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墨柒從青樓裏爬出來, 搖搖晃晃地登上山峰的時候，一個不穩，差點兒從臺階上摔下去了。

身後一直默默跟著的女人趕緊上前扶住了她。

“滾開！”墨柒煩躁地甩開了她的手, 嘴裏含糊不清地咕噥著，“不要你扶。”

她的眼尾還有點兒紅，白玉似的臉上染著紅暈, 更若桃李。如今因為酒喝多了, 嗓音含含糊糊的, 帶著濃濃的鼻音, 這般暴躁的呵斥，叫人聽起來, 倒像是在呢喃撒嬌。

樊笙看著她雙眼朦朧，有些氣惱的樣子, 默默地收回了手, 垂下了眸子，捏了捏手指。

真可愛啊。

墨柒哼了聲，轉身繼續吭哧吭哧地爬臺階。

原本她一瞬間就可以飛上去的路，這個時候卻漫長無比。

等她終於到了山門口了, 擡頭一看大門, 又楞住了。

擡眸一看夜空，果然早過了醜時了，山門關了。

墨柒默默地蹲下了，聳著腦袋不做聲了。

“怎麽了？”樊笙沒忍住出了聲，輕聲問道。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是看著墨柒一整夜都悶悶不樂, 帶著些隱忍的委屈時, 她便心疼得不得了, 恨不得把人捧著放在心尖上，把她想要的都捧著放到她跟前，叫她歡心才好。

“……門關了。”墨柒轉頭看了她一眼，眼眶紅紅的，小聲咕噥著，有點兒哽咽。

樊笙一僵，也跟著她蹲下來了，取出幹凈的手帕給她擦眼角，向來冷清的眸子裏溢滿了心疼。

“那怎麽辦呢？”她低聲問道。

其實也不必她問了，門口已經有人來了。

那身白袍，踏著月色走來的，赫然是祁淩言。

墨柒的眼睛蹭的一下亮了，一閃一閃的仿佛裝滿了星星。

叫祁淩言本來有些責備的心都軟下來了。

她暗暗嘆了口氣，上一世的小柒自小就喜歡偷偷跑出去玩兒，被關在門外的次數數不勝數，這輩子真是老樣子了。

她緩緩走到了墨柒面前，看了眼旁邊的樊笙，頷首道謝：“多謝。”

隨後才看向了那個蹲在地上擡頭看她的小酒鬼。

她微微彎了彎唇角，有些無奈地擡手……

“哎呦！”墨柒眼淚汪汪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祁淩言揪著她的耳垂，其實也舍不得多用力，看她這副委委屈屈可可憐憐的樣子便氣笑了。

“哪裏來的小酒鬼，怎麽在我家門口蹲著呢？”

墨柒擡眸小心地暼了眼，然後輕輕哼了聲：“你家的。”

“我家的？”祁淩言挑眉，捏了捏她的耳朵。

“我家的可不會夜不歸宿。”她輕笑道。

墨柒頭上一根毛聳下了，如果她頭頂上有耳朵的話，這個時候也該是奄奄的。

她抽了抽鼻子，帶著點兒鼻音小聲道：“沒有夜不歸宿……”

“小柒回家了。”

小柒回家了。

小柒想回家了。

她眼尾又紅了點兒，可憐巴巴地擡眸盯著祁淩言。

這誰能忍得住？

祁淩言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彎腰把委屈巴巴的小酒鬼抱起來了，輕聲訓斥：“下次不許這樣的。”

小酒鬼連忙點頭，抱緊了她的脖子，生怕自己被扔下去。

祁淩言看了眼旁邊沈默的白袍女人，修為竟是她也看不透，頓了頓，說道：“辛苦閣下將小柒送回了，明日自午時起墨家大宴，閣下不若暫且住下，參加宴席？”

樊笙看了看她懷中的紅袍的小姑娘，對上了她偷偷摸摸地看過來的眼睛，微微勾唇：“好。”

嗯？

墨柒瞪圓了眼睛看著她，下一秒又縮回了祁淩言懷裏不吭聲了，連頭上那根毛都被她小心地揪回了手心裏，假裝自己不存在。

“你剛剛跑去哪裏玩兒了？”祁淩言瞇了瞇眼，看著懷裏這個老實得不得了的家夥，陡然問了一個致命問題。

墨柒慢吞吞道：“……喝酒的地方。”

“金玉樓？”祁淩言不動聲色。

“不是，明明是翠……！”墨柒反條件反駁，下一瞬間又僵住了。

她小心翼翼地擡眸一看果然看著了阿娘有些危險的目光和微微挑起的冰冷的嘴角。

“翠雲軒？”她柔聲問道。

墨柒：QAQ

她把自己縮成一團，悶在祁淩言胸前不說話了。

“回去抄禮記一百遍。”上頭的人淡淡說道。

嗯？！

模糊的意識有一瞬間的清醒，墨柒瞪大了眼睛看她，滿是控訴的味道。

墨柒：……所以愛會消失對嗎？

祁淩言輕笑了聲，不睬這個小酒鬼。

她在途中遇見了夜間巡邏的侍衛，便讓一個人帶樊笙去客房休息了。

“閣下勞累了，便休憩片刻罷。”她微微側身，突然想起了什麽，又問道。

“還不曾知道閣下名諱呢？”

樊笙的眼睛不曾離開她懷中縮著的小姑娘，淡淡道：“我姓樊。”

祁淩言微微頷首，隨後轉身，不著痕跡地遮住了她看向自家幺兒的目光。

一垂眸，又對上了幺兒那雙亮晶晶的眼睛還有通紅的臉，一聲不吭地對著她傻笑，看起來倒是乖巧。

祁淩言心下一軟，無奈地嘆了口氣。

小兔崽子。

等她把人抱回了山峰，餵了醒酒湯，好不容易哄到了床上，蓋好了被子，要睡覺的時候，墨柒蒙著被子，露出了兩只眼睛盯著她，看她轉身要走了，突然喚道：“阿娘。”

祁淩言一楞，便回頭看她：“怎麽了？”

墨柒盯了她一會兒，然後垂下了眸子，微微搖頭，又往被子裏縮了縮。

小崽子。

祁淩言笑著搖了搖頭，走過去摸了摸她的腦袋，給她把被子拉下去蓋好了，輕聲說道：“睡吧，到了明日中午開宴的時候，阿娘來叫你起床。”

墨柒眨了眨眼，乖乖點頭了。

目送著白色的身影離開，她眼球轉了轉，盯著床上掛著的繡著精美花紋的青色紗帳看了半晌，隨後閉上了眼睛。

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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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也不需要祁淩言去叫她，她就自己爬起來了，結果發現自己屋子裏多了條紅白繡花的齊胸襦裙。

墨柒：……？

不會吧。

她嘴角一抽，拿起裙子下放著的小紙條一看。

【這是四哥給你煉制的法衣喲，四哥覺得小柒穿上一定很好看。】

啊……

墨柒扶額，她三輩子加起來也沒穿過這樣……少女的裙子呀，踹人有點兒困難。

目光一掃，旁邊還給她貼心地準備了配套的發飾，全是高階的法器，簡直閃瞎她這個一度貧窮的窮鬼的眼睛。

唉。

真要穿成這樣出去嗎？

墨柒咬牙……

墨家的請帖早早地發出去了，且自帶傳送器，也省去了一些遠地的人的不方便。

此時已到正午，墨家群峰都一下子熱鬧起來，各種飛行法器、坐騎聚集在此，墨家的仆侍、門客子弟都在四處招待著。

帶著白色鬥笠的寧禦四處打量了下，不禁嘖了聲：“我這小徒弟倒是很受寵嘛～～”

前世他還活著的時候確實聽說過東域墨家幺兒的名頭，那他那時並未怎麽關註墨柒這個人，又死的早，所以此時倒是頗為詫異。

他身邊跟著一個白袍的劍客，一雙鳳眼冷冽無波，緊緊地盯著寧禦，就差扶著他走了。

他的眼神太過專註，就在看一個失而覆得的絕世珍寶。

“餵，木頭，你看什麽呢？”寧禦一轉眸就對上了這個眼神，有些無奈地伸手拍了下他的肩。

“我知道她。”白袍的劍客突然開口了。

“嗯？”寧禦挑眉。

“墨家的繼任家主是墨柒。”

哈？

寧禦抖了抖眉毛，表示疑惑。

“五十年後位面大戰，墨家傷亡慘重，嫡系一脈只餘墨柒一人，所以由她繼任家主之位。”

寧禦停下了步子，開了一個隔音罩，眉頭微蹙：“然後呢？”

“三家當時未滅，攻打墨家，帶走了墨柒。”

“墨柒被帶走後失蹤了近百年，生死不知。再次歸來後，性情大變，手段狠辣，幾乎屠殺了東域近半數的世家宗門，解散了東域聯盟，自立為王。”

“接著開始攻打其他三域。”他淡淡道。

“……成功了嗎？”寧禦忍不住舔了舔嘴唇，有點兒反應過來自己收了個啥玩意兒了。

“成功了。”

“四域統一，她自立為帝，封號玄天禦主。”

“我曾與她合作過。”

“她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以血還血，以傷換傷，以戰止戰。

不計後果，卻又算無遺漏。

這是個冷靜的瘋子。

然而有理智的瘋子總比無理智的要可怕得多。

“我這收了個大變態呀……”寧禦瞇了瞇眼，但眼中卻沒有半分恐懼，反倒是滿滿的不正常興奮。

尖銳的虎牙從唇上劃過，他摸了摸鼻子，心想：

到底是死早了點兒，不然……這麽有趣的人，合該是他的徒弟。

他擡眸一看，就樂了，那個風風火火地飛往墨家主峰大廳的可不就是他小徒弟嘛。

嗐！

“走，去見見墨家主。”他拍了拍旁邊這人的胸脯。

挺硬的？！

寧禦挑眉，捏了捏指尖。

說實話，他又不是傻子，這人抱著的什麽心思他不知道嗎？

以前不覺得如何，現在看來……

他生死門還缺一個門主夫人呢～～

“阿爹阿娘！”墨柒出來之後恨不得掩面狂奔，被那幾個損貨知道她穿成這樣，肯定要笑死了。

結果飛到了主峰這兒一看……

墨柒：……

我去，人怎麽這麽多？！

在座眾人皆是擡頭，看向了那個出現的小姑娘。

看她難得穿上的紅白配色繡花精致的襦裙，挽起了一個小發髻，戴著墨忞準備好了的鑲著紅玉的飛鶴簪子，簪子上有垂下的紅色流蘇。

額心中央貼著紅色花鈿，手臂上挽著白底紅色碎花的披帛。

腳上穿的也是一雙繡工精致的繡花鞋。

天知道墨柒穿的時候有多絕望。

她是喜歡穿紅色，但是……但是這這配色……好土……

好吧，她無顏面對江東父老了。

然而人與人的審美還是不一樣的，眾人看著那個容貌艷麗、裝扮起來更是面如桃李、嬌俏無比的小姑娘，只覺得驚艷。

若說這配色俗了些，可穿在她身上卻分毫不顯俗氣，只說三春桃李、初升朝陽，也不過如此。

但是下一秒，在場大多數人紛紛垂頭，不敢再看。

差點兒忘了這是誰了。

墨凝一拍扇子，輕笑道：“咱家的小柒就該多穿穿小裙子，漂亮的很。”

一眾兄弟紛紛點頭。

“我就說小柒穿這身會好看，果然如此。”墨忞放下了茶杯，看著對面坐在阿娘身邊的女子笑了。

半魂無聲嘆了口氣，只得輕笑。

她難得睡在墨家，一夜好眠，結果一大早就被門外送衣服的白鶴吵醒了，她這幾個兄弟倒是貼心，還為她做了衣裳。

可問題是……禦主自己都不知道何時穿過這樣的襦裙了……

墨柒一進門，先挨個行了個禮，隨後趕緊往半魂那兒暼了眼，這一看，心裏就平衡了。

哈，她也穿了小裙子呀～～

墨柒舒服了，快活地坐到了自己的小桌子後，開始享受自己的美好一天。

縱然狂風暴雨，且讓她舒服一天再說吧。

墨家擺宴，自然不可能只擺一天，這場宴席是五日期限的，五日之後若有客人未走，卻不可留在群峰上了，需要在墨家周圍管轄群鎮上駐足。

剛剛她行禮時，自然不會忘記給諸位前輩執晚輩禮，結果她腰還不曾彎下去，這些人倒是惶恐地站起，連連擺手。

墨柒抿了口清甜的果酒，微微瞇眼。

她有些好奇了，另一個自己究竟是何等身份吶，竟能讓這些人如此畏懼……又崇敬？

主峰上擺宴，大殿全開，墨柒擡眸時便是一頓，忍不住笑了。

她的清漪阿姐來了。

那個青袍的姑娘自然也一眼看見了她，眼中蕩起了點點柔軟的笑意，傳音給她。

“阿柒今日很好看呢。”

“我也這麽覺得。”墨柒彎了彎眉，不要臉地回了句。

沈清漪笑著搖頭，進去拜見了墨卿祁淩言以及諸位前輩。

“調皮。”

半魂坐在一邊，垂著眸子，沈默地喝茶。

卻聽見一聲突然的傳音。

“阿柒今日很好看。”

她一楞，猛地擡眸，便對上了那個青衣姑娘含笑的眸子。

唇角動了動，她終究是放下了杯子。

“……清漪。”

“嗯，是我。”

“……阿姐。”

沈清漪入座了，無聲地笑了。

“阿姐在。”

作者有話說：

太冷了我QAQ，快給老子評論暖暖，不然給你們吃刀子。→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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