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葉知恬將洗好的衣服收起來放到包裏, 準備了一下，和葉知心一起出了門。

一大早的, 旅館熱鬧的很，魏麗麗的臉浮腫得嚇人, 巴掌印清晰可見，她表情難看, 拿了一個草帽擋住了臉, 對其他人的詢問充耳不聞, 在葉知恬走過她身邊的時候，向她投去了憎惡的一眼。

葉知恬沒理會她，他們都起得很早, 早餐在旅館旁邊的早餐店吃了幾個包子解決, 今天就要回巴嶺了。

昨天晚上葉知恬被周崇明背到了門口就將她放下了，替她將水桶提屋裏的時候被葉知心瞧見了, 葉知心一見周崇明, 就好像老鼠見了貓一樣，眼珠子都不敢亂動，他走後，倒是精力十足地向葉知恬問東問西，葉知恬本來習慣了早睡, 昨晚和葉知心扯了一晚上的皮, 十一點多才睡著, 這早上爬起來, 臉色就不太好看了。

早上她沒看見周崇明，只聽見一樓一派房間裏鬧哄哄的，這小旅館，隔音效果並不好。

吃完早餐，大家看著太陽還沒出來，就急著要趕車回家，葉知恬跟著他們朝車站的方向走。

這趟出來，雖然有些不愉快，但總的來說，是不錯的，葉知恬想。

旅館內，周崇明收回了落在窗外的目光，放下了簾子。

“你今天心情不錯啊？”萬龍坐在床上，穿好了鞋子。

周崇明看了他一眼，“昨天和誰打架了？”

“現在才問啊，傷心了。”萬龍說。

“別裝，說吧，和誰。”

“沒誰，”萬龍覺得有點煩，“他們太鬧了。”

他們自然指的是那些小混混，萬龍也是讀了些書的，成績也還不錯，只是玩心重，他跟周崇明跟了很久，從周崇明還老老實實做個乖孩子的時候，就跟在他後面轉了，感情和其他人都不一樣，周崇明對他的態度也比其他人要好很多。

“怎麽鬧？”周崇明心不在焉地問。

“唉，我覺得很煩，”萬龍嘀咕，“這些小子，太壞了。”

周崇明聽了，輕笑，“故意惹事了？”

萬龍站起來踩了踩，“是啊，踢鐵板上了，那小孩打架兇得，幾個人都招架不住。”

周崇明沒問是誰，萬龍繼續道:“害我被揍了幾拳，臉都青了。”

萬龍和周崇明兩個人和那些少年不太一樣，他們都聰明，從小受過良好的教育，有著自己的原則，萬龍是玩心重，但人不壞，故意欺負人這種事情他做不到，但同伴欺負人，他也不會攔著，頂多不動手，只是跟著這些人跟久了，他就覺得累，又累又煩。

他和這些人是沒什麽共同語言的，萬龍想，都是小學或者初中就輟學的男孩，平日裏談論的東西無非是各種男人女人性、器官和其他亂七八糟的東西，聽幾次還新鮮，多了就有一種反胃感。

他想脫身的話，比其他人都要容易很多，他還留著級，家裏就想讓他考個好大學，18歲的年紀，想回頭的話，也能走出一條康莊大道，只是他已經習慣了跟在周崇明身後。

周崇明比他小上幾個月，但身上總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味道，萬龍說不太清楚，這樣的他，讓萬龍對他輕慢不起來，他還記得周崇明剛來巴嶺的時候，皮膚很白，個子也不太高，那個時候好像是14歲吧？頭發也留得長，軟軟地蓋著眉眼，襯得皮膚雪一般的白，嘴唇很紅，像血。

他跟這個小鎮格格不入，初來的時候，就有一種城市人的氣息，無論是那些講究的行為，還是那純正的普通話，都彰顯著他的不同。

他的媽媽饒雪萬龍也是見過的，那是個很漂亮的女人，漂亮到只要看上一眼，就很難忘記，只是她看人永遠都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輕視眼神，讓萬龍很不喜歡，但周崇明和他媽是不一樣的，14歲的周崇明，還不會說巴嶺話，和誰說話都是用著一口咬文嚼字一樣的普通話，因為還沒有變聲的緣故，聲音還有些稚嫩，那個時候他還脾氣很好，去捉弄他也不會生氣，萬龍沒由來的喜歡他，男孩子的友情是很莫名其妙的，有時候就有一種“啊，就是你了”的命定感。

萬龍在周崇明14歲的時候就和他成了朋友，周崇明到底在大城市生活過，生活習慣很精細，這一開始是讓萬龍很受不了的，但後來……他變得和這裏的少年人一樣了，那些精細的習慣都消失得一幹二凈的時候，萬龍又有些懷念。

原來的周崇明，是十足的好孩子，又有幾分柔弱，在巴嶺鎮上上初中的時候，被一茬又一茬的人攔著要錢，現在這些敲詐勒索過他的混子們，反倒跟在他身後轉了，有些諷刺。

不過這樣得過且過的生活，對於那些小夥子來說，可能是最舒服的生活方式，但對於萬龍卻不是，對周崇明應該更不是，萬龍和他認識四年了，自覺得還是了解他的，所以對他有著很大的期望。

只是不知道還要多久，萬龍很愁，他無數次提議周崇明和他一起去大城市闖一闖，在這樣的小鎮上沒什麽出息，萬龍不喜歡讀書，但也不想做一個普通人，他有著一個年輕人會有的野心，但只要這種時候，周崇明一次次地拒絕，頗有種要在這裏死耗著的意思，讓他無法理解。

“以後他們惹事，你別湊上去。”周崇明說。

萬龍從思緒裏回過神來，唉聲嘆氣道:“行吧。”

周崇明對那些混混同伴並沒有多少情誼，也不太想管他們的事情，雖然經常在一起，但並不是朋友，他甚至連他們的名字都不知道，“走吧。”

萬龍應了一聲，套好T恤就和他一起出了門。

十月的初始，伴隨著桂花香四溢，空氣裏帶了微涼的氣息，清晨起床也是通體涼爽。

葉知恬在國慶後，就發現了葉芬他們對自己的疏遠，這其實也在她的意料之內，魏麗麗心眼小，很有可能發了一通脾氣，讓那些女孩子不要靠近自己。

這是很奇怪的，鄉鎮的少女們，年紀很輕的時候就知事，對性這個東西是很清楚的，臟話裏都編著，再懵懂聽多了就都知道了，年紀輕輕就表現得一副很老練的樣子，魏麗麗是這樣，說起壞話來，離不開下三路，但在為人處事上面，又帶了些幼稚，比如在那事過後，強制其他人不準靠近自己。

葉知恬不在意葉芬他們，前輩子她們就沒什麽感情，這輩子自然也不會在乎，她雖然擔心魏麗麗會亂說，但仔細想想，她那欺軟怕硬的性子，碰上周崇明，想編排她，至少得想想後果。

葉知恬覺得周崇明對她的威脅，應該是有用的，事實上，她也沒想錯。

魏麗麗厭惡葉知恬，其實是有著更深的原因的，這個原因牽扯到葉知恬的爸爸葉順。

葉順年輕的時候，是很俊美的，很受女孩子歡迎的長相，而且又是高知分子，到了適宜結婚的年紀，門檻都要被媒人踩爛了，魏麗麗的媽媽邱蓮八字和葉順合，本來就快成了，偏生葉順回家看見了從河邊洗衣服回來的葉蘭，一見鐘情，一回來就趕走了所有的媒人，請了人去葉蘭家裏說親，然後就這麽成了。

再之後，葉順做生意，辦廠子，成了村子裏第一富戶，邱蓮嫁給了魏麗麗爸爸，心裏怨恨不平，平日裏給魏麗麗灌輸的就是，葉順本該是她爸爸，葉順那寬敞的大房子本來該是她們的，葉知恬兩姐妹身上穿的衣服，鞋子，本來都該是魏麗麗的，葉蘭搶走了邱蓮的家庭，葉家兄妹占了魏麗麗的福氣，久而久之，本來也有嫉妒，在這樣的催化下，也就變成了惡意。

魏麗麗編排的那些話，也大都是跟她媽媽邱蓮學的，葉蘭是大狐貍精，葉知恬姐妹就是小狐貍精，年紀不大，什麽臟話都冒得出來。

她一開始想撮合葉知恬和陳城，也是因為她知道陳城是什麽情況的，陳城這個人，是家裏老幺，嬌生慣養，上面一雙哥姐，他是最受寵的，平常就很懶散，家裏也很窮，比魏麗麗家還窮，是她周圍那些男生裏，最配葉知恬的人。

魏麗麗實在太想讓葉知恬遭罪了，太想太想了，她只要一想到葉知恬嫁給陳城，一輩子為陳城家做牛做馬的樣子，她晚上睡覺都要笑出來，只是現在並沒有如她的意。

那天晚上被那個野男人威脅後，又被陳城威脅了一遍，這是魏麗麗沒想過的事情，陳城到底也是男生，威脅人也是帶著男人特有的氣勢，並不是裝腔作勢，這讓魏麗麗有點惡心，面對那個男的，一句話不敢說，對著她倒是厲害的很。

不過她還是怕了，女人怕男人大概是天性，即使眼前這個男人是她一直看不起的人，當然，她更怕的，是陳城嘴裏的混子流氓，那個野男人是巴嶺鎮上的流氓，她知道巴嶺的不太平，混子流氓紮堆，都是不讀書的同齡人，經常打架生事，頗有一種天不怕地不怕的感覺，這些人，連大人都是要怕的，更何況她？

她對陳城的威脅可以不放在心上，但那個男人的威脅，她也沒蠢到不去聽，她還不想惹那些流氓。

不過，有一件事情，是值得讓她高興的，葉知恬和那樣的混混在一起廝混，似乎比跟陳城在一起要好上一些。

葉知恬能跟越爛越糟糕的人在一起，她就越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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