕敝，然而百年基業不能折於璧君之手。璧君想回去主持沈家莊，虧對夫君，只求一紙休書。”

沈璧君的語氣輕柔卻決絕，已沒有半分回旋的餘地。

三年的相處，那人一直是疏離淡漠的，她又怎會不知道連城璧心裏一直放著一個人。可是，她一直以為終有一天他會回頭看見她的好，然而，先等來的卻是她的變心。

所以，她只能成全，報答平生未展眉。這也是她沈璧君的驕傲。

好像沒有料到她會這樣說 ，連城璧擡頭便看著她眼睛裏的通透。她已經知道了吧。

沈璧君也沒有催促，只是定定的註視著連城璧。忽然便想起了三年前那場盛大的婚禮，連城璧向她伸出手時，眼睛裏的笑意是如此的溫暖和煦，如果她放上了自己的手，事情會不會變的不一樣

他和她，原來從一開始就錯過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