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明月流光(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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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道滿回來之前, 苦主先上門了。

荒川之主青衣帶風,帶著他的大毛領上門了。

跟著荒川之主一同前來的,還有其他的大妖怪們。

荒川之主今日本是在愛宕山, 與大妖怪們相聚。

除去一個酒茨童子要回大江山去找他摯友,沒有跟著一同前來。

此時庭院裏站滿了大妖怪, 要是讓平安京其他任何一人看見都準得嚇暈過去。

大妖怪們一個個眼神戲謔, 明顯是來看好戲的。

除了大天狗。

他是來一同奉行大義的。

大天狗姿容甚好,雖然身高略有不足, 但是他會飛啊。黑羽偶有零落, 他是全場最高的仔, 一臉嚴肅,“是誰偷了魚?”眼神淩厲,“抑或是誰是偷魚賊的同夥?”

偷魚賊同夥?!

小雪深吸一口氣。

幸而這時, 在池塘裏玩耍的椒圖和鯉魚精聽見動靜,從水下探出頭來。

一臉驚喜,“荒川大人!!”

魚沒事。

荒川沈穩地朝她倆一頷首。

其實料想, 魚也不會有事。

畢竟,蘆屋道滿人是真混蛋了點, 但是目前還沒看出來有吃妖怪的愛好, 只有對魚多年如一日的熱愛,連最受天皇喜愛的龍鳳錦鯉, 他都一網抓了烤了。成了精的不在他的捕魚範圍,按他自己的話說, “都成精了, 肉該老了。”

話雖如此,荒川之主來此,卻是為了來找道滿麻煩。

妖怪不講理, 他就是不高興,那就不如打一架吧。

他直接幹脆地問道:“蘆屋道滿呢?”

“哎!那個,是我們誤會了啦!”椒圖和鯉魚精面對眾多大妖怪壯著膽子開口道。

鯉魚精緊張得魚尾巴都卷在了一起,還是努力開口解釋道:“那個,道滿大人是、是想看我們吐泡泡來著~不是要吃我們啦~”

吐泡泡??

蘆屋道滿這個平安京之屑,什麽時候又多出這麽個無聊的愛好了?!

椒圖覺得她要保護美麗的殿下,她鼓足勇氣大聲道:“那個,我們在這裏過、過得很開心,超開心!殿下還給我們吃糖了。”

荒川之主看向小雪。

實際上,在滿是大妖怪的庭院,這名陌生的少女存在感仍舊很高。

今天之事有些奇特。

追蹤而來,目的地居然是晴明的庭院。

庭院裏,除去晴明,還有一位陌生的少女,在妖怪的眼裏,她渾身纏繞著不可名物的光輝。

妖怪或天生天養,或出身於極端的情感,他們的感官無疑遠比人類敏銳,更深地觸及到世界規則的核心。也因此他們比所謂萬物之靈的人類能看到得更多。

世界的寵兒,規則的青睞。

他們屹立世界之巔,經歷萬千,從未見過一人身上擁有如此之多的世界的寵愛。

不過,只是一剎那這樣的明悟。

再去看時,她的身上分明更多是月亮的氣息。

看錯了?

——來自月亮的神女??

小雪置身所有大妖怪的註視之下,晴明下意識上前一步,擋在小雪面前。

玉藻前的目光掠過自家大侄子。再看向那位神女美麗無雙的臉龐,恍然大悟。

啊呀,這大概就是晴明上次罕見為穿著苦惱的根源了吧。

晴明的春天到了呀。

小雪朝晴明一笑,輕輕搖頭,躍步上前。

她正待說話時,另一位苦主上門了。

大江山鬼王卷席著獵風落在庭院裏,落地,他驚訝地環視一圈。

“喲,這麽多人?”

他挑高眉,“怎麽,這裏是蘆屋道滿的討伐大會嗎?”

小雪:“…………”

哦豁,看來又是一個苦主。

她深吸一口氣,冷靜。

天將黃昏,醺陽晚照,鎏金似的夕光鍍上平安京。

小雪平靜而篤定地道:“諸位放心,我定會讓道滿給諸位一個交代。”

“這位……您和道滿是何關系?”玉藻前最先開口問道。一聽這話,她好似與道滿關系匪淺,他不由為他只知道傻傻站著的大侄子上點心。

“摯友。”小雪回答。

這個詞她說的咬牙切齒,“道滿是我重要的朋友。”

朋友,都已交了。除了多揍幾次,還能如何呢?還能再多揍幾頓。

晴明一直溫和帶笑的臉龐隱約流露黯然。嘴唇抿成一條線。

——殿下親口承認的摯友。

不過他只黯然了片刻,他隨即反應過來。

摯友。

殿下不谙情愛,從某種意義上,這個詞就意味著框死了其他的可能性。

摯友就只能是摯友了。

於是,他覆又淡定的笑起來,繼續目光溫柔地註視小雪。

酒吞童子聽見摯友這個詞,表情變得有點微妙,大概是類似於同情和……同情。

畢竟,摯友這種生物,誰交誰知道!

蘆屋道滿雖然從大江山坑走了一只名貴的金簪,但是大江山富甲一方,真不至於為了這件事追尋千裏。

他跑到晴明這裏來是為了躲清閑。

畢竟,他那摯友要回來了。微笑。

誰曾想晴明這裏全是老熟人,一看皆是被蘆屋道滿坑過的對象。

酒吞童子拇指錯開酒葫蘆的蓋,往嘴裏灌了一口酒。

他朗聲大笑,“哈哈哈算了,一個……小物件哪用得著你一個女孩子來作保!”

看在同有摯友的份上。

荒川之主隨即也道:“一缸魚,罷了。”

之後,再去和道滿打架吧。總不至於真要一個女孩子擔責。

何況,荒川仔細凝視小雪。這位殿下,來歷非凡。為人看來也很正直。

全場的妖怪裏,本只有大天狗一位是真情實感來貫行大義的。

俊容上空白一剎,“???”

但是其餘苦主都說話了,他默默落地,收起羽刃。

小雪認真朝大妖怪們一鞠躬,“諸位海涵,我一定勸服道滿登門道歉賠禮。”

諸位大妖怪們卻並沒有受這一禮。

安倍晴明和大妖怪們十分熟稔,

此時,他便搖著扇子出來打圓場。

他笑著建議,不如坐下來,舉辦一次宴會。

難得大家都在,魚也有很多。不如來一次魚宴?

他詢問地看向荒川之主。

荒川沈穩地點頭。

妖怪和陰陽師的宴會。

小雪還真的有點好奇。

她便微笑著道:“好啊,等道滿回來,讓他來烤魚吧。”

“他烤魚是一絕。”

妖怪們寬宏大度,但是道滿嘛,還是該受懲罰。

從烤魚賠禮開始吧。

離開大江山,道滿又匆匆趕到別出去,等他風塵仆仆地趕回安倍晴明宅邸,一推開大門。

就見——大妖怪們都在。

並且正和小雪相談甚歡。

這一刻,道滿心房被一聲聲驚嘆號牢牢占據。

道滿:“…………”

這些妖怪怎麽回事?

居然還會告狀了嗎?!!

唯一讓他高興的是,晴明沒有坐在小雪身邊。

小雪左側坐著玉藻前,右側是大天狗。

庭院中所有人齊齊轉頭看過來。

小雪看著他,神色寧靜。

道滿悄悄咽了咽口水,朝小雪展顏一笑。

小雪也對他微笑。

然後甩出傀儡線纏住他的腰部。

道滿被線扯近院裏,隨後被靈活的傀儡線綁在庭院中央,周圍都是幸災樂禍的妖怪。

不過,此時道滿無暇在意別人。

數秒內,他已經做好了表情管理。

“我錯了!!”

咳。總之,先道歉,總沒錯。

妖怪們先是一楞,然後嘖嘖稱奇。

世所罕見,道滿這個平安京之屑居然還會道歉。

單這一幕就能讓人愉悅了。

小雪摸出冰輪,用刀背挑起他下巴,“哦?這次你又錯哪了?”

道滿:“…………”

道滿語折了。

“小殿下,不喜歡太過奢華之物?但是我只是想把最好的東西都獻給殿下嘛。在我心裏,小殿下就值得最好的,巴拉巴拉……”道滿連吐出一大堆的話來。

這嘴皮真遛。

玉藻前用眼神示意晴明叫他也學著點。

晴明他心裏十分淡定,同時更新經驗冊。

——話再多,全是廢話也沒用。

果然吧。

小雪默默把道滿的嘴封上。

別說了,直接飛吧。

飛完了,再叫他冷靜一二。

於是,所有人眼睜睜看著道滿被甩飛出去。

別說,這一幕,實在賞心悅目。

萬萬沒想到,還能看見邪惡術師蘆屋道滿,平安京之屑,倒黴的一幕。

足夠讓妖怪們樂上好幾天了。

哈,能治蘆屋道滿的人終於找到了。

仿佛知道以後怎麽對付這個混賬了。

連荒川之主都欣賞地看著道滿飛遠,一邊想這次就不和道滿打架了。下一次道滿來捕魚再兩頓架一起打吧。

道滿重新摸回來時,庭院裏已經布置成宴會場所。

他原本想直接灰頭土臉,最好人工制造一些傷口再回來,但是又想到,晴明這個家夥正虎視眈眈,一群顏值高、一身華服的妖怪也在。明擺著他們是要開宴會,他要是真灰撲撲回來,反而起不到賣慘的效果,還會被比回去。

於是,他迅速把自己收拾了一番再重新摸回去。

庭院裏。

晴明向椒圖借了一顆珍珠。

小雪好奇地看他的舉動。

晴明氣定神閑的淡笑著道:“月色甚好,不過既是宴會,仍須要燈火點綴助興。”他這樣說著,便將手上珍珠朝庭院上空一拋。

珍珠化作數盞圓月式的明燈,漂浮在半空中,散發著圓潤而明亮的光。

他再輕輕一跺地,他的腳下出現一個光斑,光斑從他腳下擴展一個光圈,光圈內是璀璨的星空。

整個庭院地面煥然一新為星空。

腳下的星空與頭頂的星空相互映襯,映照一片如夢似幻的絢爛之景。身處其中,卻似漂浮在夜空裏。

小雪驚嘆地睜大眼睛。

眼裏躍動驚喜。

道滿面無表情的看了晴明一眼,立刻不再在門口糾結,展開身形,快速湊近來。

絕對不要給晴明任何一個展現自我的機會。

哼。

雕蟲小技,還在小雪面前買弄。

他朝小雪露出幾似討好地笑容。

“吃魚,幹嘛要星空呢。”他隨手取了個杯子,將水潑在地面上。

“小殿下,你看水來了。”他笑著提醒。

話音一落,地面星空破了個大洞,天河之水不斷湧出,不一會兒席卷了整個星空。

積滿了水,水紋蕩漾,波光粼粼。

連空氣裏似乎都帶著清潤的水汽。

“小心波浪。”道滿又道。

不知從何處刮來狂風一陣,水浪疊起,她就像站在甲板上,隨著浪起浪湧,一起一伏。

道滿體貼地伸出手,掌心朝上,邀請小雪扶住他。

晴明心裏冷笑一聲。

別以為他看不出來道滿的小算盤。

他展開折扇,還是小雪送他的那柄,他將折扇正面朝下輕輕一壓,“放心,殿下,風停了。”

他淺笑:“我絕對不會讓人興風作浪的。”

道滿眼疾手快硬生生抓住小雪的手,他呵呵一笑,“啊咧,我怎麽聽見了狐鳴梟噪的聲音。”

狐鳴梟噪,比喻小人的聲音。

晴明:“…………”捏住折扇。

二人目光相接,似有電光閃爍。

所有妖怪排排坐看熱鬧。

玉藻前心裏為自己大侄子加油鼓勁一聲,繼續興致勃勃看熱鬧了。

哎,這種事是雄性必經之路。要雄性一個人加油呢。

但忽聽得道滿把狐貍立成了靶子,不太高興。

他們狐貍怎麽了?

小雪面無表情把手從道滿手掌心抽出來。

道滿表情瞬間委屈。

小雪道:“回來得挺快,正好。”她伸手指了指一旁的魚缸,“今天還要麻煩你烤魚呢。”

道滿連忙道:“我本來就打算回來給小殿下烤魚呢。”

小雪笑著頷首。

然後又道:“另外,在烤魚前,我覺得你還得做一件事。”

道滿多聰明啊,瞬間明白了小雪所指。

小雪把道滿拉到偏僻處。

她看道滿。

過去性格惡劣的少年郎已經長成了性格更加惡劣的成人了。身材頎長,眉眼長開,在紅通通的炭火的映照下,俊美的側臉,光焰跳躍。

因為她自我又惡劣的脾性一如往常,甚至更勝一籌,小雪一時沒有感覺到她和道滿之間相隔的時間已經很漫長了。

此時一看,才從他的身形和容貌上意識到這點。

小雪輕輕眨了一下眼睛。

她終於遲鈍地難受起來。

時間橫亙在他們中間。

她慢慢平覆心情,才繼續說道:“阿滿。我很想你,很擔心你。”

她頓了一頓,“我知道你也是。因為我們是年少時在奏國海邊結為摯友的摯友。”

那時她才十歲,道滿比她大不了幾歲。他們在奏國海邊的蘆屋居住。直到後來,她成為舜國之王。

相遇的那天,道滿的記憶已經隨著時間而稍有模糊。

但他記得那天,他對小雪說的一句話,“這是從哪來的殿下?”

這是他的小殿下。

小雪從空間裏摸出一個錢袋,被保護的很好,除去上面的燃料稍有脫落,可以看得出來它上了年頭。

“這是阿滿給我的第一件禮物。那時,我說想要建立國王劇團。你便把自己的全部家當都塞進這個錢袋裏給我,騙我說是你上次交易所得。”

道滿小時失去家庭,他其實不明白怎麽對人好,對人表達善意。

他的想法一如既往單純——把我擁有的一切都給你。或者說,把最好的給你。

道滿恍惚記得似乎有這件事。

他的眼神凝在這個陳舊的錢袋上。

小雪一直收著它……

“但是,那些錢,小雪你已經偷偷全部還我了。”道滿想起了最初的時光,“後來,我到處游歷時,你還偷偷寄給了我許多錢。”

那時,他真心實意的為自己快樂。

他此時再說起從前,嘴角不由自主帶著真切的笑容。

“我把錢袋收起來了啊。”小雪笑著朝道滿眨眨眼。

她打開錢袋,從錢袋裏拿出一塊漂亮的黑曜石,“現下,我裝進了阿滿送我的另一份禮物。”

“這是——”

“阿滿你送來這麽多奇珍異寶,可就這塊黑曜石,我覺得最合我心意。”

道滿素來伶俐的口舌全不管用,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他笨嘴笨舌,“……小雪,你喜歡就好。”

小雪把黑曜石重新放好,她道:“我很喜歡。阿滿,這個就夠了。”

“你的禮物,我也缺席了很久。但我一直給你備著。我之前已經叫你的式神把它們送到你家了。”

“小雪……”

他現在就想回家一看。

算了,還是宴會要緊。他得防住晴明。

小雪笑著看他。

“阿滿,你記得,我說過什麽嗎?”

“……你會拉住我。”

小雪重覆,“我會拉住你,道滿。”

她說話時,眼睛裏只有他一個人。

道滿定定看著小雪,隨即對她綻放一個明亮的笑容,他的眼裏有星星在發光。

“我知道了。”他心中狂湧的情緒,最後化為簡短的一句話。

頓了一會兒,才又道:“我把那些東西都會送過去。”

他想再說些什麽,但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正在懊惱中。

“唔,好了。”小雪把錢袋重新收起來,她拍了下道滿的肩,“去烤魚吧。”

道滿不再糾結,他誓要烤出最好吃的魚,把他這些年烤魚的長進展現給小雪看。

庭院裏。

大妖怪們紛紛拿出自家特產。

愛宕山的野菌,狐之森的漿果……

酒吞童子大笑著,他將酒葫蘆砸在地上,“好酒,本大爺可是有不少!”

幾壇酒應聲落在案幾上。

晴明一直留神小雪所在方向,“殿下回來了?”

他看著道滿的臉色,哎呀。

蘆屋道滿是在懸崖上之人,幸而有人拉住了他。

但是他滯留崖邊,崖下無盡的黑暗無時無刻不在把他侵蝕。

那根維系他的繩索已然搖搖欲墜。藏在他嬉皮笑臉的面皮之下,是湧動的怨恨。

晴明不知,殿下是否察覺。

看來是察覺到了。

晴明合攏折扇,指尖擺弄墜下的流蘇。

殿下對道滿的影響比他猜測的還要大。

前段時日,他原本已經做好了與蘆屋道滿一戰的準備。

但是,殿下只是和道滿見了一面。那些洶湧的黑氣立刻乖順的蟄伏起來。

這一遭談話後,蘆屋道滿精氣神都煥然一新,宛如擦亮了的瓷器。

又是松了口氣,

又稍微有點嫉妒呢。

晴明淡笑著道:“酒吞的酒自然極好,但是酒烈傷神。”他一揮折扇,各個桌案上出現精致的瓷瓶。

“這是四時之酒,才山間四時之花草釀造而成。酒香醇潤最宜人。”

不管怎樣。

他終究是不願殿下有一點不適。

雖然每個案幾上都有,但是擺明了這是專門為那位殿下拿出來的。

酒吞童子不耐這種酒,但是沒有說話,只饒有興趣地看眼前的一幕。

是晴明的心思嘛。

何況,如若能看蘆屋道滿吃癟自然更好。

道滿不愛酒,沒有酒。

他果然鼓起嘴,但是這次他沒有那麽浮躁的開口。

而是對小雪一笑,“我去烤魚啦!”

哎呀。

其他人都稍有驚訝。

呀,道滿這兇獸被捋毛了。

有趣。

隨後,座位之爭。

今日勝利者:玉藻前、大天狗、荒川之主的大毛領。

晴明:“…………”

第一次覺得沒有狐形是個遺憾。

道滿:“…………”

他已經想好了,夏天又如何,明天就去披個毛領子。

晴明的酒果然很香。

大妖怪們喝一杯後也讚不絕口,不過他們秉性更愛烈酒,倒也沒有多喝。

小雪卻很喜歡。

她連著喝了幾杯。

“真的很香啊!”小雪讚嘆道。

“殿下喜歡可以帶幾瓶去喝。”

晴明準備這酒,是和那蜜水一同準備的。那時,他就感覺殿下會喜歡這個口味。

小雪本欲拒絕,但是她轉念想起家裏的中也哥和蘭堂爸爸。

她便不好意思地開口,“我能帶一瓶回家嗎?”

晴明還是第一次聽見小雪提及家人,他心裏一動,面上溫柔笑著點頭:“當然可以啦。”

道滿在這時端著新烤好的魚,湊上前插嘴道:“那要把醒酒湯提前備好哦,哥哥大人的酒量還是一如既往的差嗎?”

小雪連忙向晴明道謝。

“是啊,還是很差。”小雪笑著嘆了口氣。

她家中也哥嗜酒如命,家裏地下室還有他的專屬酒窖,但是酒量嘛,多年如一日地毫無長進。

小雪想,中也哥的酒量這輩子都沒可能提高了。

道滿又和小雪圍繞中也的酒量問題交談了幾句,期間,避開小雪朝晴明投以明晃晃的炫耀的眼神。

晴明:“…………”

晴明趁著道滿得意洋洋,袖子裏的手彈出一個紙人,道滿被紙人撞得一趔趄,晴明就趁機插進去。

他一派霽月清風,“如此,四時之酒四時飲,殿下何不將四時一並帶回去。”

“可以嗎?”小雪驚喜。

晴明笑,他俯下身,替小雪把臉頰旁的碎發勾到耳後,聲音放低:“當然可以。是我的榮幸。”

大妖怪們將一切收歸眼底。

玉藻前笑容滿面,居然還有點感動。

葛葉,你家崽子長大了,也會哄別人家的崽子了。

酒吞童子看著沒出息的兩個陰陽師,往嘴裏灌了一大口酒。

幸災樂禍,繼續看熱鬧。

不說別的,道滿的烤魚手藝還是一如既往的好,啊不,更勝一籌了。

連妖怪們都讚絕口。

絕對不誇一句,但是可以多吃點。

道滿愛魚天下皆知。

但是,今天卻是第一次吃到他做的魚。

荒川之主稍微能理解倒滿對魚的熱衷了,這樣的手藝,怪不得他愛魚。

道滿似有所覺,從炭火旁擡起頭來,眼眸底仿佛仍有一圈金燦燦的光,他一對上她的眼睛就立刻展露笑容。

小雪不由回以一笑。

道滿的笑容更加燦爛,恰好此時他手裏的魚也已經烤得差不多了。

他擦擦手,就預備擠到小雪跟前。

荒川之主面無表情把手伸進水池裏,隨手攪了攪,水面出現一個漩渦,漩渦中一片偌大的貝殼,上面盛滿了新鮮的魚。

荒川之主正是用這片大貝殼擋住了道滿的去路。

青色眼眸定定看著道滿,薄唇輕啟,“麻煩,道滿君了。”

道滿看著面前一貝殼的新鮮魚,肉質再鮮美也不能使他高興。

他挑眉看荒川之主:“荒川,你故意的?”

荒川之主淡定,嘴角一提,“道滿君不是愛吃魚嘛。”

道滿:“…………”

道滿看了眼小雪,小雪朝他一笑,表示鼓勵。

他也回之笑顏。

然後接過貝殼,保持微笑,咬牙,“荒川之主,你行啊。”

荒川舉起酒杯示意,“不客氣。”

晴明舉杯遙敬荒川一杯。

幹得好。

荒川頷首。

滿月如圓盤,低低的,好似就掛在遠處鐘樓四角攢頂上方。

小妖怪們不參與喝酒,小池塘邊為他們安置了一宴席。

他們很快吃過,正坐在小池塘邊一起玩耍。

小妖怪都很喜歡容貌昳麗的付喪神,雖然是刀劍但並不冰冷。看著就叫人歡喜。

三日月身邊圍著不少小妖怪。

他雙手托腮看月亮。

眼中新月。

眼前圓月。

“三日月。”宴會中途,小雪走進來。

“殿下。”三日月朝小雪一笑。

小妖怪們紛紛七嘴八舌的喚道:“殿下!”圍攏過來。

小雪對可愛的生命和事物毫無抵抗力。

左摸一個,右摸一個。快樂。

“殿下,剛剛道滿大人居然端來一份他親手烤的山菌。”不敢置信後,又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道滿君,他向我們道歉了。”

“難以想象,但是——”她們對視一眼,“我們覺得道滿大人人也很好嘛,他笑起來很好看,而且——燒烤手藝真好啊!”

小雪就笑。

椒圖和鯉魚妖快樂得嘰嘰喳喳和小雪說了好一會兒話,然後看一眼三日月,體貼得避開到池塘的另一邊。還朝三日月擺手。

三日月鄭重其事一行禮。

“三日月?”

“我要多謝殿下。”

“嗯?”她rua了把三日月的頭發,“謝我什麽?”

與三日月伴生的刀劍付喪神,雖則是作為鋒銳的武器降世,但是生性高潔,或許是那日月讀命的青睞,他的神性天生很高。

月亮在天上會想什麽呢?

地上的生命是怎麽看月亮的呢?

月亮在平安京算什麽呢?風花雪月的一部分?

那麽,刀劍又算什麽呢?

他甫一出生,就被人追捧,稱讚,觀賞。

這個世界太多汙穢,太多哭聲,小小的平安京內都擠滿了魑魅魍魎。

年幼而靈慧的付喪神手足無措。

三日月:“但是,我看著殿下就明白了很多。”

小雪懵。

明白啥了?紮麻花辮?還是穿衣服?

三日月卻沒有再說。

月亮高高掛在天上就好,溫柔而孤高,就很好。

他望著鐘樓上方的圓月,微微一笑。

另一邊。

宴席上。

道滿主動地遞給晴明一塊烤好的魚肉。

一切正常,味道很好。

道滿一笑,“晴明君,吃人的嘴短。”

晴明優雅地擦嘴角,“道滿公,喝人的嘴短。”

兩人對視,齊齊嘖了一聲。

“小殿下,稱呼我阿滿。”

“殿下稱呼我童子丸。”

“呵,好幼稚的小名,看來殿下把你當弟弟。”

“呵,好幼稚的稱呼,看來殿下只把你當朋友。”

“是,摯友。”道滿糾正道。

“好,摯友。”晴明微笑。

一日摯友,終生摯友。

不過,晴明似乎沒有意識到,一日弟弟,終生弟弟。

兩人鬥嘴之幼稚,叫旁人都沒眼看。

於是,小雪重新回到席上,就見道滿和晴明正湊在一起說話。

其他妖怪饒有興趣地看熱鬧。

“你們在做什麽?”

道滿和晴明對視一眼,竟雙雙對小雪笑起來。笑容明朗。

“我們在聊天呢。”二人異口同聲道。

此時,兩個人的心理活動默契地同步了。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裏打的算盤!

——絕對不能給對方展現自己寬宏大度的機會!

晴明微笑:“能遇見道滿君這樣非同凡響的人物,實乃奇跡呢。他能平安活到這麽大,叫我每次看見道滿君都會不由自主驚奇這點呢。”

道滿微笑:“晴明君這樣心眼豐富的人也是舉世難見吶。我雖然有時難免說話實在了些,但其實我心還是很佩服晴明君的黑、啊不好心腸呢。”

小雪覺得好像有哪裏不對??

她眨了下眼睛,打量二人一眼。

兩個人都笑得和善可親,無懈可擊。

道滿一手搭在晴明肩上。一副朋友的姿態。

晴明笑容不變,單手握住道滿的手。

兩個人並肩,手拉手,周身仿佛都在布靈布靈地閃光。

於是……小雪真的信了。

對於友誼的認知,與常人相比,小雪稍有偏差。

尤其是男孩子間的友誼。

比如:她家中也哥看上去每時每刻都很嫌棄太宰,每天都嚷著要打宰,唾棄太宰更是日常。但是每次太宰遇到事了,第一個沖上去的也是中也哥。

好多次,中也哥甚至不惜放棄至關重要的睡(長)覺(高)時間,大半夜駕駛機車狂沖而去。

兩個人之間的信任,無疑是極為堅固的,是彼此在任何時候都能放心托付後背的存在。

可能男孩子之間有種友誼就是這樣的。

就像有句俗語,打是親罵是愛。

她不太確定地想著。

目光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

道滿雖素不拘小節,過於散漫,但是其實性格矜傲,嫌少願意與人親近。而晴明性格溫和體貼,但與人相處常留有餘地,實則難以親近。

兩個人能彼此親近到這個地步,手拉手,肩並肩。

想來關系也不會太差,畢竟兩人都不是會委屈自己的性格。完全想不到他們二人會因為什麽事情什麽人委屈自己呢。

於是,小雪放心而欣慰地笑道:“你們關系真好啊。”

道滿:“…………”

晴明:“…………”

二人心理再次同步了:有點想吐。

——稍後,必須得給自己祓禊。

於是,二人藏在身後的攻擊愈發激烈。

道滿一邊手不間斷地施以術法,比如鉆心刺骨,一邊笑得陽光燦爛,回答得聲音敞亮,“當然啦,是不是晴明君?”

晴明擋住攻擊,另一只背在身後的手毫不客氣地回以攻擊,彎著眼,笑容溫和舒朗,“是呀,我正和道滿君好好相處呢。”

一旁的諸位大妖怪:“…………”

人類真覆雜。

覆又同情地看著晴明和道滿二人。再看看滿臉欣慰笑容的小雪。

真辛苦啊。

晴明。道滿。

荒站在遠處的鐘樓之頂,高高在上,神明臨世。

月亮在他身後,皎潔的光輝隱藏了他的身形。

雙手結印。背後似有星辰和星軌的虛影浮現。

法陣在他腳下閃光一瞬,破碎成無數光點,並以他所在之處為圓心,迅速向四周擴散。

庭院裏。

兩位陰陽師齊齊擡頭。

道滿看著月光,神色微微一變。

晴明也蹙起眉來。

幾個感官敏銳的大妖怪紛紛擡頭。

玉藻前輕搖尾巴,眼角微揚,那位大人?

這一過程極快,不過數息,擴散的光點抵達平安京的外圍,光點閃爍幾下,一層籠罩整個平安京的巨大半圓形結界應光破碎。

異象只有一瞬,偶然目睹這一畫面的打更人一眨眼的功夫,異象全部消失。

只有明亮如水蕩漾的月光。

大概月亮太亮了。是錯覺。

打更人自言自語:“真好的月色啊。”

獨自一人支撐封鎖整個平安京時空的結界,即使是荒,也頗為費力。他的面色已經變得異常蒼白,慘白幾似月光。他整個人看上去也越發飄渺,就像即將融散於光中。

他卻仍然牢牢站在原地,保持身姿的挺拔。

金眸註視著一個位置。

庭院裏。

宴會即將結束。

珍藏的美酒入腹中,即使是大妖怪們也不勝酒力。

大天狗把自己塞進了自己的翅膀裏,兩只羽毛豐盛一波一波掉也沒關系的翅膀合攏,將他牢牢護在中間,就像一個蠶蛹。大天狗在毛茸茸裏幸福地閉上了眼。然後眾人之間烏黑的毛毛的“蠶蛹”就在空中滾來滾去,晃來晃去,羽毛漫天掉。

大天狗喝醉酒撒酒瘋也十分貼心,絕不打擾別人。

酒吞童子就不一樣了。猶如火焰一般高高束起的紅發,臉頰和眼睛都紅通通的,處於徹底喝嗨的狀態。

全場最活躍,瘋狂勸酒。

然後,一向穩重威嚴的荒川之主居然也陪著他胡鬧。

來者不拒,一杯接一杯。

但是臉都沒有紅一下,持著酒杯的手一如既往平穩。

看起來是全場酒量最好之人。

“厲害了。”小雪敬佩地看著荒川之主。

這樣的酒量,這樣好的酒品實屬罕見。

反面例子——她家中也哥。

她有一個硬盤裏全部都是中也哥和蘭堂爸爸的酒後軼事。

晴明撲哧笑了一聲,湊在小雪耳邊,悄悄說道:“都是假象。”

小雪疑惑。

晴明微微一笑,笑容有點促狹。

他給小雪比了個請看的手勢,然後自己慢慢走到荒川之主的身後,輕輕一推。

高大的荒川之主毫無反抗而緩慢的趴倒案幾上,杯中的酒液劈頭澆了自己一身。

他無知無覺的趴在案幾上,眼一閉,睡了。

晴明在他身後,朝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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