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L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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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黑沈, 冬夜的街頭裏行人稀少,靜謐得猶如一幅油畫。這一處角落,空氣裏漂浮著玫瑰和丁香的淺淡香氣, 以及麻薯芋泥的甜滋滋的味道。

沈眠枝的下巴埋在毛絨絨的圍巾裏, 明亮圓潤的眼睛睜大。

傅斂認真解釋的話語,不亞於又一次誠摯熱烈的告白。

沈眠枝的心跳倏然變快幾分, 他低頭看了看花束, 又看向傅斂:“……斂哥說的是真的嗎?”

“當然了。”傅斂也坐在長椅上, 右手還舉著奶茶, 哄道,“嘗一嘗?據說是他們家的招牌。”

沈眠枝剛才那點醋勁早就沒了——他破天荒的吃醋, 生悶氣生到最後, 發現居然是在自己醋自己。

他還對傅斂發小脾氣了, 好丟人。

沈眠枝這次沒再拒絕,吸溜了一口奶茶, 麻薯和芋泥的香濃味道立刻在舌尖上炸開。

像極了他聽到傅斂的解釋之後,那驟然美妙的心情。

愉悅和驚喜過後,沈眠枝的註意力又重新回到傅斂的那幾句話。他捋了捋話裏的意思, 有些茫然地呢喃:“可是我,好像沒收到……”

他對此完全沒有印象, 也不知道他高中收到的千千萬萬朵花裏,究竟哪些才是傅斂送的。

傅斂垂下睫毛, 輕聲說:“我知道。”

深夜的寒風沈寂了一會,又開始若有若無地刮起來。兩人站起來,繼續往停車場的方向走去。

沈眠枝緊緊抱著花, 檢索著中學時期的記憶。

他上小學時,大家都還沒有太明確的追求的概念, 等到他上了初中,就開始不斷收到別人送的禮物,其中就包括花。

平常的日子會收到,逢年過節,特別是情人節之類的節日,那就更多了,男的女的都會送。

哪怕沈眠枝不會收他們送的禮物,每次都是委婉拒絕,也還是能收到源源不斷的禮物。

那些有署名的附帶表白信的花,沈眠枝通常都會還回去,至於那些匿名的,他會把上面的卡片收走,然後把花當做班級的裝飾。

至少不算是踐踏別人的心意。

他記憶裏只有兩次是明確拒絕別人送的花,一次是在高中拒絕某個死纏爛打的追求者,另一次就是拒絕傅裕送的道歉用的玫瑰。

不過說到傅裕……

沈眠枝回憶著青春時期的記憶。高中時他和傅裕是一個學校,每次收到花的時候,傅裕都會一臉酸溜溜。

有一次不知道是誰給他送了花,傅裕的表情格外難看,跟他說:“眠枝收到太多花了,有些都不知道是什麽人送的,不要隨便收。我剛給你丟掉了一束,你不會生氣吧?”

彼時的沈眠枝其實有些不高興。

他沒有發脾氣,只是冷靜地跟傅裕說,他不希望再看到對方隨意處理他的東西。

“……”

此時,沈眠枝轉過頭,問傅斂:“斂哥送給我的花……有署名嗎?”

“最開始署名過,後來就沒有署名了。”傅斂說。

沈眠枝問:“為什麽?”

傅斂垂眸望著他。

因為有一天,他突然接到傅裕的電話。傅裕警告他說,沈眠枝收到他的花之後不開心,情緒不穩定。

傅斂其實並不確定那是否是真話。可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會傷害沈眠枝,傅斂也不敢嘗試。

從那以後,傅斂沒再署名。沈眠枝大概也已經忘記了當初的排斥。

“因為我是膽小鬼,怕你收到之後覺得是在騷擾你,又怕刺激到你。”傅斂說,“我怕你討厭我。”

沈眠枝脫口而出:“怎麽會。”

他說完,發現和記憶裏偏差的地方:“而且我印象裏,真的沒有收到斂哥署名的花。”

傅斂有些詫異,停頓一會,還是說:“之前傅裕跟我說,你收到我送的花,很不高興。”

“沒有。我沒有收到,是他在騙人。”沈眠枝反應過來緣由,悶悶地說,“更討厭他了。”

不可否認,那時候他懼怕傅斂,如果收到這位傅家大哥送的花,他肯定會摸不著頭腦,甚至有很大概率會驚嚇害怕。

可是這一切只是推測。

沈眠枝不知道傅斂究竟是以什麽樣的心情,在以為被討厭之後還悄悄給他送花。

沈眠枝看著傅斂,忽然有些難過:“我現在才知道是你送的。”

傅斂閉了閉眼,壓下對傅裕的戾氣,掌心落在沈眠枝頭頂:“沒關系的。不管你能不能收到那些花,願不願意收到,那些花在送出去的那一刻,就已經完成了我的願望。”

他只是想給心愛的寶貝送一束花。

他們已經到了停車場。傅斂幫沈眠枝打開車門,俯身系好安全帶。

“反正現在眠眠也知道了,我送的花都是給你的,對不對?”

每一束花,都是給沈眠枝的。

沈眠枝心臟酸澀,帶著被信息沖擊的怔楞,和傅斂一起回到家裏。

不過他們剛到家,傅斂就接到電話,不得不去加班處理一個緊急情況。

沈眠枝目送傅斂出門,轉身挑了個漂亮的花瓶,把這束粉玫瑰和紫丁香放進去,放在了主臥的書桌上。

深夜。

沈眠枝難得的還沒睡著。他看著花,認真地,一點點細數著。

他會因為傅斂而吃醋,會產生占有欲。

他會對傅斂相關的事情產生期待感,會允許對方進入自己的領地,也會想要主動靠近和親近對方。

他會因為傅斂而牽動情緒,他的心跳會因為傅斂而加快,也會因為傅斂而酸澀。

已經有足夠多的依據,支撐著沈眠枝確定自己最初提出的問題,究竟是什麽答案。

——他確實是喜歡傅斂的。

在不知不覺間,就已經很喜歡了,是想要共度餘生的喜歡。

還有花……

平日裏規律作息的作用下,沈眠枝逐漸屈服在淩晨三點多的困意之中。

臨睡前,沈眠枝想,他要回應傅斂,也要想起那些花。

……

第二天。

沈眠枝睡醒之後,看到了傅斂在淩晨五點多給他發的語音。

“眠枝,公司項目臨時出了比較嚴重的問題,我去海市處理一下,大概後天之前可以回來。廚房裏還有我昨天包好凍著的包子可以當早餐,想吃別的那就叫廚師過來。”

沈眠枝給臨時出差還不忘照顧他的傅斂回了個好。

回應愛意這種事情,還是要當面說比較好,沈眠枝決定等傅斂回來。

因為昨晚睡得太晚,沈眠枝起來的時候已經快要十點鐘。他在家陪曲奇玩了一會,吃過午飯,下午回了一趟沈家別墅。

他高中時期的書都還在臥室裏放著沒有丟掉,如果他沒有記錯,那些匿名的卡片,有些還被他夾在書裏。

梁叔瞅著自家少爺的表情,憂心忡忡:“眠枝不高興?”

“不是的。”沈眠枝說,“我之前的那些書都還在吧?”

“那肯定都在,我交代了他們打掃的時候不能亂碰你的東西的。”梁叔說。

沈眠枝點點頭,回到自己的房間。

那些教材被放在了書櫃的底部,這些書頁都被翻得很舊。沈眠枝抽出了不常用的幾本書,在裏面翻出了不少卡片。

其中幾張卡片上,都畫著一朵未盛開的花枝,上面的字寫得很好看,蒼勁有力,瀟灑流暢。

署名為L。

沈眠枝盯著上面的字跡,驚覺這字跡的熟悉感。

為了得到最嚴謹的結論,沈眠枝跟梁叔匆匆告別,回到同居的家裏。

他翻出櫃子裏的結婚協議,旁邊放著那些卡片。

確實是一模一樣的字跡——是屬於傅斂的字跡。

難怪當初在協議上簽名的時候,他會覺得傅斂的字跡眼熟,因為他早就看到過了。

沈眠枝拿起其中一張,上面的日期是高二那年的元旦。

[新的一年又到了,祝你萬事順意。]

沈眠枝記得這個署名為L的匿名送花者。

不同於其他送花的人,沈眠枝對這位匿名的送花人,其實沒有太大的反感,甚至感官還不錯。

大概是因為L風趣幽默,體貼沈穩,從不越界。L給他送的花都會帶一張賀卡,但從來不會有讓人不適的話語,大多是一些簡單的祝福,極偶爾的時候,對方會寫一兩句自己在國外的生活。

沈眠枝大概一年能收到兩三次這個人送的花,附在上面的卡片,還挺像是某種可以單方面收到的漂流瓶。

有時候沈眠枝還會想,他應該給這位神秘的送花人回禮,然後告訴ta不要再送了。

沈眠枝把這個神秘的匿名送花人,悄悄地叫成L君。

L,斂。

……傅斂。

沈眠枝撰著卡片。

他現在可以回答昨晚的疑惑了。他確實收到了傅斂的花。

知道那些花是傅斂送的,曾經的疑慮,以及和那位匿名送花者的單方面的跨時空交流,忽然染上了酸澀和甜蜜。

沈眠枝翻到某張祝福他畢業快樂的賀卡,腦海裏忽然閃過幾個零碎的畫面。

——高中畢業之後,同學們大多會回學校拍照留念,沈眠枝也被相熟的同學拉著回了學校。

那天陽光燦爛,格外的熱。鬧哄哄的高中校園裏,到處都是拍畢業照的學生,周遭全是歡呼和笑鬧。

矜貴漂亮的少年簡直是大家視線的焦點。不斷有人過來跟沈眠枝搭話,有膽大的還試著請沈眠枝一起合照。

沈眠枝很好說話,等他和好幾個女孩子合照完,回到他放背包的地方,發現那裏放了一束花,是包裝精美的向日葵和香檳玫瑰。

“你們有看到是誰送的嗎?”沈眠枝問周圍的相熟的同學。

體委指了指副班長:“不知道哦,不過是這小子拿過來的。”

副班撓撓頭:“那個人說送給你就好了,不用知道他是誰。”

沈眠枝有種奇妙的預感,拿出裏面的卡片,發現果然是L君送的。

明明高考前才送過他了……不過聽副班的意思,L君來了他們學校?沈眠枝不著邊際地想。

他們的班級已經沒有人會回去了,丟掉也不太好,沈眠枝索性決定拿回去,給梁叔處理,當是家裏的裝飾。

這天實在太熱了,沈眠枝被曬得頭昏腦脹。他戴著不知道誰主動薅給他的鴨舌帽,抱著花去了學校的小超市,準備買些飲料分給大家。

結賬時,他前面有個男人似乎是想買一瓶水,超市的收銀員阿姨在跟男人說:“不行的哈,小夥子,我們這裏都是用飯卡付款的。”

那男人沈默幾秒,準備離開。

沈眠枝帶著大帽檐的帽子,根本看不清這個人長什麽樣。他抱著花,還拎著一堆飲料,也沒有多餘的手去調整帽子。

沈眠枝費勁地從那束花後面探頭:“哎,你等等哦。”

他讓阿姨把他拿的那些飲料結賬,然後遞過去一瓶桃子味的汽水。

那男人不知道是沒反應過來還是怎麽的,楞了好一會,才沙啞無比地說了聲謝謝,完全聽不出原本的音色。

不等他們對上視線,男人就落荒而逃似的離開了。

走出小超市時,視野變寬,沈眠枝看到了那個高大挺拔的背影,目送他匆匆消失在視線中。

……

沈眠枝努力地回憶著當初的畫面。

當年那個背影,應該是傅斂吧。

沈眠枝低著頭,一張張翻開那些卡片。

[聽說國內有好幾場寒流,註意保暖。國外也很冷,門口積了很厚的雪。]

[高考順利,金榜題名]

[畢業快樂,祝你前程似錦,每一天都過得開心。]

……

卡片上的日期變化很大,有元旦時候的,有國慶的,有成人禮的,有高考前的,有他高中畢業的。

沈眠枝忽然意識到,傅斂好像默默參與了他人生中所有的重要時刻。

他以為的行同陌路,實際上是另一個人在拼命朝他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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