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感和眩暈感交織在一起。

那些記憶裏模糊的畫面不斷地遠去又遠去。

姜旭看到了很多人。

因為父親的濫情而悲傷哭泣的母親。

發了瘋揍他的債主。

在他饑腸轆轆時，給了他一碗熱面的面館老板。

……

很多在他生命中路過的人似浮光掠影一閃而過。

停留在他記憶深處的只有兩個人。

姜旭看到年輕時的母親牽著童年的他，微笑著走向象征幸福的游樂場，他情不自禁地跟上前去，側頭的瞬間，呼吸驟然凝固住。

在旋轉木馬旁邊站著一個抱著布偶娃娃的小姑娘，她年紀不過六七歲，半張臉埋在娃娃上，只露出雙烏黑清亮的眼睛，正好奇地打量著他。

姜旭唇動了動，竟忍不住想要走上前去，他也這麽做了。

擡腳的瞬間，他看到自己的腿變得很短，伸出的五指也帶著小孩子的稚嫩，他吃驚的瞬間，突然看到小姑娘跑過來，小小的腦袋微微歪了下，“你在玩什麽？”

她的臉湊過來的瞬間，姜旭心跳了下。

下一秒，他聽見小姑娘笑嘻嘻地說，“我叫溫清韻，看你皮膚這麽白，以後可要跟緊我了，我是這個幼兒園裏力氣最大的女孩子，你跟著我，我保護你不受欺負。”

那是姜旭從未見過的溫清韻。

彼時的她年齡不過四五歲，長得跟瓷娃娃似的，大大的眼睛，小巧的鼻尖，唇紅齒白，可愛到不像話。

更重要的是——

她看起來很驕傲，也很快樂。

那是很多年後的溫清韻所沒有的東西。

長大後的她活成了一只刺猬，再也不肯隨便將自己柔軟的肚皮露給人看。

姜旭盯著她臉上的笑容看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有點兒沙啞，“溫清韻。”

他伸出小手來，問她，“我可以牽你嗎？”

我可以保護你嗎？

我想要你一直驕傲、快樂地生活下去。

他在心裏默默想著。

小手驟然一緊。

溫清韻一把握住了他的手，小大人似地糾正他，“是我牽你，我說了我要保護你的，你別看我個子不高，我可厲害了，班裏有的小男孩很壞，偷偷去掀女孩子的裙子，我一拳把他打跑了！班裏的女孩子都很喜歡我！”

姜旭看著她驕傲的小模樣，笑了一聲，誇她，“嗯，你最厲害了。”

溫清韻心情很好，拉著他往游樂園外走，又和他說，“你也別羨慕，只要你努力，一定也可以變得厲害起來的，我最近在學跳舞，我一開始跳的也不好，但是我很努力，很努力地跳，老師就誇我了！”

姜旭失笑，正想誇讚他的小姑娘怎麽這麽厲害。

下一刻，眼前的畫面卻驟然崩塌。

姜旭感覺到自己整個人都在不斷下墜，他驚恐地去抓溫清韻的手，想要將她護在懷裏，可他只看到了一片漆黑。

“溫清韻！”他驚慌地喊她。

回應他的是一片死寂。

腳下的土地也在頃刻之間突然變成了一片翻湧的海水，他被奔騰的潮水困住，險些窒息的時候，倏然感覺到臉上一熱。

他從夢魘中驚醒過來。

鼻尖是美少女戰士著急的喘氣聲，它一遍一遍地舔舐著姜旭的臉，總算看到主人睜開眼來，它嗷嗚一聲，牙齒咬著他的睡衣布料，試圖想要把他拉起來。

姜旭在它的口水聲和急切的汪汪聲中終於清醒過來，失去意識前的一切驀然闖進腦海裏來。

溫清韻用茶壺砸了她。

她可能已經跑了。

這個可怕的猜想讓姜旭臉上血色全無，他呼吸僵著，渾然不顧額頭上的傷口，從地上一躍而去，嗓音嘶啞著，“溫清韻？”

和他剛才那場噩夢一樣。

溫清韻沒有回他。

客廳裏空蕩蕩的。

沒有她熟悉的身影。

姜旭唇色煞白無比，整個人似是被狠狠拽進冰冷入骨的寒淵裏，他一邊喊她，一邊拼命維持理智。

他安慰自己，額頭上的傷口和溫清韻忘記了她只是一場噩夢。

昨天她還在和自己一起吃番茄雞肉飯。

她寫了好多張便利貼，說會永遠記得愛他。

她才不會丟下他。

美少女戰士看到姜旭身形都不穩，急的汪汪叫。

可姜旭卻像是什麽都沒有聽到一般，他的額頭和心臟劇痛到近乎麻痹的地步，他幾乎是東倒西歪地摸到書房那裏。

他目光定定地落在這扇半掩的門上，掌心扣住，一點一點推開來，嘶聲道，“老公來了。”

門打開的瞬間，一股冰冷的風猛地灌入他的衣領。

窗戶大開著，梔城的暴雨還在繼續，積水在書桌上蔓延開來。

溫清韻昨天一筆一劃寫下的便利貼，全都被卷在積水裏，早已被摧殘到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那一刻，姜旭苦苦維持的理智全都崩裂開來。

他寬闊有力的肩膀猛地往下塌下去，整個人像是癟掉的氣球一般，他的喉嚨裏破碎出崩潰的哽咽，他幾乎是發了瘋地去撈積水裏的便利貼，可是無事於補。

昨晚還好好的便利貼，帶著小姑娘滿懷愛意的便利貼，在他碎成一團。

雨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墜。

姜旭失魂落魄地撈著水裏的便利貼，小心翼翼地將早已看不出什麽字的紙片拼湊在一起。

倏地，他似是突然想起什麽來，喊了一聲，“溫清韻？”

這聲沙啞到極致的話語讓他渾身一震，他像是猛然醒神一般，跌跌撞撞地丟下那堆早已破碎不堪的碎紙片，直沖門外。

他一路狂奔到門口，不停地祈禱溫清韻就在門口等著他。

她也許根本沒有跑遠，只是在和他玩捉迷藏。

等到他開門，她就會笑嘻嘻地跳出來，說，“老公，你怎麽這麽慢？我都等餓了！”

對，一定是這樣的。

姜旭近乎癲狂地握著門把手，想著自己要怎麽抱住溫清韻，要給她做什麽樣的早飯。

他扯出一個溫柔的笑容來，手上的動作卻是急切無比。

門擰開的瞬間。

他的世界徹底崩塌。

電梯間前一個人也沒有。

這幅絕望的場景徹底割裂開他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經，他高大的背脊痛苦地彎曲下去，寬大的掌心死死地扣住地面，才沒讓自己徹底昏厥過去，他的喉頭裏溢著碎音，“溫清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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