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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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宋志灌了個熱水瓶, 跟潘鶯說,“媳婦兒,老三上了個大學是越來越厲害了, 啥眼界,見識, 還有交朋友……”

潘鶯接過熱水瓶, 包了個毛巾說,“你們男人湊在一起不是吹牛就是吹牛,我看老三說的那些大半是吹的。”

她最煩男人湊在一起嘰嘰喳喳了, 這個嘰嘰喳喳和女人湊在一起嘰嘰喳喳還有點不同——男人是吹牛, 說自己當年多麽厲害、還有自己朋友多麽厲害,女人則是聊孩子, 家庭。

反正, 潘鶯很反感男人湊在一起吹牛這個事, 覺得既無聊又可憐。

要她說,真正厲害的人根本不需要吹牛,坐在那裏大家就會佩服。

宋志躺在潘鶯旁邊說, “男人吹吹牛怎麽了, 你這是偏見。”

又開始說宋業,“我看老三以後有大出息。”不說別的,就這朋友一條, 就強出普通人好幾十條街!

潘鶯把包了毛巾的熱水瓶擱到肚子上,“是, 老三以後是有出息, 但我覺得有大出息的是老四。”

下午聊天的時候, 她看得明明白白的。

在她看來, 老四那樣才是聰明的做法, 不顯山不露水的,可比老三誇誇其談強多了。

宋志撇了下嘴,“我知道你覺得老四考的好,以後就有大出息,但是有一點,老四的心氣沒有老三強。”

他說了個小時候的事,“當時礦裏來了一個工程師,市裏調過來的,帶著一個小孩,那小孩插到了我們班上。”

潘鶯側頭去看宋志,“之後呢?那小孩和老三鬧矛盾了?”

宋志思緒飄到很遠,“那小孩說老三說話土氣,意思說普通話不標準,你知道老三做了什麽,他每天聽著礦裏的廣播學說話,一個字一個字的學。”

他感嘆了一聲,“你說這心氣——”

反正他是佩服的不得了。

至於老四,他目前為止還沒看到心氣。

“媳婦兒,我覺得這人吶,不能看一時的成績,得看長遠的發展,老三只要這口心氣在,他就不會差到哪裏去。”

潘鶯知道老三很努力,但沒想到對自己這麽狠,於是說道,“你這麽一說,挺有道理的。”

宋志得意道,“那必須是。”

潘鶯立馬翻了大白眼。“不過我還是認為老四有大出息,從車間工人到去革委會培訓,再之後成了姜軼秘的書,再再之後考上了燕京大學,還上了報紙……雖說老四沒有老三心氣高,但老四能做這些事情,恰恰說明他有這個本事。”

見宋志想要反駁她,她說道,“你先聽我說完,就像你,讓你去革委會你行嗎,讓你當秘書你幹得來嗎,讓你考大學你能做的到嗎,讓你打乒乓球……這個肯定不行了。”

聽完潘鶯的話後,宋志原本想說的都咽了回去。

潘鶯最後說道,“別想了,睡了睡了。”

另一邊,宋業和劉燕相顧無言。

末了還是劉燕起了個頭,“我聽見你下午說的話了,開眼界了,長見識了,認識厲害的朋友了——”

劉燕盯著宋業,“那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了。”

宋業搖了搖頭,就沒有下文了,

“裝什麽啞巴,說話啊!”

宋業把領口的襯衣領子使勁兒一拽,“我這輩子,最討厭看不起這三個字。”

他說的聲音很輕。

“我們家以前和一個工程師住得很近,工程師是市裏調過來的,學識很淵博,我很喜歡他,但是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我是什麽臟東西一樣,我惶恐的低頭看了看自己了衣服,自己的手,幹幹凈凈,可在那個工程師眼裏,我渾身發臭。”

這種臭是帶著身份的臭。

那個時候還沒有動亂,知識分子的地位是很高的,宋業第一次認識到了身份與身份的不同。

人是有三六九等的。

即便是平等的口號滿天飛,但也掩蓋不了六成以上人眼裏的嫌惡。

“而我不想被看不起。”

所以他努力啊努力啊,他想要讓那個工程師平平等等的對待他……到了資料室以後,他算是成功了,因為大家看得起他,提起他來,都說是理論基礎紮實,寫稿子能力不錯,而且,他有了看不起別人的能力。

但到了大學以後,他覺得自己身邊有許許多多的工程師。

“我和他們差距太大了,他們從小就有那麽多的資源,能看那麽多的書,而我想看一本書得求著人家借給我。”

宋業對於這種差距感到十分的無助和無力,似乎是他無論怎麽努力都彌補不了的。

“書還只是其中的一種資源。”宋業頓了頓,“他們讓家裏幫忙打個電話,就能拿到我心心念念的實踐資格,他們連努力都不用努力,就可以無憂無慮,等著家裏找好關系分配到一個好工作……你不覺得這很不公平嗎?”

劉燕不知道怎麽安慰宋業,只能點頭說:“是,不公平。”

宋業沒有想讓劉燕給他提供什麽建議,他只是憋的太久了,他想說出來,想發洩出來。

“你不知道我和他們交朋友的時候,多麽心累,”他嘆了口氣,“我得捧著他們,得敬著他們,因為沒辦法,我有求於他們。”

劉燕心疼宋業這副樣子,“我們做好自己,不求他們。”

宋業笑了笑,“做好自己?太天真了,這是一個社會,做好自己是很有必要,但別人搶你的功勞時,做好自己有用嗎?別人占你的名額時,做好自己有用嗎?別人拿你當槍使的時候,做好自己有用嗎?”

他又拽了拽領口的襯衣領子。

“我給一個老師當助教,你知道他怎麽評價的我嗎?他說我渾身緊繃著,他還跟我說了幾個人名,說他們就沒有這種緊繃感,說他們很舒展。”

宋業輕蔑的掀了掀眼皮,“舒展?他們能舒展是因為背後有人替他們擋風遮雨,而我,什麽都沒有。”

他指著自己,“我緊繃著,那是因為我怕,我怕一放松,我就會被打回原形,我只能努力努力再努力,而有時候這個努力在天賦面前不堪一擊。”

宋業說著說著眼角突然濕潤了。

“我活的好累啊。”

“真的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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