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不過是個未出世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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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物間有股說不出的味道,那是某種黴爛的,酸腐到發酵的味道,浸透在空氣裏,冷膩膩地繞在鼻尖,讓人禁不住打顫。

郁小雀胸口像是被猛地塞進了大團棉花,透不出氣來,胃好像被惡狠狠擰成一個結,斷斷續續的抽搐著,幾乎就要翻滾出來。

汗水像小蟲兒似的爬過他的臉,嘴唇焦裂。

門外傳來兩人親密交談的聲音,似是相攜著出門,男人聲線溫和,溫柔地附和著另一道清冷的嗓音。

說不出的親密和諧。

郁小雀忍著痛,費勁地蠕動著身子用頭去撞擊衣櫃的門,每撞擊一下,都要大口大口喘著氣。

汗水蟄得他眼睛生疼,他靠在衣櫃門上,暈暈旋旋地辨別外面的聲音。

好疼,郁小雀眼前的黑暗似乎都在冒著白光,他的腦子脹大了幾倍似的,一陣陣天旋地轉。

不要走,救我。

他幹枯的唇動了動,不要扔下我一個人在這。

“什麽聲音?”程玉停下腳步,有些不解。

那聲音很輕,一下一下的,像是用什麽鈍物撞擊木頭似的。

“可能是窗戶沒關好。”姜晏頓了一下,笑吟吟道,“風吹的吧。”

程玉向前走了兩步仔細分辨,“窗戶是這個聲音嗎?”

“等下回來再看。”姜晏低頭,牽起他的手,輕聲道,“你是緊張過度了。”

“阿晏,我……”程玉握緊了男人的手,臉頰微微泛紅,“我怕姜總不滿意……”

“放心。”姜晏柔聲安撫,牽著人往前走,“有我在。”

“嗯……”

雜物間的聲音越發大了,幾乎是拼了命一般。

程玉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沈浸在甜蜜和害羞裏。

一陣風從窗子吹過,掀起男人額前的發絲,姜晏垂下眸子,狹長的鳳眼微不可察地瞥了眼雜貨間緊閉的門。

郁小雀耳腔裏是模糊的轟鳴,他睜著空茫的雙眼,已經聽不清什麽,只是一遍遍機械性的撞擊著櫃門。

額上早已青紫一片,他卻像感覺不到痛似的。

先生……為什麽還不來呀?

郁小雀已經迷糊了,有些委屈地吸吸鼻子,蜷縮著身子試圖擠壓胃部,讓自己好受些。

先生再不來可能就見不到我啦。

郁小雀打了個小飽嗝,晃晃腦袋。

他吃了這麽多苦苦的藥,是會死的呀。

胃裏是劇烈到無法承受的痛,他不得不在狹小的衣櫃裏像個小嬰兒似的縮成一團。

他忽的想起一年前那次流產。

似乎要比這還要撕心裂肺的疼。

小金絲雀從樓梯上翻滾下來,癱倒在地上,只覺得天旋地轉,身上哪處都痛,渾身的骨頭像是被搗碎了似的,腦子裏像是鉆進了一群蚊子,嗡嗡直響。

身下濕熱一片,他想到了什麽一般,小聲嘶氣,手都在顫抖,咬牙慢吞吞地探到下身。

郁小雀孱弱的身子劇烈地抽·搐,他甚至感覺不到痛,腦子和手都是麻木的,數不清的悲痛鋪天蓋地向他席卷而去,如潮水將他淹沒。

那是近乎嘶啞的悲鳴,像只冬寒夜裏瀕死的鳥叫,哭聲淒淒切切,一寸一寸割著人的神經。

他躺在夏日冰涼的地板上,捂著小腹,顫巍巍地向著樓上把他推倒的罪魁禍首求救。

“求你,救救我的孩子,求你……”

我什麽都不要了,求你,不要奪走我的寶寶。

樓梯口姜晏帶回來的少年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聳了聳肩,仿佛只是個惡作劇,轉身甜膩著嗓子,“他怎麽這麽不經推啊。”

“我只是和他開個玩笑。”

“真是沒用。”

郁小雀最後的記憶裏只剩下淡漠的一句話,還有側頭望見的染上血紅色的夕陽。

真美啊。

郁小雀大口喘著氣,整顆心都漸漸死寂起來,慢慢蜷縮在血泊裏,小心翼翼地撫著肚子,“對不起……”

是爸爸太懦弱了,我……沒有保護好你。

他被送進手術室刮宮,躺在冰冷的手術臺上,敞著腿,空洞地望著頭頂的燈,似乎是覺得有些刺眼,眨眨幹澀的眼睛,眼淚又順著眼角流進鬢發,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白色的亮光映著流下的水點,顯得更是淒慘,仿佛連那點淚水也都要浸出血來。

姜晏從頭到尾都沒有來醫院看過他。

下了手術臺,他抱著小肚子岔著腿艱難地扶著墻移動。

連耳朵和鼻子都是蒼白的,下身的痛像是要把他絞成兩半,他小口吸著氣,靠著墻蹲下來。

肚子也沒了什麽弧度,空落落的,像是什麽都沒有存在過。

少年蹲在人來人往的走廊裏,沒有安全感一般,腦袋埋在雙膝間,緊緊咬著袖口,瘦弱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小聲抽泣著。

那年他不過才二十出頭。

他不知道就在不遠處,男人頹喪地倚在墻上,捂住臉,低垂的發絲遮住眼睛,似乎閃過一絲晶瑩。

就像這醫院裏再普通不過的男人,連脊背都不再挺拔。

“先生就快回來了。”張媽把湯晾到差不多的溫度,舉起湯匙,放到郁小雀沒有血色的唇邊,哽咽道,“你想哭就哭,張媽在呢。”

郁小雀眼都不眨地望著窗外,傍晚的天空並不陰暗,而是有種明麗的藍色,院子裏玫瑰在夕陽的照射下,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紅暈。

他眉眼都透著股憔悴,身上的衣服也寬松了不少,無意間露出的雪白腕子像是一折就斷,連落在肩上的餘暉好像都能壓得他喘不過氣。

聽到先生兩個字,郁小雀動了動眼瞳。

先生……

他低頭看了看手心,似乎十分專註。

“先生會難過嗎?”

郁小雀心臟被攥得緊緊的,明明受了苦的是自己,還有去擔心男人會不會難過。

他不想先生和他一樣痛,小金絲雀捂住心口,喃喃道,“真的好疼……”

疼得像是硬生生從身下撕下一片滾燙的肉,要將他的魂靈生生剝離軀殼一般。

“哪有不愛孩子的父母。”張媽見他終於有了反應,溫柔地撫著郁小雀的腦袋,“先生一定也很難過。”

病懨懨的小美人握緊小拳頭,告訴自己要振作起來,滿心思都是怎麽安慰男人,讓先生也好受點。

卻不想被男人劈頭蓋臉的一句話砸的像是墜進了冰窟,遍體生寒。

“怎麽這麽不小心。”姜晏站在床前,居高臨下俯視著被子裏的人,“連個孩子都保不住。”

語氣透出一種冰原上很久未化的冷漠,是冷冷地指責與不在意。

對,是不在意,仿佛沒了的只是個不重要的玩意,而不是他血脈相連的孩子。

郁小雀腦海中緊繃的弦騰地一下繃斷,先前所有的期待,所有的擔心在此刻盡數化成泡沫,消失的無影無蹤。

郁小雀從來沒想過姜晏會毫不在意這個孩子。

他腦子裏回蕩著張媽的話。

哪有父母是不愛孩子的?

“是有人推我的……”郁小雀抓緊被子,解釋道,“他推我,我才摔下去的。”

“是嗎?”姜晏脫下外套,背過身子,“白帆說是和你鬧著玩,你不小心沒站穩……”

“他撒謊!”小金絲雀聲音突然尖利起來,他很少會有大聲的時候,“就是他把我推下去的!”

“先生可以看監控。”

他說完以後緊緊盯著男人的後背,似乎等著男人還他清白,處置壞人。

姜晏頓了頓,又漫不經心道,“白家是比較重要的合作夥伴,不能有什麽事影響兩家的關系。”

“總之你也沒什麽事,孩子以後我們還會再有。”

“你懂事一點。”

郁小雀低著頭,不吭聲,慢慢從床上站起來,頭次與姜晏的視線幾乎平直,他咽了咽口水,壓住對男人本能的恐懼,顫聲道,“那是我們的寶寶啊”是我們的孩子啊。

“你怎麽……怎麽就能說的好像……”

郁小雀看著眼前的人,卻又覺得無比陌生。

“不過是一個還沒出世的孩子……”姜晏似是覺得他胡攪蠻纏了,皺眉不耐煩道,“你好好養養身子,還會有的,作什麽?”

“不過是個未出世的孩子……”郁小雀淚眼朦朧地重覆著,他不再是一副乖巧模樣,更像是個歇斯底裏的瘋子,撕心裂肺道,“不會再有了,不會再有了!”

姜晏被他吵的心裏煩躁,“你老實點,瘋什麽?”

郁小雀打量著姜晏,終於從看出了些什麽似的,往後退了幾步,低頭兀自笑了起來,“你原來真的從未把我當個平等的人看。”

“你不愛我,也不愛寶寶……”

“你,你為什麽要帶我回來啊……”郁小雀失力地癱坐在床上,“我還以為,我以為……”

他最後哽咽地話都說不清楚,只是閉著眼一個勁地哭,哭得小腹又開始疼也要哭。

他恨白帆恨姜晏恨所有的一切,甚至恨上了新年前夕講故事的人。

更恨自己連為孩子討回公道的能力都沒有。

他天真的以為自己有了個家,還美滋滋地畫了好多副先生和寶寶的畫,他拿出藏在枕頭下的畫,抹著眼淚惡狠狠地把男人那部分撕掉,扔到地上。

“我和寶寶也不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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