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李沈說沒什麽影響, 不過這話多是安慰，他新近簽的奢侈品代言就沒了下文。因合約已經簽了，桑思迪帶著法務去談的時候做好了扯皮的準備, 不過鑒於該品牌還沒和前一家解約，又是偷偷摸摸地來接觸李沈, 在解約的事上也不敢大做文章，大家互退一步，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過。

難得有個奢牌, 結果手還沒摸到代言就飛了，桑思迪還挺遺憾, 看李沈擺爛了幾天, 她實在看不下去，拖著人要他去工作。

“我想退圈……”李沈臉皮沒那麽厚，也沒法裝作什麽都沒發生過。

桑思迪腦袋上“井”字一蹦，看他躺平任嘲, 她無語了半響, 怎麽勸也勸不動。視頻的事其實已經解決得差不多了，帶來的影響也不大，桑思迪覺得他矯情了，打算催著他接工作，結果被梁丹攔住了。

“他怎麽可能不受影響？”最難受最迷惘的時期他拿美工刀片在自己手上一遍遍地劃, 他怎麽可能不在意？那種視頻就是一次次地鞭屍, 將他藏在陰暗角落中的腐爛過去一遍遍地焗起翻炒，梁丹更擔心他的心理狀況。

“隨他去吧，讓他自己調節一下, ”梁丹把桑思迪拉走了, 跟李沈說這段時間可以去玩一玩放松放松心情, 如果真的難受去找個心理醫生好好地聊一聊。

李沈沒回應。

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只想躺在床上躺到天荒地老，不用面對其他人的指指點點，更不用面對那被他藏在過去的難堪與羞恥。

“我們去看阿木吧，”有一天，李彤彤突然來問他。

“阿木在我們資助建造的學校裏教書，我們去看一看那個學校吧？”不想看到一個如此頹廢的李沈，這天李彤彤心血來潮地提議。他們可以去山裏，人跡偏遠，沒有認識他的人，他們可以去看一看遠方的世界，看一看他們當初澆築的樹苗是否已長大。

李沈答應了。

在李彤彤填完高考志願後，他們踏上了旅途。四個小時的飛機，三個小時的高鐵，一天一夜的綠皮車，再加上兩個小時的公交車，李彤彤和李沈才到達目的地——那所他們很久以前資助建造的小學。

阿木在學校門口迎接他們。這是李彤彤第一次見到阿木真人，和視頻裏看到的有點不大一樣，真人阿木皮膚有點黑，一笑會露出一排白燦燦的牙。

“嗨！彤彤！”阿木有些羞澀地與他們打招呼，得到熱情的回應，她開心地笑，邀請他們參觀學校。

聽著阿木說他們學校裏現在有多少班級多少學生，還沒進社會也不怎麽了解現實的李彤彤其實沒多少直觀的感受，但看見那些從教室裏好奇地探出頭來的小學生們，她笑得很開心。聽到阿木說因為他們學校有宿舍有免費的飯，附近村裏很多人願意把小孩送來讀書，李彤彤扯了扯李沈，眨巴眨巴眼，給他比了個讚。

李沈拉著行李箱一直默默地跟在後頭聽她們說，看見李彤彤比了個讚，他眉一揚，笑了。

“我們在這裏呆一陣子？”李彤彤問李沈。

“可以。”學校裏安排了兩個宿舍給他們，李沈把東西收拾好出來，正碰上學生們放學，看一群小學生們打打鬧鬧，他的心情也輕松了很多。

小學生頗有活力，看見他這個生臉，好些學生特意往他面前饒一饒，也有膽大的學生問他是不是新來的老師。

“不是，我是新來的廚師！”李沈趴在窗口逗小孩。

“啊！那你和孃嬢誰燒得好吃？”有個小男孩皮猴似地爬到了窗口的樹上，他不光爬上了樹，他抱著樹枝一晃一晃。

“嬢嬢是誰？”李沈問他們。

“就是……是……會做飯的嬢嬢！”另一個女孩子回答了，跟李沈說嬢嬢燒紅燒肉最好吃.。

“你做什麽菜最拿手？”說著說著，窗外的小學生越來越多，有個小姑娘問他。

“你們最喜歡吃什麽？”李沈問他們。

“想吃肉！”一群小學生不約而同地說著。

“我先吃紅燒肉！”

“你會不會做東坡肉呀？我聽說東坡肉是好多好多好多年前的肉？”

“我想吃羊肉湯！”

小學生們嘰嘰呱呱說著，李沈看著他們笑。

李沈這時候還沒明白這些孩子們為什麽對吃肉如此執著，等他看到這日的晚餐，他詫異得遲遲沒有下筷。

晚飯時他們吃的是食堂，說是食堂，其實就一間燒菜的屋子，飯菜是打在飯盒裏帶回宿舍吃的。一碗粉絲燉肉，一份炒南瓜，大概是覺得招待客人這麽點菜顯得太過寒酸，阿木有些尷尬地與他們道歉。

為什麽要道歉呢？李彤彤不明白。可在阿木眼裏，他們是來自繁華國都的客人，他們可能吃不慣學校裏簡陋的飯菜。

“可菜很好吃啊！”李彤彤說著，動起了筷子，看起來吃得挺香。她看到阿木松了一口氣。

“學生們平常也吃這個嗎？”李沈突然問，他看到小學生們帶著碗和杯子去打飯。或許是看在他們是客人的份上，食堂阿姨給他和李彤彤打了一大堆肉，但學生們的碗裏，有的只是那碎碎的肉末——因為飯可以免費打，為了方便盛飯，有的小孩就蹲在食堂門口吃，吃得極香，那種很久沒見到肉仿佛餓鬼投胎般地香，很珍稀地把那點沫品嘗又品嘗。李沈知道，一個平常就吃慣了的人是不會這般模樣的。

“也沒有，”阿木跟他們說，學校平常的晚飯沒有那麽好。一碗白米飯，一份南瓜，一份土豆，已是不錯了。

“可小孩子在長身體呀？”李彤彤驚訝地問出聲。

阿木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聽李彤彤問出口，她緊張地動了動，心裏有種辜負希望的難受，可錢是沒辦法解決的問題，他們在李彤彤他們的幫助下建起了教學樓、宿舍樓，在基金會的資助下有了新教具改善了教學環境……他們得到的幫助已經足夠多了，一邊是知道學校依舊有困難，一邊又覺得不該無限制地索求幫助。

“其實現在的午餐晚餐已經很好了，”阿木小聲地告訴李彤彤：“以前是冷土豆冷饃饃，我們早上煨好帶過來，一天就一個土豆或者一個饃饃，現在我們有熱飯熱菜，一周能吃一兩次肉，真的很好了……”

可這並不足夠啊，李彤彤心想，現實擺在她面前，打破了她那些自以為是的善良。

“可以再建個公益項目，”李沈說道，打開了微信，問李彤彤想建個怎樣的項目。

李彤彤遲疑著，然後搖了搖頭。在知曉以前她所擁有的一切是李沈以怎樣的代價換來的後，李彤彤不願意接受。

“我可以自己想辦法！”她說，然後第二天她想出的辦法是直播拍視頻。

“可以像那些短視頻博主一樣做網紅！”李彤彤想得很美好，設想一套又一套，把阿木他們唬得一楞一楞，等長篇大論說完，看見李沈蹲在角落裏笑，她疑惑了一下。

“你以為網紅很好做？你的路線是什麽？選題是什麽？有什麽地方可以吸引觀眾？”李沈潑冷水。初生牛犢不怕虎，看李彤彤天真的想法，他覺得特有意思。

“不是嗎？”李彤彤瞪著眼睛，不懂李沈為什麽要潑冷水。

“那你試唄，”李沈選擇翹著腿看戲。

“試就試！”李彤彤說幹就幹，當天就註冊了微博和短視頻，她先拍了兩個短視頻，一傳上去就信心滿滿地等著人看，結果等了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等到天黑，一個點讚都沒有，觀看人數更是可憐兮兮的13。

“為什麽沒人看啊？”李彤彤難以理解。

“誰會來看？”李沈問，李彤彤想搞小清新拍的是山裏絕美的景色，她眼中的絕美，視頻裏顏色失真的普通山景，沒什麽吸引人的。

李彤彤：“……”出師不利，她不甘心。

李彤彤第二次選擇拍小孩子，拍小孩子上課，拍小孩子打鬧，短視頻下帶的小標題是“祖國的花朵”……視頻拍了不少，評論一個都沒。

“為什麽呀？”這日晚上，李彤彤崩潰地過來問李沈，她拍了這麽多小視頻，為什麽就沒人看？

因為不有趣啊，李沈笑得不行，給她看手裏的微信。在李彤彤還在為短視頻絞盡腦汁時，他已經把學生餐的事搞定了——他捐了點錢，在零用錢基金裏加了學生餐計劃，後續如果有其他好心人，也會繼續接收捐款，如果有其他需要幫助的學校，也可以聯系基金會。

“我只是想用自己的力量，不想你幫忙，”李彤彤坐到了他身邊。她想起最初的最初，她說要建學校的時候，她含著那一份自以為是的善良去幫助遠方她不曾見過的人，卻忘了回過頭看一眼一直在她身後的人。那個時候的李沈是怎樣看這件事呢？

“做公益不挺好的，”李沈覺得李彤彤想多了，過去事已經過去，過好現在不就行了。

他面上說得很輕松，可明明之前那個低落得躺在床上仿佛失了靈魂的人也是他。看到那樣的李沈她心裏難受，那時候的他，像個藏在光影間隙中的孤獨者，沈默著，徘徊著，陷在回憶的泥沼中，失去了自己。

可他現在說不在乎。

“你知道這些天，那些小孩叫我什麽嗎？”他剛洗完澡，身上帶著皂角的味道。學校條件有限，宿舍裏別說獨立衛浴，洗澡都難，他打了水過來，用肥皂搓了一下。李沈和李彤彤來之前沒想到條件會簡陋成這般，他們沒帶沐浴露洗發水，就和當地人一樣，用肥皂應付著。

廉價又不知名的雜牌皂，有種濃厚的香精味，他洗了個頭，濕著發，歪斜著坐在椅子上，靠著椅背，笑著：“他們叫我沈沈老師。”

他笑得溫柔又滿足，眼裏像有星星。

真好啊！李彤彤也笑了。

他們在學校並不是真的來做客的，他們也想幫忙。一開始李沈說他什麽都不會，他供應了幾個腌菜配方，想去廚房切菜，被做飯的嬢嬢趕了出來。然後他和打掃的大伯去種菜，可沒種兩天，腰骨酸疼，不得不休息了一天，再然後……學校的老師說他可以帶學生們唱唱歌玩玩游戲，李沈變成了小學生們大受歡迎的“沈沈老師”。

他真的很會帶小孩。

“給你看，”李彤彤給他看她的微博。在拍短視頻的那些日子裏，她也用文字記錄著，在最初的最初，在彤言彤語這個微博號的第一條微博裏，她寫著：

在過去的歲月中是你支持著我，在往後餘生，換我來支持你。

李沈看著怔了怔，突然捂住臉笑起來，等他擡頭，他晃了晃他那濕漉漉的頭，對李彤彤笑。

“咦~你好肉麻哦！”他道著，眼睛依舊亮晶晶地。

李彤彤：“……”看著李沈那藏在胳膊彎裏桃花粉的臉，她掄起了枕頭，砸了過去。

李彤彤整個人麻得刺啦刺啦，她覺得他們之間還是一場枕頭大戰更自在些。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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