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有一樣可以信，她倒是沒騙自己她住哪兒，說白雲村還真是白雲村。周崇明想到這裏，輕哼了一聲，將嘴裏的糖咯吱咯吱地嚼碎，花生糖特有的甜膩香味沖上了他的鼻子。

太甜了，也太香了，周崇明將手裏剩下的油紙，捏成一團塞到了褲子口袋裏。

葉知恬看起來像是專心在看電影，其實電影裏頭講的什麽，她一點都不清楚，她的手，她的腳，連她的每根頭發絲，都因為周崇明的存在而躁動。

她覺得這個年紀的周崇明，少年氣太重，也更加有侵略感，要說進入中年的周崇明像溫柔貼心的大狗，那麽現在眼前的這個少年，輕挑而放肆，又充滿著一種野性，更像是一匹狼。

這樣的他，會有些陌生，不過都是他，人也不可能一成不變，未來的周崇明經過了那麽久的時間沈澱，少年時期的性格早就被磨掉了，變成穩重體貼的樣子也不會顯得很奇怪，葉知恬反而更覺得現在的他，更加的真實。

說起來，他現在才18歲吧？她兩輩子的年紀加起來，都能做他媽媽了，會有種老牛吃嫩草的感覺，葉知恬想到這裏，忍不住笑了出來。

“笑啥呢？”葉知心頭也不轉地喃喃說了一句。

葉知恬閉上了嘴，但唇角卻彎彎的，帶著笑，一雙黑亮的眼睛因為幕布打下來的光，而泛著亮晶晶的光彩。

廬山戀這個片子，時間也不長，也就一個半小時，很快就放完了，大夥意猶未盡，紛紛叫著再放一部，還要再看！

露天電影一年到頭，也放不了幾次，鎮上也沒有放映廳，能買電視機的，都是有錢人家，全鎮就沒幾臺電視機，所以趕上一次露天電影，都是會放三部四部的樣子，這次也不例外，幕布上很快就放起了一部監獄風雲。

“周潤發好帥啊！”葉知心捂著嘴唇，悄悄轉頭對葉知恬說。

葉知恬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發現周崇明不知道在什麽時候已經不見了。

她坐了一會兒，很快就坐不住了，她湊過去跟葉知心說:“這裏悶，我去透口氣，很快回來。”

葉知心應了一聲，葉知恬就起身出去了。

鎮上人家從窗戶透出來的暗黃燈光，並不能照亮多少，葉知恬走在空曠的街道上，眼睛一下子就看見了有人墻角的陰暗處抽煙，紅色的火光在黑暗裏閃動，伴隨著一陣呼吸聲。

葉知恬慢慢走過去，“周崇明？”她壓低了聲音叫了一聲。

那人沒出聲，只是那紅色的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

葉知恬站在了他的面前，那紅色火光和她，只有一臂的距離。

“周崇明？”她低聲叫了一聲，“是你嗎？”

所有人都去看電影了，在這兒的只能是周崇明了吧？葉知恬這個時候的思想變得簡單起來。

黑暗中，周崇明輕哼了一聲，他身體後傾，靠在墻壁上，雙腿筆直地踩在地上，紅色的火光在他指間閃爍，一陣煙霧在黑暗中湧動，落到了葉知恬的臉上。

葉知恬不適地偏了偏頭，伸手將那陣煙霧扇開，“你上學嗎？”她小聲地問。

“關你屁事。”許是抽了煙的原因，他的嗓子裏多了幾分沙啞，雖然說著這種話，但話裏並沒有多少戾氣，反倒是有些溫和的。

“那你住哪兒？”葉知恬又問，也許是看不見他的臉，她的心情沒之前那麽激蕩，更趨向一種心平氣和的問候。

周崇明手指間的煙頭掉了下來，緊接著鞋子碾動石子的聲音傳來，那個紅色的火光被他踩滅了，“真是，”他啞著嗓子，即使在黑暗之中，也無比精確地攥住了葉知恬的手，將她拉進了自己的懷裏，“你知道我是誰嗎？”他攥著葉知恬的手格外的緊。

“疼疼疼！”葉知恬叫著，倒吸了一口氣，他力氣怎麽這麽大！“先松開，松開…………”她壓低了聲音，怕讓人聽見。

周崇明松了幾分力氣，仍然沒松開她，另一只手也按在她的腰上，讓她沒辦法動彈。

“回答我。”他低聲說。

“…………知道，周崇明，我聽見了，他們叫你名字。”葉知恬舔了舔嘴唇，夏天這個時候，衣服單薄，她上身穿了一件襯衫，他卻只是一件背心，胸口的滾燙透過她的襯衫直燒著她的皮膚，叫她心口發燙，一陣悸動的熱流順著血管湧入四肢百骸，手心脊背發汗，耳朵裏好像只能聽到對方的呼吸聲。

周崇明聽了她的話，黑暗中的臉表情不明，“你說喜歡我，真的，還是假的？”他的聲音裏聽起來漫不經心。

“真……真的，我覺得你很、很厲害，真的很厲害…………”葉知恬吞了一口水，又口結了起來。

“厲害？”周崇明低下頭，黑暗中，其實他什麽也看不見，但是他閉上眼睛，面前卻浮現了一截細白的脖子，白色的領口有些敞開，能輕而易舉地看見領口內的皮膚，他勾唇，無聲地笑，“我厲害？你說說我哪裏厲害？”

“……打架……打架厲害，人也厲害，做什麽都很厲害……”葉知恬耳朵處周崇明的吐息灼熱又溫濕，燒得她耳朵發麻。

“哼。”周崇明一聲哼笑，“就看我打架，就喜歡我？”

“…………”葉知恬聽出了其中的意味，呆了一下，小聲問:“你……你不信？”

倒不是不信，她這麽說，他反而信了，女孩子不都是這樣？看表面，膚淺又直白，不過他這樣的一個人…………他唇邊的笑冷了下去，他松開了對她的禁錮，一步退開，拉開了兩個人的距離，“好姑娘，別亂走，這地兒不太平，走吧，該回哪兒回哪兒。”周崇明說著，重新靠在墻壁上，摸了一根煙，捏著打火機，“啪嗒”一聲打響，明亮的黃色火苗點燃了他嘴上的煙。

“周崇明！”葉知恬壓著嗓子叫了一聲，聲音剛落，周崇明就感覺一陣風朝他襲來，打火機被撞得掉到了地上，發出了“啪”的一聲，他懷裏的身體溫熱而柔軟，散發著一種淡淡的香氣，像是夜晚的青草香，帶著淡淡的涼氣，他嘴上咬著的香煙被抽走，火光在黑暗中劃過一個弧度，掉在了地上，熄滅了。

“我說的都是真話，讓你不信！”葉知恬低聲說著，伸手抱住他的腦袋，用力一跳，狠狠地撞了上去，聽見他一聲“悶哼”，她松手轉身就跑。

回到座位上，葉知恬摸了摸額頭，發出了嘶嘶的聲音，那家夥，腦袋真硬！！

那邊周崇明捂著額頭蹲在墻角，臉色猙獰，竟笑出了聲，他撿起被她撞掉的打火機，“啪嗒”一聲打開，明黃的火苗照出了他好看的臉，眉眼中的鋒利，在這片火光中，好像被軟化了一般，帶上了幾分淺淡的柔情。

“小丫頭片子。”他輕嗤了一聲，撿起了被她丟掉的已經熄滅了的煙，沒有再點燃，而是將它夾在了耳朵上，他站起身，將打火機揣進了口袋，從墻壁之間的黑暗中走了出來，幕布電影仍然在放著監獄風雲，周潤發悲切無奈的表情在大屏幕上，顯得格外清晰。

周崇明盯著周潤發的臉，直到鏡頭切換，他才將目光落到了黑壓壓的一片人之中。

他沒看見那個女孩，不過也不在意，他吹了一個響亮的口哨，大步離開了。

回到座位的葉知恬，平覆了心情，才忽然想到，她還是不知道周崇明家住哪兒，是哪兒的人，明明有機會問出來，卻被他帶過了，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無意的，真是的，只是個小問題，怎麽就是不回答她？

葉知恬想到了這裏，又站起來，她得再去問他！然而等她走到那片墻角，周崇明已經離開了。

電影結束，五兄妹打著電筒往回走，葉知心興致勃勃地和哥哥們說著劇情，“那個周潤發，是我見過的，最帥最帥的男人！”

“周潤發不帥吧？臉那麽圓，你眼瞎啊？”葉鳴元嘟囔道。

“就是帥！就是帥！！你懂什麽啊！帥不帥還不是女生更有發言權？”葉知心大聲道。

“好好好，是是是，你說帥就帥，不過廬山戀的那個周筠倒是很漂亮。”葉鳴元說。

“這個，她穿衣服好看。”葉知心若有所思地說。

幾個人嘰嘰喳喳了一會兒，葉知心忽然說:“姐，你到底看沒看電影？全程看不見你人呢？”

“啊？”葉知恬回過神來，“看了。”

“不信，好像凳子上長了刺一樣，你老是扭來扭去的，不喜歡看電影啊？”葉知心問。

“沒有。”葉知恬說，聽語氣，有些心不在焉的樣子。

葉知心聽出來了，幾個哥哥們也聽出來了，“怎麽，不開心嗎？”大哥問。

“沒有不開心，在想事情。”葉知恬抱著胳膊，夜間的空氣帶著草木清透的香氣，頭上皎月出雲，漸漸地有了些銀白的月光。

“在想什麽，說說唄？”三哥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在想，什麽時候再放露天電影。”葉知恬聲音低沈，飽含低落。

“…………這個啊，一年幾回吧，國慶也放呢，過年年後也會放，怎麽，這麽喜歡看電影啊？”葉鳴元問。

“唉，也不是。”葉知恬不想再說了。

幾個人也沒再問，聽起來她心情就不是很好，再問惹人煩。

他們回到了家，葉知恬跑到房間裏，就著暗黃的燈光，撩開劉海，往鏡子裏一看，白皙的額頭已經青腫了一塊兒。

不應該撞上去的，葉知恬心裏想，她應該親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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