跡部回到集訓地已經是傍晚時分。

夕陽為他鑲上金邊, 整個人神采奕奕，輪廓柔和。渾身止不住的四溢的荷爾蒙。

他在門口偶遇了手冢，這位有冰山之稱的網球部長抱著手, 神情嚴整，宛如紀律糾查委員。

手冢國光朝跡部頷首打過招呼。

他板著臉, 看不出他的心理活動。

“不愧是手冢。”跡部誇讚他的宿敵。

不愧是他的對手, 果然正經而可靠，沒有讓八卦欲掌控自己的行動！

在跡部其後回來的是網球部眾人。

跡部心情很好, 連帶著看這些糟心的部員們也順眼不少。

他把那個一點不華麗的想法拋擲腦後——幸好他們跟蹤, 不然也不能與小雪手牽手同風而行。

然, 看著部員們的視線也稍顯和善。

和善的目光出現在冰帝無冕之王的臉上，直讓冰帝所有人心虛的挺直腰桿，以最端正的姿勢最慫的姿態排在忍足身後。

忍足被頂在最前面, 他托了托眼鏡，“跡部，約會順利嗎？”

跡部聽見約會一詞, 嘴角輕揚。

他和小雪飛過山林，踏過溪流, 去往群山與花間, 最後於黃昏，天地爛漫, 黃雲如醉之時，隨群鳥而歸。

網球部其他人看跡部的表情, 他們還從未在跡部臉上看過這樣神采飛揚的表情。簡直像被糊了88個粉色濾鏡。

“……看來相當不錯啊。”

完全不敢想象等跡部真的和中原在一起後, 他會怎麽樣？每天泡在甜罐裏？

——人人需要胰島素！

纖長手指撫摸淚痣，跡部努力克制自己唇角不矜持的弧度。

“青學的人呢？”跡部轉移話題。

適才同冰帝眾人一起回來的青學眾人不知何時已不見蹤跡。

冰帝眾：“…………”

正這時青學的隊伍排隊從門口跑步經過。隊伍旁邊是掐著表的部長手冢。

手冢：“還有十九圈。”

看來是被罰跑了呢。

跡部若有所思。

冰帝網球部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

少年人迎風奔跑。

夏目家，夏目正苦惱看著送到窗臺上的一堆各色的花枝和果實。

鋪滿窗臺的芳菲瓊枝馥郁香氣, 嬌妍可愛；點綴其中的佳實翠葉晶瑩剔透，宛如玉雕，都不是現實裏能有的。

是妖怪們送來的。

送給小雪。

一波又一波的妖怪拿著花或者果子前來，也不說什麽，徑直放下就走。

其中有不少是他認識的妖怪，還有更多是他從未見過的妖怪。

從小妖怪，到森林中的大妖怪。

許許多多妖怪們成群結隊或只影獨行，隱藏行跡來到這處人類居住地的民宅，於窗臺放下花枝或果實。

窗臺往下的墻邊，堆也堆不下了。

貓咪老師也淡定不下來，叫住了隨大流一起來送花的紅峰。

紅峰是貓咪老師過去的友人，是一位對人類並無好感的妖怪。

紅發女妖身著浴衣，發上別著蝴蝶裝飾，她恭敬地把一枝緋色的花放在花堆之上，才轉向貓咪老師。

“斑大人。夏目大人。”

貓咪老師直截了當地問：“是哪一位令你們前來的？”

夏目一怔，反應過來。

是晴明公？還是某一位大妖怪？

他完全沒有考慮是否是道滿公，雖然只見過一面，但道滿公完全不像是會這樣做事不留名的人。

紅峰苦笑，“我等並不知是哪位大人。從有明海往八代海，從阿蘇山往八代平原，據我所知，幾乎所有的妖怪都行動起來了。”

小雪回來時半面墻都堆著花。

幸好貓咪老師施了一個障眼法。

“這是……”

小雪睜大眼睛。

“中原你知道是誰送來的嗎？”

小雪心裏有一個名字。

但是，是他嗎？

她的神情非常覆雜，似是追憶，又似是期待。

恰此黃昏時分，在月夜即將降臨之前，最後來訪的妖怪一身翠色羽衣，嬌小俏麗，一舉一動鄭重端肅。

她朝小雪行禮。

貓咪老師蹲在夏目肩上，介紹道：“這是一只翠鳥妖。”

“翠鳥？”

貓咪老師說：“這種隨處可見的翠鳥還有個稱呼，叫青鳥，在傳說故事裏她們往往是為神明傳信的使者。”

唐詩有“青鳥殷勤為探看”等句，在現代，青鳥寄寓的內涵更豐富。幸福。追求希望。

總之是一種吉祥的鳥兒。

夏目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不過傳說已遠，眼前的翠鳥妖不容小覷，最是因為——

貓咪老師又提醒道，“這可是一位了不得的大妖怪呢。夏目。”

小小翠鳥修煉成千年的大妖怪當真了不得。

翠衣女妖笑起來，銀鈴一樣的笑聲，清脆悅耳，不愧是鳥類的妖怪。

“妾身不過區區一位使者罷了。”

說著女妖再一向小雪福了福身，化作了原形，翠色鳥兒銜著一枝花，尾羽舒展，輕盈地將花枝放在小雪掌心。

這是一枝金色的月見草。

纖薄花瓣宛如一片月光。

小雪垂眸看著月見草出神。

沒有人打擾她的思考。

女使完成使命，盈盈行禮，拜別。

半晌，小雪問：“貓咪老師，你說你曾見過……月讀大人？”

“是見過一面……”那是很久前的事了。

貓咪老師忽地從夏目肩上揚起頭，“……這些是那位神明送來的？”

夏目不太明白貓咪老師的訝異，他把貓咪老師從肩上抱到懷裏，捋了捋他炸起的毛。

“那位神明是三貴子之一，和普通的神明不同。他是真正的神明，就算人類死光了他也依舊是神明。”

夏目道：“我們不是早就知道中原和那位神明有聯系了嗎？”

不僅是中原，還有中原他哥呢。

真要說起來，聯系更緊密應是中原中也與月神。

貓咪老師覆又趴下身體前端，懶洋洋口氣，“也是，反正……”還有她哥哥呢。

他回答小雪問題，“那是幾百年前了，我偶然進入一間神社，見過那位神明一面。”

……神社。

“它在哪裏？”

“海邊，無名之山。”

小雪睫毛顫抖。

她凝視手中月見，久久無言。

小雪用鮮花做糕點。

借用夏目家廚房，德音守在廚房兢兢業業提醒主上各項步驟。

幸而現代生活的便利更體現在廚房裏。有專業工具的幫助和德音的口頭指導，再加之她百分百的努力。

糕點放進盒子裏。

此時，夜已經深了。

夏目抱著貓瞇老師：“中原，你今夜就去嗎？”夜晚的森林更危險。

小雪堅定的點頭，“越早越好。”

她不想讓他多等待片刻。

德音為她披上外套，變成原形向小雪低下頭示意她上來。

小雪抱住德音頸部，朝夏目和貓咪老師揮揮手。

麒麟帶著它的主上淩雲踏風而去。

迅疾如風，很快消失在眼前。

夏目仍是有些擔心，“貓咪老師……”

貓咪老師推了推夏目小腿，催他去睡覺。

大妖怪懶散的聲音，“放心，她可是流光殿下啊。”

“那位神明親自為她披上月亮的神衣，珍重之意昭然若是，夜之中無人能在月亮的註視下對她動手。”

況乃……

夜見月鮮少離開神社。

時間久遠，貓咪老師只記得大致的方位。

故而——

小雪坐在麒麟之上，環視四周，抿著唇表情嚴肅。

她找不到路了。

此時流雲回轉，尖尖朧月半遮半掩。

小雪正預備以最笨的辦法順著海岸尋去。

月亮終於從薄霧一般的雲霭間露出他的面容。月華如水，從天際流瀉而下，徘徊天地間，不知不覺周身盈滿細碎的銀白的光點。

這些銀白光點若有靈性，靈動的躍動。

輕輕撫過她如墨烏發，和嫩白的指尖，在她掌心蹭了一蹭。

最終所有銀白光點匯攏在麒麟的腳下。

肉眼可見，匯聚成一條蜿蜒遠方的光潔小徑。

小雪終於反應過來，她輕聲喚德音的名字。

麒麟踏上了這條月光之路。

明月指引方向，過了片刻又或許是過了許久。

一座普通到不會有人給他取名的山出現在眼前。

銀白小路覆又散開為無數銀白光點。光點照亮了森幽的山林，山林間的精怪悄悄探出頭。

通往神社的石階便掩映在這蒼苔點翠與樹木深深裏。

中原小雪站在石階下。

普通的山林已然如夢似幻。

幾只翠鳥鳴叫，隨後有更多的鳥類放開嗓子，不知名的山獸呦呦，猛虎也在搖滾。林枝細細簌簌的響，還有泉水叮咚。山林和諧的樂聲是夜見月最熟悉的曲子。

她認識這些精怪。

夜見月曾於此地與他們相伴。

他們沒有那些記憶，但是樂聲依舊。

小雪慢慢踏上石階。

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銀白光點環繞她。林間月光追逐她。

她又倏地在朱色鳥居下停下了腳步。

神明緩步從神社中走出。

金色的眼睛看向她。

他是月讀命。

是夜見月敬愛的、視若親人的神明。他為她取名，照顧她，教導她，惜憐她，愛護她。

是中原小雪遇見的神使荒，他為她撐起一把大傘，靜靜註視她，惜憐她，愛護她。

小雪完全不敢去想，月讀做了什麽，經歷了什麽。

唯一有記憶的人該如何難過呢。

“您廢了這麽大功夫，令如此多的妖怪送來花朵果實，莫不是就是為了讓我為您再做一份糕點？”

小雪朝他露出了笑容。

笑著笑著，眼淚卻從眼角一大團一大團滾落。

月讀凝視他的小巫女。

時空覆刻的神社，蒼苔石階，朱色鳥居，山林間隙有月光盈滿。

記憶與時空交錯。

他朝他遺失的小巫女露出笑容，常年凍如堅冰的面容融化成月華如水。

“是送給你的。”他溫聲道。

昔年，巫女一人在神社中。溫柔而仁慈。

總是有精怪靈獸為她銜來花朵果實以報答她。

直到她離開後，仍有許多妖怪記得送來鮮花。

妖怪的記憶總是比人類更長的。

他們一直記得巫女。

即使神社已經空無一人。

神明將他汙濁的一部分分割出去後，就一個神守在神社裏。

過了許多年，百年，千年。

有的妖怪消失在時間裏，他們懇請神明，“您一直會等她的，對嗎？若有朝一日，請您能將這份思念傳達給她。”

神明答應了。

作者有話要說：  已解鎖情報：

1、一更，還有一更會很晚。

2、貓咪老師見過月讀，詳見110章悲慘世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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